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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眠 她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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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横店的夜,影视城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处拍摄基地还亮着,远远看去像散落的星子。她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和夏晚晴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看远处的城市灯火。
那时候夏晚晴会靠在她肩上,说:“林逸,以后你拍戏,我只做你的女主角。”
她说:“好。”
那时候她真相信,会有那么一个“以后”。
林逸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也没用。脑海里自动开始播放那些画面。夏晚晴笑的样子,夏晚晴哭的样子,夏晚晴在雨里站了一夜的样子。它们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六年了,从来没模糊过。
她睁开眼,走回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还开着,那个铁盒子还在原地。她蹲下来,把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盒子的边缘生了锈,是那种老旧的铁锈红。这个盒子是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装过她的全部家当,几块钱、一支笔、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照片。后来那些东西都丢了,只剩这个盒子。
再后来,盒子里装的是这些。
她打开盒盖。
六张卡片,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是今年的。卡片上是印刷体的字,工整又疏离:
“生日快乐。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很好,勿念。”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但林逸知道是谁。
她抽出最下面那张,是第一年的。卡片已经有点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但同样克制:
“生日快乐。拍戏顺利。我很好。”
那一年,林逸刚刚拍完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小成本,没什么人知道。那部电影拿了一个不大的奖,她在颁奖礼上远远看过夏晚晴一次。她坐在第一排,穿着礼服,笑得像另一个人。
林逸没敢走过去。
她甚至没敢多看。
因为她怕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跑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当年不是那样。
但她不能。
因为她配不上。
第二张卡片:
“生日快乐。今天吃了蛋糕,想起你不喜欢吃甜的。我替你吃了。”
林逸看到这一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是不喜欢吃甜的。大学的时候,每次过生日,夏晚晴非要给她买蛋糕,她吃一口就皱眉,最后全进了夏晚晴的肚子。那时候夏晚晴会笑着说:“以后你的蛋糕我包了,甜的归我,你负责许愿。”
后来的六年,她没再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不想吃,是没人给她买。
第三张卡片:
“生日快乐。今天在片场,有一场戏要哭。我哭不出来,就想了你一下。”
林逸握着这张卡片,手指收紧。
想我一下。
想我一下就能哭出来。
她想起以前夏晚晴说过,她是她的“情绪开关”开心的时候想她,会更开心;难过的时候想她,会好一点;需要哭戏的时候想她,眼泪说来就来。
那时候她还得意过,觉得自己对她是特别的。
现在才知道,这个“特别”,是用什么换的。
第四张卡片:
“生日快乐。今天得了一个奖,站在台上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第五张卡片:
“生日快乐。今年没有蛋糕,也没有许愿。因为许的愿从来都没实现过。”
第六张卡片,就是今年的那张。
林逸把六张卡片排成一排,看着它们。
六年。
每年一张,每年都是生日那天送到她公司前台。送花的人从来不露面,前台小姑娘说是个跑腿小哥,问是谁送的,只说“匿名”。
她知道是她。
因为她认识她的字。她认识她说话的方式。她认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可她从来不敢回。
有一年她喝多了,拿着那张卡片,拨出了那个六年没拨过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也沉默。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挂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说她“我配不上你”?说“当年是有人逼我的”?
说了又怎样?
说了之后呢?
她能让夏晚晴原谅她吗?她能让自己原谅自己吗?
林逸把卡片收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卡片上的字。
“我很好。”
你不好。
林逸知道。她知道夏晚晴不好。从重逢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太瘦了,瘦得不像话。她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戴着一张面具。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那种东西叫疲惫。
是熬了太久、等了太久、撑了太久才会有的疲惫。
林逸翻了个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想起那个雨夜。
六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那天她刚和夏晚晴的父亲见完面。那个男人坐在她对面,西装革履,语气客气得像在谈生意。
“林小姐,我查过你的背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晚晴以后要走的路,你给不了她任何帮助。”
“我不是!”
“我知道你喜欢她。”男人打断她,“但喜欢能当饭吃吗?晚晴马上要接一部国际大片,你知道这个机会多少人抢吗?你知道她的团队、她的资源、她的一切,需要多少人来维持吗?”
林逸沉默。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拖她后腿。”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有五百万。你可以拿去拍你的电影,做你想做的事。条件是离开她。永远别再出现。”
林逸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拿那张卡。
但她也没有去找夏晚晴解释。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她给不了夏晚晴任何东西。她唯一能给的,就是让她恨自己。
恨比爱容易放下。
至少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她给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不合适。分手吧。别再找我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机,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关了三天。
三天后她开机,看到夏晚晴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消息:
“林逸,我不信。我要见你。”
她没有回。
又过了几天,夏晚晴在雨里站了一夜。
那天下着大雨。
林逸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但她还是看了一夜。
后来夏晚晴再也没找过她。
她以为她放下了。
她以为她恨自己。
她以为她会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她不知道她床头柜上有安眠药。
她不知道她每年的生日给自己送卡片。
她不知道她瘦成这样是因为吃不下东西。
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林逸拿起来看。
这次不是夏晚晴。是苏澄。
“明天要拍第一场,早点睡。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林逸盯着这四个字。
她想起苏澄今晚说的话:“她那种大小姐,今天爱你明天就能不爱你。只有我,只有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苏澄是她的家人。
从孤儿院开始,她们就认识了。那时候林逸七岁,苏澄八岁。林逸被亲戚推来推去,最后送到孤儿院门口;苏澄也是。两个人分到同一间宿舍,睡相邻的床。
第一个晚上,林逸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不敢出声。苏澄从床上爬过来,钻进她的被窝,抱着她说:“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从那以后,她们就没分开过。
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考到北京。林逸学导演,苏澄学制片。林逸拍戏,苏澄给她当制片。林逸低谷的时候,苏澄陪着她熬。林逸被人骂的时候,苏澄替她挡。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好,那就是苏澄。
所以苏澄说什么,她都信。
“她那种人,今天爱你明天就能不爱你。”
林逸知道苏澄是为她好。她不想让自己再受伤。
可是夏晚晴的卡片还在抽屉里。
可是夏晚晴的“晚安”还在手机屏幕上。
可是夏晚晴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到差点停掉。
林逸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开始数羊。数到三百只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夏晚晴。
她开始想工作。想明天的第一场戏,想分镜头,想演员调度。想着想着,又想到夏晚晴的定妆照。
她睁开眼,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剧本。
翻开第一页。
夏晚晴的定妆照就在那里。
旗袍,卷发,眉眼低垂,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美人。她演的是一个民国女子,爱一个人,等了那个人一辈子。
林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剧本的第一场戏。
第一场戏是重逢。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分别多年后第一次见面。剧本上写着:
“她站在街角,看着她从远处走来。阳光很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林逸看着这几行字。
明天,她要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夏晚晴演这场戏。
演重逢。
演她想逃但逃不掉。
演她看着她从远处走来。
林逸合上剧本。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她想起今天夏晚晴靠近她耳边时说的那句话:“林导,晚上我去你房间请教,方便吗?”
她说的是“请教剧本”。
但她们都知道,不是。
她们都知道,她想问的不是剧本。
她们都知道,她想问的是这六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林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夏晚晴问她:“林逸,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想我吗?”
她说:“不会。”
夏晚晴笑了:“你骗人。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左边眉毛会动。
现在她知道了。
但她还是撒谎。
因为除了撒谎,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逸拿起来看。
还是夏晚晴。
“睡不着?”
林逸盯着这两个字。
她想回。想得要命。
她想说:睡不着,在想你。
她想说:六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她想说: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好。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明天要拍戏。
她是导演。她不能被任何人影响。
她不能。
窗外的天快亮了。
林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四点,可能是五点。
她只知道,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