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雨》知杼

2、假正经 十一年

　　十一年前，蓼城车站。
　　姜溆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我用尽一生一世将你供养”，那年《爱的供养》火遍大江南北。
　　她看也不看屏幕地按掉铃声后，翘首看外面的车流，寻找出租车的影子。
　　车站门口人很多，过完年外出打工的人离开家乡去大城市寻找生计，大学生也踏上返校的路程，和自己的父母亲戚告别。
　　不远处的一个女孩搂着母亲的脖子哭，父亲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姜溆没听清，也想象不到，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终于拦下一辆出租，打开车门的时候，烦人的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姜溆终于按下了接听键，“你烦不烦啊！想我回去是吧，不可能！”
　　她坐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挂断电话，拉黑屏蔽一条龙。
　　司机瞥了眼上方的后视镜，后座的姑娘面无表情，一身时髦装扮，好看却吓人。这姑娘好像火气大得很，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司机心下默念，悻悻地擦了擦额头。
　　“师傅，去汀县屿巷。”姜溆出声。
　　“好嘞。”
　　铃声又一次响起，“你到底有完没完…”姜溆正要把火气发个干净，对面安静了片刻。
　　“姜姐，是我。”是林子商的声音，姜溆冷静下来，“嗯”了一声。
　　电话另一头，燕城一中。
　　林子商看电话一接通，就叫上了崔聿宁。没承想一通劈头盖脸，他稍稍远离听筒，朝崔聿宁挤眉弄眼，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姜心情不好，崔聿宁做了口型，眉间愁云密布，朝林子商比了个手势，给我吧。
　　“姜姜，你回来吧。我想死你了。”崔聿宁一拿起电话就开始向姜溆撒娇。
　　“睁眼说瞎话，明明昨天才刚见过。”听到二人的声音，姜溆稍稍放松了些，靠在座位上看向窗外的蓼城风光，“放心吧，我没事。”
　　听到这话，崔聿宁知道自己不好再劝，她摇了摇头，“那姜姜你好好放松放松。”
　　“放心吧姜姐，”林子商眼看着电话要被挂断，连忙插嘴，“虞一梦是吧，我们替你好好收拾她，叫她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别跟我提她。”姜溆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崔聿宁揪着林子商耳朵教训，“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而电话这头的姜溆却陷入了沉思。
　　“姜崇均，你让她来我们学校读书是什么意思！”几天前得知虞一梦转学的事，姜溆直接冲进了父亲的办公室，大声质问。
　　“快高考了，燕城一中是燕城最好的学校，梦梦她……”姜崇均试图让姜溆冷静下来，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要去拍女儿的肩。
　　姜溆躲开了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这是打谁的脸，我的吗？还是我妈的？”说完重重甩上门，头也不回的地走了。
　　出租车一个急刹车，把姜溆从回忆拉回了现实，“姑娘，到了。”司机师傅出声，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姑娘此时好像没了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像被拔掉牙齿的小兽。
　　姜溆付了钱，正要下车，却听到司机说，“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推门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鼻子一酸，只是点了点头。会吗？她不知道。下了车抬头看看汀县的天空，什么都变了，只有天空还像往日澄澈，没有很强的阳光，过分纯净的蓝却有些扎眼，眼眶有些酸痛。
　　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姜溆拖起行李箱往深巷中去。
　　经过几条难缠的小道和左拐右拐的小巷，姜溆来到一个小院，院落不大，种了一些花草，房屋不高，看着简朴。
　　推开院门，她喊了好几声，“外婆。”
　　屋内听到外面有动静马上有了响声，一位老人走出来，“谁啊？”一边念叨着一边向外看，一看到姜溆却愣住了，“是囡囡吗？囡囡怎么来了？”
　　“外婆我来啦。”姜溆甜甜地朝外婆笑着，挽上老人的手。
　　“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囡囡，”外婆难掩脸上喜色，直直地盯着宝贝孙女，“瘦咯。”语气满是心疼。
　　“那外婆可要多做点好吃的给我。”
　　笑声灌满了整个院子，院子里的花草也抖动起来。
　　关了手机，甩了甩头，姜溆像是要把一切烦恼都甩在一旁，看着这个小院，距离上次来这简直恍如隔世。旧生活早已停滞，新生活将要重新开启。姜溆靠着躺椅，在满院清香里悄然合上了眼。
　　外婆拿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盖在姜溆身上，“睡吧睡吧，我的囡囡。”
　　等到姜溆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一切都安静下来，外婆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不知道是多少次听到这话了，老人叹一口气，“真是造孽啊。”
　　第二天，蓼城一中。
　　“刚得到的消息，新来的转学生是从燕城一中来的。”霍申刚从办公室回来就大肆传播起来。
　　一群学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男生还是女生啊？”“为什么转到我们学校啊？”“······”
　　“都过来，我还知道，”霍申压低了声音，周围的同学都凑近了，“她姓姜，名是三点水加叙述的叙。”
　　“白痴，那个字念溆。”“这是男生的名还是女生的啊？”“哎，你们说她（他）成绩好吗？”“燕城一中耶，肯定厉害。”“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是读不下去了。”······
　　一个名字就在班里激起千层浪。
　　姜溆。
　　听到这名字，低头看书的裴应洵神色微动，只是一瞬，便如常翻到了下一页。
　　“要来了来了。”在门口望风的同学远远看到班主任过来，向班里大喊。
　　人群散了，大家都慌忙回到座位上，写作业的写作业，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宛如无事发生，却又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踩在地面上，是班主任陈素霖的标配，可她身着黑色皮衣，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涂着大红唇，鲜亮的红色让人忽略了她耳上夸张的圆形耳饰，和优雅知性没半分关系，与其说像试验秀场上的模特，不如说更像土匪头子。
　　刚到门口，她向教室内扫了一眼，“小土匪们”便全都噤了声。陈素霖拍了两下手，“新同学来了，大家欢迎。”她侧过身，请姜溆进教室。同学都伸长了脖子，只见走进教室的少女容色绮丽，肤色白皙，米白色大衣和周围的蓝色校服格格不入。
　　“需要自我介绍吗？”陈素霖靠着门，似是征询她的意见。
　　“我叫姜溆。”姜溆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朝陈素霖点了个头，就往教室后面的空位去。
　　没有下文，连一句“请大家多多关照”的客套话都没有，安静片刻后，教室里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么拽……”“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嘛？”“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谁先跟她打个招呼，打探一下。”“算了吧，人家好像不太想搭理我们。”
　　前排的谭幸深吸了口气，踌躇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向姜溆走去。“你好，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我叫谭幸，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谭幸的声音有点细，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显得有些稚嫩可爱，与班长这个身份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姜溆花了一点时间消化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孩子是班长的事实，不过想到陈素霖，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倒是有意思，姜溆勾了勾嘴角。
　　刚刚还面若冷霜，姜溆这一笑，倒是让谭幸看愣了，脱口而出，“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姜溆倒是没想到谭幸憋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作为姜家大小姐，她从小听到的漂亮话不知道已经有多少箩筐，可都远远不如谭幸这句话那样真切，这下她站起来，笑道，“谢谢你，我是姜溆，请多多关照。”
　　同学们眼看着班长和新同学搭上了话，也不再像开始那样拘谨，一个个好奇的，都凑了过来，气氛变得更加热络，教室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引得不少隔壁班同学借着接水名义路过1班，在窗外探头探脑。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大家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座位上。
　　蓼城一中虽比不上燕城一中，但也是蓼城数一数二的高中，学生一投入学习，学习氛围甚至比燕城一中更浓厚，所有人都卯着一股劲。在这气氛感染里，姜溆也正了正身体，准备认真听课。
　　可隔了一个过道的不远处，一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耳边赶不走的蚊子，姜溆有些烦躁，多看了两眼。
　　“裴应洵，你觉不觉得新同学长得很像一个女明星？”霍申说完这话，扭头向姜溆的方向看，却意外碰到了姜溆看过来的视线。
　　“裴应洵，哎，你说美女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她看了我好几眼哎。”霍申完全没读懂姜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装模做样地清了两下嗓。
　　这人是脑子缺根筋吗？霍申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姜溆的耳朵。她气得有点想发笑，却听见裴应洵开口了。
　　“不是你眼瞎就是她眼瞎。”霍申旁边的裴应洵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傻乐呵的同桌，说完话就看向了黑板，没看姜溆一眼，当然也没打算继续理霍申。
　　嘴可真毒啊，姜溆不由得被吸引了视线，这是她第一次端详一个人，虽然隐隐被霍申遮挡住，却仍然能窥见优越的侧脸。长得不赖嘛，只是······总觉得有些许眼熟，姜溆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也没发现记忆里有这样品相的男生，不过这欠揍的做派倒是让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那家伙吗？
　　模糊的身影仿佛逐渐清晰起来，裴应洵背脊挺拔，看着黑板，目光如炬，里面仿佛有个巨大的黑洞，要把所有的目光都吸进去。
　　姜溆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让人讨厌的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