《兼职神仙》御剑撞南墙

2、第 2 章 飞升

　　犹如溺水初醒，又似自九霄急坠。伏铃尚未及回神，只觉周身一轻，那股令人心悸的失重感便荡然无存。

　　金光收敛，浩渺云雾四散，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块莹润的白玉台上。

　　入目是一片极为浩瀚的空旷，脚下铺陈着一望无际的白玉，平滑如水镜，倒映着翻涌的流云。十二根粗壮的白玉巨柱拔地而起，直入天穹，柱身上布满了古意苍凉浑然天成的刻痕。远处殿宇飞檐翘角，缀着流珠溢彩的灵光，清泠得不像人间。

　　这里宏大、庄严，却也冷清。伏铃低头瞥了一眼，那把乌木算盘又被她抱在怀里。

　　她不敢轻举妄动，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修仙大能创造的一方空间？还是某种用来考验心性的高级幻境？

　　“深夜将人强拘至此，阁下不打算露个面吗？”伏铃站在原地握紧算盘，强自镇定，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层层回音。

　　“司衡。”

　　一声苍老却温和的长叹自身后悠悠响起，伏铃霍然转身，只见数十步外的白玉阶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水波般荡漾开几圈涟漪，三道人影凭空显现。

　　左边是一位穿着暗金锦袍的老者，右手托着个成色极佳的金元宝，面容富态，眉眼间尽是和气生财。完美契合伏铃刻板印象中的财神形象。

　　右边是一位白须垂胸的老翁，满面红光，宽大的袖袍间几缕若有似无的红线交织缠绕，周身裹着淡淡的桃花香。

　　而站在这两位长者正中间的，却是一个穿着素白宽袍的男童。

　　男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明明生着稚童的面庞，目光却沧桑如万载古井，无悲无喜，漠视苍生。他定定地看着伏铃，伏铃的目光触及他的双眼时，后背不可遏制地窜起一阵寒意。

　　伏铃悄悄掐了一把手心，疼。

　　她将算盘横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强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战栗感，试探着开口：“几位仙人，怕是拘错魂了吧？”

　　缠着红线的老者捋了捋胡须，蔼然叹道：“莫慌，莫慌。老朽乃月和老人，你脚下所踏，乃是神界白玉台。”

　　看到这几位的装束和样貌，伏铃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可当真切听到神界二字时面上还是免不了闪过一丝错愕。

　　穿越前这些名号皆是纸上神话，穿越后到了这修仙的世界，她见过最厉害的修行者也不过是苍凌宗的宗主和长老们。面前这几位若真是上界仙神，倒是可以趁机打探一下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嘴唇微张正欲开口，中间的男童却忽的往前迈出一步，周身隐隐浮现出流转的金光篆文。

　　伏铃极有眼色地闭上了嘴。

　　“汝既已归位，当斩因于始，了果于终，断业平殃”

　　男童目光如一汪死水，声音带着稚童的清脆和空灵，未见其唇齿动作，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伏铃微微蹙眉，不解其意。什么因什么果？她穿来的这一年一直安分守己、勤奋刻苦，应当从未欠下什么需要斩断的因缘。要说欠，也是把她掳来这里那家伙欠她才是。

　　她连连摆手：“什么归位？你们定是认错了人，仙长既有通天彻地之能，应当能知晓我家在何处，若能行个方便，还请大发慈悲，将我送回原处。我逢年过节必定给诸位多烧几柱高香！”

　　话音刚落，浩瀚云海骤然翻涌，无数泛着幽光的玉简自虚空中剥落，首尾相连，一张庞大阵图在伏铃眼前铺陈开来，繁杂的灵线在其中纠缠、断裂，晦暗的浊气如附骨之疽附着其上，其中几处更是红得发黑。

　　“此乃六界业力流转之象。恶因高筑，善果亏空。长此以往，天秤崩塌，万物归虚。”

　　“断恶因于始，索业债于终。未出恶果者，去阻断前因；若已酿成大祸，需去平息这笔因果。”

　　伏铃盯着那几处渗人的黑点，将怀里的算盘抱得更紧了些。

　　“神君大人，您明鉴！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就是个普普通通聚弦境的小弟子，这等千秋伟业，我委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月和老人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哑然失笑，缓缓摇了摇头。

　　左侧的财神倒是笑眯眯道：“小友莫急着推辞，你且细想，但凡肉体凡胎，有何人能安然无恙地踏上这神界玉阶？”

　　伏铃不假思索：“神仙呗。”

　　话音刚落，她忽地回过味来，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难以置信道：“那我……是吗？不能吧！我连个雷劫都没劈过，哪门子的神仙？”

　　“落天魂，业满归真。”

　　小男孩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听不懂。伏铃一头雾水，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左右两位看起来有人味的老神仙。

　　月老叹息一声，耐心解释道：“你神魂有失，负神格却无神体，掌法则却失神力。唯有入世平因果，累功德，功德圆满，自可回归正身。”

　　伏铃这次大概听懂了。翻译一下就是她现在是半成品神仙，顶着个神仙头衔却只有普通人的躯壳，需要她完成任务积功德，功德够了就能回家了。

　　谁家飞升只飞一半还带扣押神力的？伏铃暗自腹诽，但细细思量后又觉得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魂魄估计是穿来时出了点岔子，虽然她还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想通归想通，这买卖实在太亏。伏铃冷笑一声：“也就是说，诸位单方面聘我当半个神仙，让我两手空空去平不知何谓的因果，这不叫积攒功德，这叫空手套白狼。我这身板怕是第一天就得被那些大能送去往生。”

　　少倾，男孩伸出苍白指尖轻轻一点，一道微光没入伏铃额心。

　　半空中那些玉简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最终合聚成一本古朴的薄册，缓缓飘落悬停在伏铃的面前。

　　封面没有字，印着繁复的看不懂的图腾。伏铃正好奇地盯着面前悬浮的册子，忽觉怀中的东西手感不对。

　　她低头看去，算盘木质边框寸寸褪去木纹，化作了某种暗金色材质，普通的木珠也变得晶莹剔透，内里隐隐有流光游走，每一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偏偏在她手中却又轻若无物。

　　伏铃拎着这把改头换面的算盘，满头黑线：“让我拿着算盘去砸人不成？”

　　话音刚落，手中骤然一沉！算盘竟瞬间化作一把巨大的暗金重锤，伏铃惊呼一声，被那股恐怖的重量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脱手。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轰然涌入一段生涩古奥的法则使用之法。

　　财神看着她手里那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应是你伴生神器，如今借由天道提前唤醒了法则之力，可还称手？”

　　伏铃咽了口唾沫，心念一闪，手里那把看起来能一锤子砸碎城门的重锤瞬间又缩回了那把熟悉的乌木算盘，尺寸还小上好几圈，恰好能当个挂件系在腰间。

　　她掂了掂小算盘，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

　　伏铃单手托住面前的册子，挑眉问：“那这个又是怎么个用法？”她顺手翻开册子，扫了一眼第一页。只一眼，她差点直接扔出去。

　　第一页赫然写着：

　　「谢凛川。

　　欲灭世，道消法亡，六合无光。」

　　伏铃盯着“灭世”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半晌，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往男童的方向推了推。

　　“诸位神君，我虽会些微末术法，但不代表我能单挑一个动辄灭世的危险人物，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见伏铃又打退堂鼓，月老赶忙接上话：“莫慌，莫慌！凡是册上留名、欠下因果者，皆受你本命神器所克制。只要法则尚在，他便伤不得你，此乃天道庇佑！”

　　不早说！这买卖似乎有了谈的余地。伏铃心思活络起来，看对面几位神仙这么火急火燎拉她入伙的样子，自己俨然是个不可替代的奇人，倒是可以趁机敲一笔。

　　“行吧，我考虑考虑。”伏铃利落将落音收好，随后朝左侧一伸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财神，“既然是替神界办事，没银子傍身怎么成！财神爷爷，您看是不是......”

　　财神干咳两声：“神界的金银在凡俗会化为齑粉。”

　　伏铃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嘴角拉得老长。

　　她又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月老，还未开口，月老便心领神会地眉眼弯起，呵呵一笑。

　　“神君此番入世，孤身一人未免凄苦，莫不是想让老朽为你牵上一段姻缘？”

　　闻言，伏铃连连摆手。风卷着月老袖间的桃花香漫过来，沾了她半片素色衣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弯眼笑时语气诚恳又直白：“不了不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我实在没心思牵什么红线。”

　　别说是天定的姻缘，就算是用赤金熔的线，绑的是顶尊贵的神君，那也是耽误她攒功德回家的赔本买卖，她疯了才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这种没头没尾的闲事。

　　月老捻着红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捋着颔下银须朗声笑起来，指尖那缕缠了同心结的红线随着笑声轻轻晃荡：“是老朽唐突了，神君一心向道，不染凡尘，倒是难得。”

　　财神上前半步打圆场，语气亲和妥帖：“神君初登神位，对天界诸事、因果法则尚有生疏，若是还有什么疑问，但凡我等能解的，定知无不言。”

　　月老也颔首附和，目光落在她身上。中间的小男孩则依旧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冷眼旁观。

　　“行，那我还真有几个问题。”伏铃收起笑意。

　　“其一，我一无阅历二无功绩，为什么偏偏是我？”

　　“其二，若我接了这活，期间误了他人因果教人平白担了业力，我该怎么办？”

　　“其三，也是我最好奇的一点——”伏铃的声音冷了几分，“为什么天道会逼人渡情劫才能飞升？飞升大道，难道不该是济世安民、普度众生吗？”

　　两位老神仙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作答。

　　她接着问：“还有，我需要多少功德才可圆满？”

　　一个问题也没解答，那个宛若冰山的小男孩，却忽然冷冷吐出四个字：

　　“归时已至。”

　　话音刚落，伏铃周身便再度漫起金色光晕，风从耳边掠过，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只一瞬，她的后背便触到了熟悉的硬塌，鼻尖萦绕着她惯用的铃兰清味。

　　入眼是熟悉的帐顶，木窗透进朦胧月光，那场踏云登神的经历好似一场荒唐梦。

　　伏铃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算盘还是小小一个触手温润，薄册也正稳稳躺在旁边。

　　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