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陵台》青城月

2、第 2 章 云起时，一

　　公元349年，我就是这玄黄天地，洪荒宇宙的一粒沙。
　　公元350年，我生于陈郡阳夏，父亲给我取名叫名不扬，希望我一生平安，淡泊名利，安度此生。我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籍籍无名，但他却有一个有大学问的兄弟，叫名鞅，字不羁。
　　幼年，叔父家经常高朋满座，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是他最敬重的只有一个人，也是我们的乡邻，他叫谢安，字安石。
　　叔父说谢安是个了不起的人，说他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劫乱之后，谢安携家人北归陈郡，重修祖宅，隐于“东山”，远离朝堂，但叔父让我必须叫他作“谢大人”，说他有一天必定会“东山再起”。
　　而谢大人呢，从来不让我叫他“大人”，他让我叫他作“先生”。谢先生博古通今，虽长着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容，一开口讲话却亲切有加，尤其喜欢讲故事。他给我讲了许多故事，其中我最最喜欢的就是青陵山坳萧史乘龙和青陵台韩凭息氏的故事，我做梦都想去青陵山去看看，但没想到有一天会梦想成真！
　　我十七岁生日快到来的时候，谢大人（这时候他真的是大人了，时谢安任尚书仆射并加中书监，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能再大的大人了！）将我叫到身边，面带和蔼的微笑道：“不扬，听你叔父说，你马上要准备行冠礼了，我要送你一个礼物作为纪念，你看可好？”
　　我连忙客气说：“不必麻烦大人”。
　　这时一旁的叔父拉了拉我的衣袖，神秘地笑道：“不扬，你先别着急推辞，先等大人说完，大人送的礼物一定是你最想要的。”
　　我满腹狐疑，看着两袖空空、永远淡定从容的大人，猜不出他到底要送我什么礼物。
　　“不扬，我带你去青陵山看一看，你可愿意？”谢大人开门见山地说。
　　“去青陵山？”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自从听了您讲的萧史弄玉和韩凭息氏的故事以后，我做梦都想去青陵山！您不是在逗我玩的吧？”我不假思索地扯住谢大人的衣角，将内心的激动一股脑儿全部倾倒出来。
　　“无礼！”叔父喝止道，再次扯了扯我的衣袖，“谢大人讲话怎有儿戏！”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红了脸，低下头，退回去，激动地语无伦次地施礼道：“多谢谢大人，哦，谢先生。”说罢，我整理了被叔父扯歪了的衣带。
　　看到我的狼狈模样，谢大人笑着朝我点头表示“无妨”，从他的笑容中分明看到两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原来，谢大人去年在青陵山坳选址建造了一个书院，叫“安石书院”，“安石”就是大人的字，大人亲自做书院的院长。一时间，方圆百里的士绅家族争先恐后地要把家中子女送到书院，聆听谢大人的教诲。几乎每个学生都是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经过选拔才最终确定人选。
　　原来，谢大人这次来不单单是贺我行冠礼、带我去青陵山，主要是为了邀请名鞅叔父去书院做先生。
　　去做安石书院的首届先生，叔父自然是乐意之至的，尤其是谢大人亲自登门来请，正好中了他那自恃才高、要“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下怀，叔父前倨后恭，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姿态，我猜他肯定是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为他高兴。
　　这一年是公元367年，我十七岁，距离萧史弄玉乘龙登仙那年正好一千年。就是在这一年我见到了青陵山、青陵台和青陵山坳。
　　许是年代过于久远了，又或者听到的溢美之词太多了，游览一遍之后，我感觉这里的景色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美，甚至可以用“平淡无奇”来形容，实在是名大于实。
　　青陵山坳四面环山，山坳里有一个书院，一个桃花园，山坳口是青陵台，青陵台下左右各有两座对称的两层竹楼，每个竹楼的后面各有一棵参天的梓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与传说中的相思树有五六分相像。
　　谢先生说左边的竹楼要开个茶楼，让我来管理，往来书院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喝茶聊天。右边的竹楼天天关着门，也没见过有人进出，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安石书院开学的日子就定在二月初二，老人说二月二日龙抬头，是黄道吉日。
　　二月初二卯时正中，我还在被窝里睡觉，被学院浑厚的钟声惊醒，我赶紧爬起来，到二楼去看安石书院的入学礼。
　　钟声响过三遍，入学礼开始，台上站了五个人，台下站了不下千人。其中十五岁上下年纪，儒生打扮的后生约四五十人，站在前排，官吏、士绅、仆从等形形色色打扮的站在后面，看起来应该有的是送行的，有的是来伺候小主子的，有的是顺便来看风景的。
　　谢大人谢安立于阶前，衣袂端整，气度雍容。待到身边的一位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谢大人的目光才缓缓扫过阶下云集的同僚与莘莘学子，朗声说道：
　　“今日安石书院正式开学，承蒙各位不弃，莅临观礼，书院蓬毕生辉。
　　愿诸位学子入院之后，潜心向学，刻苦用功，待三年学成，入仕报国，当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己任——此乃我辈读书人之志向，亦是书院办学之初衷。望诸君谨记于心，笃行不怠。
　　此外，书院既已开学，便当清静为学。自明日起，书院重地，恕不接待无关人等前来观光。入院学子亦需自理，不得携带侍从。诸位送行的同僚，也请到此为止，这便请回吧！”
　　话音一落，阶下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学子们个个神色肃然，眼中燃起向学之志；同僚们亦颔首称是，无一人再有喧哗。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响声清越，一时间，整座书院都沉浸在庄重肃穆之气氛里，仿佛草木都在凝神恭听。
　　待台上的人走下来，我才看清他们。走在前面的是谢大人，万年一副“任它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谢大人的后面跟着一人，身影欣长，一袭青衫，手持竹杖，脚踏木屐，头戴葛巾。风过处，发丝轻扬，他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底藏着一股傲视一切、不与世俗同流的清傲之气。
　　青衫人后面是我的叔父名鞅。
　　叔父的后面走下来的是三个女子，前面的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鼻梁较寻常女子略高，眉宇间着隐约透着一抹忧郁，却也掩不住那股英气——她抬眸时，竟像个俊俏的少年郎，气度不凡。
　　中间的女子略长几岁，肤色微深，身量丰盈。藕荷色的襦衫配着白色杂裾垂髯裙，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可亲的模样。
　　最后那位，与前者年纪相仿，着碧色裙衫，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她微微垂首，走动时，身影里透着几分腼腆，惹人怜爱。
　　一行六人走下高台，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因为从古到今，书院从无女子入学，所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三位小娘子可能是先生，也有的说是谢大人的千金，众说纷纭。
　　未等大家讨论出个子丑寅卯，谢大人转身对黑衣的女子说：“阿蕴，你去帮学子们作登记，仔细些，莫要出错。”
　　那女子道：“阿蕴明白，请叔父放心！”
　　中间那女子对着谢安敛衽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谢公，道茂亦可执笔相助，愿与阿韫妹一同登记，免得让学子们久等。”
　　谢大人点头微笑，欣然应允：“既你有心，便同去帮忙吧。两人联手，倒也省些功夫。”
　　二人一同应道：“谨从叔父（谢公）吩咐。”
　　白衣女子和藕荷色儒衫女子转身欲要走出，那跟在谢大人身后的青衫男子说道：“小妹，你也去给谢女郎她们帮忙。”
　　最后出来那位碧衣女子躬身道：“好的，阿兄！”
　　三位女子走后，叔父叫我，我赶紧跑过去，我以为叔父让我去跟他们一起去帮忙登记，此等美差，我当然乐意之至呀。
　　没成想，叔父说：“不扬，泡三杯茶来！”
　　啊？？为什么？？难道不是我终身大事为重吗？？
　　叔父见我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提醒道：“不扬，发什么愣，还不赶紧去！”
　　我心里一千零一个不情愿，嘴上可没敢说，脚下也不敢停，赶紧去泡茶。
　　当我泡好三杯茶端上去的时候，谢大人微微点了点头，叔父依旧面无表情，最意外的是那位青衫布鞋先生，冷不丁冒了一句：“小哥，我不喝茶，有酒吗？”
　　我一时愣是没反应过来，谢大人帮忙转向青衫先生略带歉意道：“陶先生，你别难为这孩子，他叫不扬，是个乡下孩子，这个茶楼是我让他开的，没有备酒。”
　　我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位青衫先生，只见他眉疏而长，眼窝略深，葛巾微斜，腰侧悬着的一只陶制酒壶，壶身磨得光滑，人未近，酒香已先飘过来。心下正纳罕这位先生怎么这般不修边幅，忽又听谢先生道：“不扬，你不知道，这位是陶潜陶先生。”
　　陶潜，这个名字我三年前就听过，就是陶渊明，鼎鼎大名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原来长这般凡人模样。
　　不待我心惊，台下已乱做一团，只见很多学子都跟亲人、仆从话别拿行李，有的哭作一团，有的包裹如山；其中只有两个年轻后生直接走上坳口书案前登记；一人眉清目秀，肤色略黑，大眼睛，国字脸，一身白色锦缎；一人器宇轩昂，剑眉朗目，不怒自威，一身灰色布衣长衫；两人同时走到书案前登记。
　　谢道韫轻念：“程乾，十六岁，封丘人士。”
　　白衣书生轻道：“是！”
　　再念：“孙恩，十六岁，会稽人士。”
　　灰衣书生道“有！”
　　郗道茂伏案登记，只见她身姿温婉，指尖轻握笔管，落笔轻柔却不含糊。字迹清润秀雅，笔画纤细匀净，如春风拂过新荷，温婉中带着静气。墨痕淡淡，字字娟秀柔和，不张扬、不凌厉，一派端庄娴静的气度，观之如见其人，温柔清雅，沁人心脾，引得旁边研墨的小妹也都看呆了。
　　二人进院后，陆续有其他学子前来登记，场面虽热闹而有序，谢道韫、郗道茂和陶小妹三人忙着登记倒也配合得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