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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人一命,拿人钱财 偶遇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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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七在一旁来回踱步,眉间沟壑愈发深重。
铜漏一声声滴落,仿佛不是落在壶中,而是滴在人的心口。
待到第七声响起,徐天忽然站起。
“公子,小女如何了?”
方文七抢步上前,声音急切。
“无碍。”
徐天收手,神色平静,“取三寸银毫七枚,再备一瓮陈年烧刀子。”
“快!快去取来!”
方文七连忙应声,转身轻叩紫檀案几,吩咐下人照办。
不过片刻,婢女便捧着东西鱼贯而入。
一只青釉酒瓮才一揭封,浓烈酒香便扑面而来;旁边一方细麻软布上,整整齐齐摆着长短不一的银毫,在灯下泛着清冷寒光。
徐天净了手,将银毫投入酒盏中浸过,片刻后取出,置于布上晾干。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解开锦袄。”
方文七忙心翼翼解开女童衣襟,露出一截白嫩腹部。
徐天拈起三根银毫,夹于指间,目光一凝。
下一刻,他手腕轻轻一抖。
只听“嗖嗖嗖”,三道银芒几乎同时没入穴位,稳、准、狠,竟无半点迟滞。
恰在此时,更漏声止。
徐天神情专注,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待那股力道尽数化开,这才快速取下银毫。
厅中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静等……
不过数息,榻上的女童眼睫轻颤,悠悠醒转,紧接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初时嘶哑,可很快便变得中气十足,响亮得几乎掀翻屋顶。
小童原本泛着青灰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转眼便如三月桃花一般,透出鲜活。
这一幕,看得方文七和一旁候命的婢女全都愣住了。
从始至终,徐天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竟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再看他这身装扮,让人忍不住好奇。
最后一根银针落回麻布之上,婢女手中捧着的丝帕都险些落地。
那女童醒来之后,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挣开婢女怀抱,赤着脚便往青玉案几上爬,踮起脚去够梁间垂下来的鎏金香球。
方文七八字须微颤,险些激动。
“我要吃浇了蜜的酥山!”
稚嫩的嗓音清清脆脆,穿过雕花棂窗,连廊下栖着的画眉都惊得扑棱乱飞。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悄悄扯着彼此袖口,小声嘀咕:
“这……不会是扎得太狠了吧?”
方文七一听,连连摆手:“无妨,无妨!好兆头,这是好兆头啊!”
他笑得满面春风,哪里还有先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待徐天重新落座,方文七亲自上前,为他斟了一盏茶,这才拱手长揖,郑重道:
“公子仙术有方,救小女性命于危难,方家上下,永世不忘此恩。”
说罢,他又立刻唤来一名肤色白净、举止干练的管事,低语片刻。
不多时,那管事双手奉来一盘,外面以红绸半掩,看着不起眼,入手却陡然一沉。
徐天有些发懵,连忙推辞道:
“使不得,实在使不得。”
说着便要将锦囊递回去。
方文七见他如此,眼中赞赏之意反倒更浓了几分,抚须笑道:
“徐神医不慕财利,老朽越发不敢轻慢。救命之恩,岂能无酬?更何况,如今诸侯争战不休,百姓困苦,像公子这等仁心妙手之人,正该悬壶济世,救人于病苦之中,也算为朝廷分忧,为万民解厄。”
这番话,说得堂皇,也说得诚恳。
徐天听在耳中,心头微微一动。
他本是自乱军中逃出,去路茫茫,原本只想着先活下去再说。可如今经方文七这么一提,倒像是在迷雾里忽然被人拨开了一线天光。
他沉默片刻,终是郑重将锦囊收下,拱手道:“如此,多谢方公了。”
方文七见礼到,笑意更盛,随即又几次出言挽留,想请他在府中小住,待明日再走。
可徐天暗忖萍水相逢,便婉言谢绝。
方文七见挽留不住,笑脸相送。
临出府门时,徐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仍被婢女们簇拥着的女童,低声道:
“平日里切记莫让她腹中受寒,生冷之物也要少碰。只要调养得当,日后便无大碍。”
方文七闻言,神色一肃,重重点头,随即深深一揖。
……
出了方府,徐天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锦囊,沿街缓步而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财物,心里明白,救人一命,换来一笔安身立命的钱财,也算老天没有把路堵死。
回想起方文七方才那番话,徐天若有所思。
“既然吃皇粮这条路走不通……”
他低声自语,“那便行医试试。”
街上酒旗猎猎,商铺林立,虽逢乱世,却仍残存着几分市井烟火气。
徐天目光在沿街铺面缓缓扫过,心里已生出几分打算。
既然要行医,总得先有个落脚之处。
于是他一路寻到城中较为热闹的地段,不多时,便看到一间牙行。
门前悬一块旧匾,上书“居间斡旋,童叟无欺”八个大字,只是年久失修,金漆已有些斑驳。
徐天拾阶而上。
牙行伙计抬头一看,见来人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净,神态也不似寻常流民,便不敢怠慢,连忙堆笑迎出。
“客官想寻什么样的房舍?”
徐天也不绕弯子,直说道:“要一处带后院的居所,最好有厅堂,方便接诊。若是临街铺面,那就更好。”
伙计一听,眼神一下亮了。
这是正经主顾。
他当即愈发殷勤起来,连连点头,将城中几处合适的宅铺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当场替徐天拍板定下。
没过多久,那伙计便亲自带着徐天乘车,在城中东转西绕,看了好几处地方。
直到最后,两人才在北门街一带相中了一处铺面。
那地方是栋三层小楼,前头临街,后面带院,一楼原本便是通铺,前门迎客,后门入院,格局倒正适合开设医馆。
开启门扉后,只见屋里早已荒废多时。
穿堂风一吹,满地灰尘便打着旋儿卷起来;倒塌的货柜歪斜在墙角,梁间还挂着半幅破灰幡,被风掀得“呼啦啦”作响,平添几分破败阴森。
徐天转了一圈,反倒越看越满意。
地方虽旧,但格局极好,只要收拾出来,便是一处现成的营生根基。
他当即解开包袱,准备付下房契地契所需的银钱。
谁知锦囊一开,里面竟不是几两碎银,而是一锭锭官银滚落出来,映得昏暗屋内都雪亮了几分。
这一幕,别说牙行伙计看直了眼,便连徐天自己都怔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回是撞上贵人了。
那伙计反应极快,脸上的笑险些都要开出花来,当即把手续办得飞快,生怕徐天反悔。
不多时,房契、地契便都写在羊皮之上,双手捧着送到了徐天面前。
钱财两清后,徐天盘算了一下,竟还余下些许银两。
这买卖说来也是赶巧。原房主听说前线兵荒马乱,生怕战火哪日就烧到城中,急着脱手,价钱压得极低。若换作平日,单凭徐天手头这些钱,莫说买下这等铺面,便连边角一间小屋都未必够。
如今阴差阳错,倒真让他得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待牙行伙计千恩万谢地告辞后,徐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终于生出几分落脚生根的真实感来。
接下来的半日,徐天便一直在收拾这间破铺。
扶正倒柜,清扫灰尘,归拢杂物,等一通忙完,天色都已偏了西。他累得汗透重衫,穿堂风一过,竟有些发冷。
此刻的浅色的禅衣更是浸成深灰。
徐天抹了一把额头,站在门口看着里屋,皱了皱眉。
“这样子收拾,太慢了。”
想到这里,他便又转身出门,在附近寻了一家木工坊,请掌柜带人过来,将一至三楼都重新修整一遍。
木工坊见他给钱爽快,动作也极利落,没多久便着下人、扛着木料和工具赶了过来。
一群匠人举着松明、提着刨具进了铺子,很快,整条街上便响起密密匝匝的刨木声,像春蚕噬叶一般,连绵不绝。
数个时辰后,木匠们终于收工离去。
徐天闭门,独上三楼。
这里已按他的意思改作书房。虽说书架空空荡荡,墙边陈设也称不上讲究,但比起先前那副破败模样,已不知强出多少。
窗外有麻雀扑棱飞过,撞散一室新木与刨花的清香。
徐天又逐间看了一遍,走到最里面时,见净室与卧房也都已隔出来了。那是他后来临时添的主意。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钱袋,忍不住苦笑一声。
那些门窗榫卯上的细巧雕花,本是木匠额外算钱的巧活,他又多塞了几两碎银,老师傅才勉强点头应下。如今钱袋里叮当作响的,已只剩不多几块碎银了。
有了住处,再看二楼那大片空空荡荡的通铺,徐天心里很快又生出下一步的盘算。
这里,日后便是药房。
“还得备药材,置药柜,弄药炉……若要接诊,药丸散剂也得先做些出来。”
他站在二楼中央,目光从人潮拥挤的街头缓缓掠过,恍惚间竟像是又听见了军医帐中铜杵捣药的闷响。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缕艾香被风卷进窗棂,将窗棂下驻脚的光线都染成琥珀色,明暗相间中,浮动着细密尘灰。
徐天回到三楼书房,靠坐下来,抬手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水泡。
那是先前替军中试药时烫出来的,至今未消。
他盯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皮肉,心中盘算得越来越清楚。
剩下的钱……不能再乱花。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医馆最基本的架子搭起来:药炉要买,药材要备,桌案、药柜、碾槽,也都缺一不可。
而且……
徐天眯了眯眼。
“既要行医,非一人之力可为。”
这念头一起,他便坐不住了。
略作打听后,徐天弄清了城中奴行所在。本想雇辆车代步,可一想到钱袋里所剩无几,还是作罢,只得徒步前去。
……
这一走,便是许久。
直到双腿都走得发酸发胀,他才终于来到城西一带。
这一片街坊明显比别处破旧得多,巷道逼仄,屋舍低矮,空气里混着汗酸、尘土和腐木的味道,连街边的叫卖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徐天顺着路人指点,又拐过两条巷子,终于看见了那片奴行。
一根斜插出来的竹竿挑着幡子,布帕早已褪成灰白,仍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上头写着“西市奴行”四个金字,只是金字也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说不出的陈旧与冷清。
那字迹原本该是张扬的,可落在这乱世里,也像被岁月和兵灾一并磨钝了锋芒。
徐天走到檐下,抬手扶住一根橼木,微微喘了口气。
此时他头顶热气蒸腾,后背汗水涔涔滑下,连青石板都被日头晒得发烫。走了这一大段路,鞋底像是都要磨穿了。
他抬头时,目光忽然落在橼木高处。
那里挂着一串风干的獐耳,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是市侩行里的旧记号——耳小的,是贱口;耳大的,能卖个好价。
徐天望着那串风干耳朵,眼神微微一沉,随即抬步,朝奴行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