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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高考前夜      ...


  •   月光在窗帘上移动,从银白变成灰白,最后被晨光取代。
      林星晚睁开眼睛。
      她躺在沈砚舟怀里,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整夜,谁也没有动。她轻轻抬起头,看见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梦。沈砚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她,又慢慢垂下去。
      林星晚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亮了。
      六月的清晨,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淡蓝色,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棉絮。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新的一天。
      高考前最后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沈砚舟。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浅浅的伤疤——那是去年赛车时留下的。她记得那天他摔得很重,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却还笑着对她说“没事”。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砚舟。”她轻声说。
      他没有醒。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没有碰下去。只是这样看着,像在记忆里描摹他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寸都那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再见。”她用气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房间。
      ***
      上午九点,沈家别墅一楼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秦姨端上最后一道菜——煎蛋和培根,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沈崇山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林星晚坐在餐桌最远的一端,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米粒在乳白色的汤里旋转。她没有胃口,但强迫自己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米粥温热,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舟下来了。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看见林星晚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早。”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林星晚没有抬头。
      沈砚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沈崇山放下了报纸。
      “砚舟。”沈崇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下午四点,凯悦酒店,陈董的生日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沈砚舟愣了一下:“今天?爸,明天就高考了,我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沈崇山打断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陈董是沈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的酒会,沈家必须有人到场。你大哥在国外,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你身上。”
      “可是星晚——”
      “林小姐会自己复习。”沈崇山看向林星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对吗,林小姐?”
      林星晚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抬起头,迎上沈崇山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是的。”她听见自己说,“我自己可以。”
      “你看。”沈崇山重新看向儿子,“林小姐很懂事。”
      沈砚舟的眉头皱起来。他看向林星晚,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搅动碗里的粥。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爸,我真的不能去。”沈砚舟坚持,“明天高考,今天我需要陪星晚,她——”
      “她不需要你陪。”沈崇山的声音冷了一度,“或者说,你陪不陪她,不重要。”
      空气凝固了。
      秦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一动不敢动。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
      沈砚舟站起来:“爸,你不能——”
      “我能。”沈崇山也站起来。他比儿子矮一些,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整个餐厅的气压都降低了。“沈砚舟,我提醒你,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能参加那个什么选秀,能继续住在这个家里,是因为我允许。”
      他走到儿子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如果你今天不去酒会,那么明天,林小姐和她母亲就会离开北城。我会安排她们转院,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说到做到。”
      沈砚舟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父亲,那双总是带着叛逆和不服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怕父亲,是怕失去。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这样。”
      “我能。”沈崇山重复,“我是你父亲,也是这个家的主人。我有权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司机会在门口等你。穿正式点,别给沈家丢脸。”
      脚步声远去。
      餐厅里只剩下沈砚舟和林星晚。
      沉默像一张网,罩住两个人。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心上。
      沈砚舟慢慢转过身,看向林星晚。她仍然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
      “星晚。”他开口,声音干涩,“我……”
      “你去吧。”林星晚打断他。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一碰就碎。“我没事的。真的。”
      “可是——”
      “陈董的酒会很重要。”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能不去。”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点情绪——愤怒,委屈,失望,什么都好。可是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我会早点回来。”他最终说,“酒会一结束我就回来。陪你复习,陪你……陪你到明天考试。”
      林星晚点点头:“好。”
      她没有说“我等你”。
      ***
      下午三点,黑色宾利停在沈家别墅门口。
      沈砚舟穿着黑色西装从屋里走出来。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林星晚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窗户后面没有人影。她应该在复习,他想。或者……在睡觉。她昨晚几乎没睡。
      司机拉开车门:“少爷,请。”
      沈砚舟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冰凉,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铁门。
      后视镜里,沈家别墅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
      二楼,林星晚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路的尽头。
      窗帘在她身后飘动,拂过她的手臂,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站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过身。
      房间里很安静。
      书桌上摊着复习资料——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表。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爬动。她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支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她写不出来。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一样,什么都没有。那些公式,那些单词,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知识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如果你今天不去酒会,那么明天,林小姐和她母亲就会离开北城。”
      离开。
      转院。
      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掌心温热,贴在冰凉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可是空气好像不够用,胸口闷得发疼。
      窗外传来鸟鸣。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停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然后它扑棱翅膀,飞走了。
      时间在流逝。
      下午四点,五点,六点。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房间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暖金色——书桌,椅子,床,衣柜。那些影子随着太阳移动,慢慢拉长,变形,最后融进黑暗里。
      天黑了。
      林星晚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连成一条黄色的光带。
      胃里传来绞痛。
      她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早上那碗粥只喝了两口,中午秦姨来敲门,她说不想吃。现在,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
      但她不想动。
      只是坐着,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房间。
      ***
      七点。
      楼下传来门铃声。
      秦姨去开门,然后是低声的交谈。几分钟后,脚步声上楼,停在林星晚房间门口。
      “星晚?”秦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你的快递。”
      林星晚愣了一下。
      快递?她没有买任何东西。
      她站起来,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等那阵麻劲过去,才走过去开门。
      秦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薄,摸起来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
      “送快递的人说必须本人签收。”秦姨把文件袋递给她,脸上带着担忧,“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煮了粥——”
      “不用了,谢谢秦姨。”林星晚接过文件袋,声音很轻,“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秦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那……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
      林星晚拿着文件袋走回书桌前。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撕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
      几张打印的照片。
      她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沈砚舟和苏薇薇站在酒店大厅里。沈砚舟穿着黑色西装,侧着脸,好像在听苏薇薇说话。苏薇薇穿着红色晚礼服,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第二张:同一个场景,角度不同。这次能看见沈砚舟的侧脸,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苏薇薇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第三张:酒会现场。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礼服的人群。沈砚舟和苏薇薇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人在鼓掌,好像在庆祝什么。沈砚舟手里拿着酒杯,苏薇薇站在他身边,笑得明媚。
      照片拍得很清晰,像素很高。能看见沈砚舟西装上的褶皱,能看见苏薇薇耳环上的钻石反光,能看见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星晚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U盘。
      手指在颤抖。她试了三次,才把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电脑屏幕亮起来,自动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赌约录音.mp3”。
      她双击点开。
      音响里传来声音——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在某个包厢里,有音乐,有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醉意,懒洋洋的:
      “沈少,听说你家那个寄居的小妹妹挺漂亮的?”
      林星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沈砚舟朋友的声音。她听过几次,记得那个语调。
      接着是沈砚舟的声音。
      “还行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甚至有点不耐烦,“就是太闷了,整天不说话,看着就烦。”
      “那你还对她那么好?天天送她上学,陪她练舞?”
      “赌约啊。”沈砚舟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不是跟你们打赌了吗?三个月,追到手。现在还剩一个月,等着请客吧。”
      “卧槽,真的假的?你真要追?”
      “玩玩而已。”沈砚舟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这种小姑娘最好骗了,对她好一点就感动得不行。等追到了,玩腻了,再甩掉。反正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星晚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音频文件的进度条。它停在最后,一动不动。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进度条拖回开头,重新播放。
      “沈少,听说你家那个寄居的小妹妹挺漂亮的?”
      “还行吧。就是太闷了,整天不说话,看着就烦。”
      “赌约啊。不是跟你们打赌了吗?三个月,追到手。”
      “玩玩而已。”
      她一遍一遍地听。
      每听一遍,心脏就缩紧一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挤出里面所有的血液,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感情。
      直到第七遍。
      手机突然震动。
      她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回过神。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沈崇山。
      内容只有一句话:“来书房,我们谈谈你母亲转院和你的未来。”
      林星晚盯着那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手机屏幕的光在泪水中晕开,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她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麻的,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音频文件还在播放,沈砚舟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
      “玩玩而已。”
      她伸出手,拔掉U盘。
      然后,她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上的沈砚舟在笑,苏薇薇在笑,周围的人在笑。所有人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
      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不,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她盯着那道裂缝,用力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空气吸进肺里,冰冷,刺痛。她转过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条星星手链。银质的链子,上面挂着七颗小星星,每一颗都刻着一个字母——L、X、W、S、Y、Z、F。那是沈砚舟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他说,七颗星星,代表北斗七星,永远指引方向。
      他说,他会是她的北斗星。
      永远指引她,永远守护她。
      林星晚伸出手,拿起那条手链。链子冰凉,贴在掌心。她握紧,星星的棱角硌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然后,她松开手。
      手链掉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银色的星星在台灯光下闪烁,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别墅门口。是沈砚舟回来了。酒会结束了,他回来了,像他承诺的那样,要陪她复习,陪她到明天考试。
      林星晚听着楼下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秦姨低声的询问,沈砚舟匆忙的回答。然后脚步声上楼,停在她房间门口。
      “星晚?”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急切,“你睡了吗?我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的自己,看着桌上那条闪烁的星星手链。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
      淹没了呼吸,淹没了心跳,淹没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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