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雾城 再见 ...
-
雾城的冬天,天永远灰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脏抹布蒙在了上面。
苏禾蹲在街角,眼巴巴地望着街口。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二狗蹲在她旁边,一脸莫名,“咱们平时蹲的那块地方不是挺好的吗?这边人少,讨不到东西的。”
“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白衣服长得很好看的人。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薄唇微抿,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苏禾比划着,“他会带着一柄叫无邪的剑,停在我面前,然后说——”
“说你白日做梦。”二狗接过话头,“妹啊,你这两天真的不对劲。不是说一些奇奇怪怪我听不懂的话,就是毫无预兆的大哭,再有就是一个人蹲着不理人,现在更是开始说胡话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苏禾没理他。
她记得,上一世路少虞是在午后出现的。她从早上等到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她不敢离开。万一错过了怎么办?万一这一世师兄没有来怎么办?万一这一切只是她临死前的一场梦怎么办?
苏禾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她想起上一世,师兄给她施清洁术时那一闪而过的嫌弃眼神,想起他蹲下来问她“你可愿随我回扶摇”时微微放轻的声音,想起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腿哭的无奈。想起后来那些年,他在她被人欺负时替她撑腰,在她陷入绝境时不顾危险来救她,在她不开心时笨拙地逗她开心,在她害怕时默默守在身边。
悬挂天上,不独属于她,却一直照亮她的月亮。
“哥,”苏禾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怎么办?”
二狗愣了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那得看是什么人。要是坏人,我跟他拼命。要是好人——”他挠挠头,“那你就去呗。不过得带上我。”
“要是带不上呢?”
“那我就自己去。”二狗说,“我有腿,不会自己走吗?”
苏禾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变样。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街角转过来,逆着光。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在这个小地方,这样的容颜,这样格格不入的人,应该受到所有人的瞩目及围观。可随着他慢慢走过来,周围的人全都目不斜视仿、毫无反应,佛没有看见他一样。
苏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来了!
路少虞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四目相对。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泥巴糊住的脚趾,打结的头发,还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和刚刚哭过的泪痕,名副其实的脏脏乞丐无疑了。
下一秒,一道温热的气流将她包裹。苏禾低头一看——她的衣服变干净了,手上的泥不见了,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头发也散开来,柔顺地垂在肩上。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我乃扶摇派逍遥峰大弟子,路少虞。”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师尊逍遥尊者不日前卜出你与他有缘。若你愿意,你将是他座下三弟子。”
苏禾张了张嘴。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话。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师兄你以后交朋友要擦亮眼睛”,想说“师尊不会为哪个女人一蹶不振”,想说“师姐不会被旧情人害死”。想说的话太多,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她很想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他,告诉他,她有多怕。怕即使重来也不能改变这一切,怕这一切又是一场针对她的“英雄救美”。怕他不是记忆中一直在她身后保护他的师兄,怕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可是这只是她们的初见。
一个人会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付出什么了?一点同情怜悯之心罢了,还能奢求什么了。只能慢慢,徐徐图之。
可体内的情绪剧烈起伏,仿佛翻山倒海一般,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
路少虞浑身僵硬。
他低下头,看着苏禾眼泪鼻涕全糊在他的袍子上。他的新法衣。花了三个月灵石、托天工阁炼器师用冰蚕丝混织月华纱做的、能自动清洁水火不侵、今天才第一次上身的新法衣。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棵被猫爬上去下不来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落在苏禾头顶,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苏禾哭得更凶了。
她哭上一世的结局,哭师兄为她挡下的那一剑,哭师尊散尽修为时的背影,哭师姐说“等事了给你炼一把更好的扇子”时的笑容。哭她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们了。
路少虞沉默地任由她哭了很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才开口:“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禾抽了抽鼻子,松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
“师兄,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但是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说说看。”
“你有一个好友叫凌霄,清风派的。他——”苏禾咬了咬嘴唇,“发现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关于那些“未来的事”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说出来
路少虞眉梢微动,看着苏禾嘴巴一直张张合合,却没有蹦出任何一个字,然后裂开大嘴傻嘿嘿直乐的混满眼泪鼻涕的脸庞。又一道清洁术过去,温热的气息令苏禾清醒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我的一场梦!
慢慢蹭过去,手无意识抓着路少虞衣带的一角,扬起笑脸。
我梦到一个漂亮得像月亮的仙人,会带我去这世界上最好的师门。我会有一个像虞美人盛开般热烈灿烂的美人师姐,一个如父如师般的厉害师尊。。。。。。。
路少虞看着她。这个小乞丐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装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愚蠢,而是某种经历过一切之后才会有的、沉静的悲伤、寂静。
他多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不像是一个雾城街头的小乞丐能说出来的。梦?什么样的梦,能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描述得这样笃定且真实?
“这个梦挺不错。”顿了顿最后他说,“都是真的。”
苏禾笑了,眼眶还红着。上一世没有这些对话,说明那些该发生的事情也会因为情景不同而有不同的发展。笑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傻乎乎地等着别人来救。她要主动出击。
第一件事——凌霄。
上一世凌霄为了师兄死在她面前。这一世,她得赶在那之前,先摸清凌霄到底是什么人。原著说他背叛师兄,可上一世他明明替师兄挡了伪天道那一击。“没人可以伤害少虞,除非我死。”这句话她记到现在。一个肯替师兄死的人,怎么可能是叛徒?原著到底漏了什么?她得查清楚。
第二件事——二狗哥的体修之路。
上一世二狗因为伪灵根或者说约等于没有灵根,在外门被人欺负了整整三年才找到体修之法。这一世不能让他再走那么多弯路。那本古籍的位置她还记得——外门藏书阁最里面那个落满灰的角落。她得想办法让他早点拿到。
第三件事——二师姐和那个和尚。
观南。她上一世没见过他,只从师姐偶尔望向北方的眼神里,读到过那个名字。师姐每年惊蛰都会去佛宗祭奠故人,去完了回来,一个人坐在杏花林里喝酒。不说话,只是喝。那样的师姐,她不想再看到了。
“师兄,”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是我哥哥,叫二狗——不对,他现在叫路思衡。能带他一起走吗?”
路少虞看向旁边那个同样脏兮兮的男孩,又一道清洁术飞出。
“可。”
苏禾的嘴角弯起来。
“谢谢师兄。”
路少虞“嗯”了一声,召出无邪剑。剑身迎风而长,化作一丈有余,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上来。”
苏禾拉着路思衡爬上去。剑身微微晃了晃,她赶紧抓住路少虞的衣摆。路少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
“站稳。”
无邪剑冲天而起。
苏禾站在剑上,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雾城,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破败的房屋、城北那片她待了好几年的巷子。上一世离开的时候,她满心都是害怕,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这一世,她心里装的全是待办事项。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凌霄、二狗的体修、师姐的和尚、楼暮南的乾坤镜、伪天道的“根”。五件事。先做哪一件,她得想清楚。
路少虞没有回头,但神识不自觉地往身后扫了一下。那个小姑娘从上了剑就没再说话。不是刚见面时那种憋着千言万语的沉默。是另外一种。像是在盘算、计划着什么。
他收回神识,没有问。
“师兄。”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嗯。”
“从雾城到扶摇派,要飞多久?”
“两个时辰。”
“那来得及。”苏禾说。
路少虞微微侧过头:“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想清楚一些事。”苏禾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师兄你别管我,我自言自语。”
路少虞转回去。
他没有再问。但御剑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很细微的一点。像是怕身后的人站不稳。
苏禾没有注意到。她正忙着在心里排顺序。五件事,先做哪一件?
凌霄的事急不得,她现在连凌霄的面都见不到。二狗的体修之法倒是可以早点安排,等到了外门就想办法把古籍的位置“不小心”透露给他。师姐的心上人——观南现在还活着,还没遇上师姐,不急。楼暮南的乾坤镜,那是几年后的事。
那就只剩下一件了。
伪天道。
她攥紧了路少虞的衣摆。上一世伪天道的“根”藏在极北之地的冰裂谷深处,那是最后的时候,她是被带到那里才知道的。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位置。但她现在连筑基都没有,去了也是送死。
不急。慢慢来。
先把修为提上去。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才筑基,这一世她记得所有的功法口诀,可以快得多。但也不能太快。太快了会被注意到。伪天道在盯着她。她得装成一个“天赋不错但也仅此而已”的普通弟子。
苏禾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三遍,然后抬起头。
“师兄。”
“嗯。”
“扶摇派是什么样子的?你给我讲讲呗。”
路少虞沉默了一瞬。他本来想说“到了就知道了”。但身后那个小姑娘攥着他衣摆的手还没松开。
“……扶摇派建在凌波界东域的群峰之上。主峰扶摇,东西南北四峰环绕。逍遥峰在东,杏花林在山腰。这个时节,杏花开得正好。”
“什么颜色的杏花?”
“粉白。”
“好看吗?”
“……好看。”
苏禾笑了。她知道杏花好看。上一世她在杏花林里住了好几年。但她想听师兄讲。师兄讲话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碰在冰面上。
路思衡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和那个白衣仙长一来一回地说话,慢慢松开了攥着她衣服的手。
妹妹好像一点也不怕这个人,相反还很信任他。
那他也不怕了,不过路思衡,妹妹给我取的新名字,可真好听啊,姓路???!!!,他开了眼前方的白衣仙人,没有说任何话。
御剑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云层破开,露出一座巍峨的山峰。
苏禾睁大眼睛。
那是扶摇派的山门。两座山峰如剑般耸立,中间是一道白玉牌坊,上面刻着两个字——扶摇。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掩映在云雾之中。有仙鹤盘旋其间,偶尔传来一声清唳。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有点热。
路少虞收了剑,落在山门前。
“到了。”
苏禾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御剑什么的,对她们这种凡人小孩果然不友好。路少虞看她一眼,伸手扶了一把。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稳。
“多谢师兄。”她乖乖道谢。
路少虞“嗯”了一声,松开手。
苏禾站稳了,抬头看着那座白玉牌坊。扶摇。她回来了。
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有熟悉的环境。二狗哥站在她身后,正仰着脖子看那座牌坊,嘴巴微微张着。
“哥。”她叫他。
路思衡回过神:“嗯?”
“走吧。”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就像很多年前在雾城街头,他拉着她去讨饭一样。路思衡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走。”
两人并肩走过山门。路少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五件事又过了一遍。
凌霄、二狗的体修、师姐的和尚、楼暮南的乾坤镜、伪天道的根。
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