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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化妆间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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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
北城影视基地三号录影棚的停车场里,林星晚关掉租来的白色轿车引擎。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天光已经大亮,但影视基地的庞大建筑群依然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栋标着“3号棚”的灰色建筑,呼吸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五天时间,像一场漫长的倒计时。她去了三次舞蹈教室,把参赛的古典舞片段反复打磨;她看了无数遍沈砚舟作为歌手“舟”的舞台视频,试图在那些聚光灯下的身影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她甚至练习过在镜子里微笑,练习过用平静的语气说“沈老师好”。
但此刻,当那座建筑就在眼前时,所有练习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九月初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这是她习惯的装束——干净,利落,不引人注目。她背上装着舞蹈服和鞋的黑色双肩包,锁好车,朝三号棚走去。
录影棚的侧门开着,门口挂着《跨界星光》节目组的蓝色标识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进进出出,推着装着设备的推车,手里拿着对讲机低声交谈。林星晚出示了节目组发的工作证,保安核对后放行。
走进建筑内部,温度骤然升高。
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各种气味——新刷的油漆、咖啡、化妆品、还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温热气息。走廊很长,两侧是贴着各色标识的房间:导演室、导播间、艺人休息室、化妆间A、化妆间B……指示牌上的箭头指向不同方向,像迷宫的分岔路口。
林星晚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找到了选手化妆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笑声。她推开门,热浪和声浪一起扑面而来。
化妆间很大,大约有五十平米,两侧是长长的化妆台,镜子上方环绕着一圈明亮的灯泡。此刻已经有十几个选手到了,分散在化妆台前或旁边的休息区。有人在对着镜子补妆,有人在互相打招呼,有人在兴奋地自拍。空气里弥漫着粉底液的甜香、发胶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林星晚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环顾四周。
化妆间的灯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毛孔。坐在她左边两个位置的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嘟嘴比心,手机壳上镶满了水钻,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右边隔着一个空位的是个高挑的男生,穿着oversize的卫衣,戴着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显然在练习什么。
更远处,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你看到导师名单了吗?舟神真的会来!”
“我昨天还刷到他巴黎演唱会的视频,那场雨中舞台绝了……”
“听说他点评特别严,我有点怕。”
“怕什么,能被舟神点评也是荣幸啊。”
“对了,你们知道这次选手里有谁吗?我听说有个从国外回来的古典舞者……”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林星晚垂下眼睛,从背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柠檬味。她握着杯身,感受着塑料外壳的微凉触感,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但心跳不听使唤。
它在胸腔里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遮瑕膏没能完全盖住昨晚失眠的痕迹。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胀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化妆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八点十分,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文件夹:“各位选手,我是负责你们妆发的助理小杨。请大家按照编号顺序坐好,化妆师马上过来。一号到十号坐这边,十一号到二十号那边……”
林星晚的编号是十八。
她起身,挪到指定的位置。新座位靠近门口,能更清楚地听到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推车滚轮声,对讲机里模糊的指令。她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反射出的门口那片空白的走廊。
沈砚舟会从那里经过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用力掐断了它。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八点二十分,化妆师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黑色工装裤,脖子上挂着好几把梳子。她走到林星晚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子端详:“古典舞选手?”
“嗯。”林星晚点头。
“底子很好。”化妆师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左右转动,“皮肤状态也不错,就是有点干。今天舞台灯光很强,得做好保湿和定妆。”
她开始工作。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海绵蛋轻轻拍开。林星晚闭上眼睛,感受着海绵在脸上移动的触感——柔软,均匀,带着微凉。然后是遮瑕膏,点在眼下,指腹的温度将它晕开。眼影刷扫过眼皮,带来轻微的痒意。
化妆师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
林星晚闭着眼,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到隔壁化妆师在说“眼睛再睁开一点”,能听到远处选手在低声哼歌,能听到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某个工作人员压低的声音:“舟哥到了,在二号休息室。”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化妆师停下动作:“别动。”
她重新闭上眼睛,但呼吸乱了。
二号休息室。离这里多远?隔几个房间?他会过来吗?以导师的身份巡视?还是直接去录制现场?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沸腾的水泡,在脑海里炸开。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鼻腔里充满粉底液和定妆喷雾的混合气味。
妆化好了。
化妆师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好了,看看。”
林星晚睁开眼睛。
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妆容很淡,但恰到好处地突出了五官的轮廓——眉形修得干净利落,眼线只画了内眼线,让眼睛显得更深邃,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粉。头发被重新梳理,低髻解开,长发披散下来,只在耳侧别了两个简单的黑色发卡。
“舞台妆不能太浓,会吃动作。”化妆师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你这个刚好,既有气色又不抢戏。”
“谢谢。”林星晚轻声说。
化妆师离开,去给下一位选手化妆。
林星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化妆间里人太多,空气太闷,声音太杂——她需要一点空间,需要呼吸。
走廊里比化妆间安静一些。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节目海报,沈砚舟的海报就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色西装,侧身站在聚光灯下,眼神看向镜头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星晚移开视线,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拐两个弯。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经过导播间时,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屏幕和忙碌的工作人员。经过艺人休息室时,门紧闭着,门上贴着“舟”的名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名牌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字体印着简单的“舟”字。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隔音很好,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她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第一个弯,走廊变窄了。
这里的灯光更暗一些,只有几盏壁灯亮着。两侧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门都关着。她的脚步声在这里变得沉闷,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又开始加速,她伸手按住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
第二个拐角就在前方。
她放慢脚步,准备转弯。
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另一侧快步走来,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转角处,距离近到来不及刹车。
林星晚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晚了。
她的肩膀撞上了对方的胸膛,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踉跄。她伸手扶住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冷冽香气涌入鼻腔——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抬起头。
沈砚舟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还保持着扶墙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震惊。像被闪电劈中般的震惊,瞳孔在瞬间收缩。
痛楚。深沉的、压抑了七年的痛楚,从眼底最深处翻涌上来,让他的眼神变得晦暗。
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狂喜。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火星,微弱,但真实存在。
所有这些情绪在短短半秒内交替闪过,然后被一层职业的冷静迅速覆盖。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但眼神还锁在她脸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林星晚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他,七年后的沈砚舟。
他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更宽,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松。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同色长裤,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碎发随意散落,衬得眉眼更加深邃。皮肤比少年时期深了一些,是健康的小麦色,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脖颈上微微滚动。
但有些东西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藏着整片夜空。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甚至皱眉时眉间那道细微的褶皱——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时间会模糊一切,但此刻,当他就站在面前时,她才明白——时间没有模糊任何东西。它只是把那些记忆压得更深,藏得更紧,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全部翻涌上来,淹没所有理智。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冲破胸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砚舟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探究,有压抑的汹涌情绪,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三秒。
五秒。
十秒。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林星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是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薄荷的清凉。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更沉稳,更内敛。
她的指尖还按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全身。她应该移开视线,应该打招呼,应该说“沈老师好”——这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场景。但此刻,她做不到。她像被定住了,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就在这时——
“舟哥!”
一个年轻男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里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他最后深深看了林星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说完的话,有未问出口的问题,有七年积压的所有——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
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格子衬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舟哥,导演找您,在导播间,说开场流程有调整。”
“知道了。”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他没有再看林星晚,径直朝导播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助理跟在他身后,经过林星晚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晚还靠在墙上,指尖深深陷进墙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心跳快得无法控制,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用力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但氧气好像不够用,胸口闷得发疼。
七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没有对话,没有问候,只有十秒钟的沉默对视。
但就是这十秒钟,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她慢慢直起身,腿有些发软。转身,看着沈砚舟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香气,淡淡的,像一场幻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