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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陷落 然后,黑暗 ...

  •   娜绥妲忙碌了一整日。

      她视察兵营、鼓舞士气、面见三位惶惶不安的宾客,两位是贵族,一位是商人。最后一位有着城中最大的仓库,据说囤积了足以供万人食用的粮食,因此娜绥妲格外重视他。她恩威并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皮子都快磨破,才让商人极不情愿地答应:若有需要,她能动用这些物资——当然,是以合理的价格。

      「兵临城下还满脑子想着挣钱,倒也不愧是商人。」娜绥妲目送他大腹便便的身影离去,如此想道。她向后靠在枕头上,脑袋一跳一跳地疼,抬手揉着眉心。离格里夫所说的期限只剩一天半,对于防守,她依然没有信心。现在,他们只能祈祷伊拉龙布下的法阵可以将荆刺短暂阻拦一阵,不然,尤利瑞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陷落。

      她还没有吃晚餐,现在终于抽出空闲,女仆长法芮卡摇了摇铃铛,命人把晚饭送进来。她身后,埃娃从一大堆枕头里慢慢爬出,坐在娜绥妲身边,谨慎地和她隔开一段距离。她已经是七八岁孩子的模样,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流露出厌倦神色,面容老成憔悴,不似孩童。

      娜绥妲知道,这是因为她这两天感受到了太多人的焦虑与痛苦。别说有异能的埃娃,就连娜绥妲自己,也在他人忧虑之中浸染,有时恨不得找个地方永远藏起来,不去理会他人的愤怒、担忧与恐惧。

      “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埃娃抱着膝盖,问法芮卡。女仆长似乎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回答:“羊羔肉,豌豆汤,还有馅饼。”

      埃娃恹恹地点了点头。娜绥妲知道,埃娃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饮食上的喜好,她只不过是需要大量进食,以提供自己飞速生长的能量。她的饭量比娜绥妲和法芮卡两人加起来都大,有时,娜绥妲看着那瘦小的女孩狼吞虎咽、吃下远远超出她体形的食物,会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那也是还在沃顿军中的事情了。如今,就连法芮卡也习惯了埃娃的存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满怀警惕。但娜绥妲始终知道,对于这个额头上有着龙之印记的女孩,如何警惕都不为过。

      “你能预见什么吗?”娜绥妲问道。她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例行问了一句。

      这些天她基本上指望不了埃娃,女孩因战争带来的阴云极度烦躁,蜷缩在被褥与枕头之中,一度只允许老妇人进入她的房间。只在格里夫拜访时,她才同意到王座厅的隐蔽处窥探。但她虽然感知到了格里夫的痛苦,却执意不肯说出,坚称他的恐惧对解决围城之困来说毫无裨益。

      埃娃摇了摇头:“我感知不到穆塔和荆刺的痛苦。也许需要再近一些,也许他们通过某个魔法隔绝了我的感知。我偏向于后者……间谍的数量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多,而我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

      娜绥妲叹了口气。

      她本来可以让埃娃继续当自己的秘密武器,为此恨不得把夜鹰全派到埃娃卧室门前站岗。但问题反而出在了埃娃身上,女孩不肯隐姓埋名,坚持要和娜绥妲一同上朝,一同议事。如果她只是藏在帘子背后偷听也就罢了,她还要发声说话,有时是提出自己的建议,有时则是犀利嘲讽某位贵族或者大臣,逼得对方狼狈不堪、乃至当众哭泣,从中取乐。

      几番类似事件之后,娜绥妲勒令她禁足,也只在此次反叛爆发之后,才又允许她自由活动。但在此之后,埃娃的异能虽然还未口口相传,但也离“秘密”有了很大一段距离。起码,当贵族和宾客前来拜访女王之时,他们往往会向女王背后的纱帘投去一瞥,揣测着那里是否正藏着一个紫罗兰色眼眸的女孩,读取着自己不愿示之于人的心思。

      法芮卡很快把晚饭端进来,两人各自开吃。她们心情沉重,吃饭时前所未有地安静,无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吃完后,娜绥妲用餐巾擦擦嘴角,食物沉甸甸地坠在她胃里。

      天色已晚,娜绥妲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如果放在平日,她就该去睡觉了,但这时情况特殊,她坐到桌前,继续批阅文件。

      她很疲惫,但同时也很清醒;她向窗外望去,想象着现在城外军营之中究竟是什么场景。「穆塔这时在军中做什么?是在商议如何打下这座城池,还是在和荆刺闲聊?」

      埃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娜绥妲赶忙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羊皮纸上,略微有些尴尬。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如尼文像刀尖朝上的兵器一样陈列于纸上,扎得娜绥妲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继续提笔。

      法芮卡匆匆进屋,低声禀告:“陛下,约蒙杜求见。”

      “让他进来。”娜绥妲疲惫地挥挥手。幸好来的是约蒙杜而不是别人,不然她真要发怒了。偌大一个首都,在危难关头竟然如此混乱、无序、不知所措,也只有像约蒙杜这样的人,才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

      女仆长为他开门,约蒙杜大步流星走进,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臣皱着眉头,眉心都有了舒展不开的纹路。埃娃早在法芮卡通报之前便已缩进帷幔后,娜绥妲余光瞥见帷幔一阵轻柔波动。约蒙杜在她面前落座,并未留意到另一边的帷幔。

      娜绥妲没有说话,只是用疑问的眼神望着他。她知道他晚间前来必有要事,法芮卡此刻估计守在门外。

      “陛下。”约蒙杜喊道,犹豫一下——「这可真是罕见,」娜绥妲想——继续道,“我觉得,你必须在敌军所给的期限之前离开尤利瑞。”

      娜绥妲诧异地扬起眉毛:“你在劝说我逃跑吗?在我昨天发表了那样的讲话之后?”

      她不得不承认,她并未想到约蒙杜的来意。这位老臣犹豫半晌,说出几个她应当逃跑的理由,包括尤利瑞守军绝无可能抗击织梦人的大军,包括城内杜万加塔的众位魔法师也一定对付不了全副武装的穆塔和荆刺。但这些都是老调重弹,娜绥妲轻易便能反驳。她很快累了,说:“约蒙杜,你如果摆不出有信服力的理由的话,还不如回去睡觉。”

      约蒙杜知道她不耐烦了,停顿片刻,压低声音,说:“陛下,我并非质疑你的决定。只不过,你绝对不能落到穆塔手里。现在,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伊拉龙和蓝儿,只有他们能解决这一摊子烂事;但假如穆塔手里捏着你的性命的话,伊拉龙就会处处掣肘。以一人之力对抗叛军已经够难的了,我们不能再给穆塔那边增加筹码。”

      一时间,娜绥妲心中震动。「真的吗?」她自问,「穆塔真的会挟持我来威胁伊拉龙吗?」

      「他已经做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了。」她的另一部分意识回答。

      娜绥妲深吸一口气,说:“你说的有道理。”她向约蒙杜点了点头,心中蓦然涌起一股真挚的感激之情;在如此危局之中,仍有一人全心全意地忠于自己,这是如此难得。

      “但我不能答应你。”她接着说,“我绝不会弃城而逃。”约蒙杜瞪大眼睛,半张开嘴,但她竖起手掌,示意他不必再说。“我是他们的女王,我曾经在典礼上承诺过,要为臣民奉献终身。现在,践行承诺的时候到了。”

      “可——”

      “我决心已定。”娜绥妲言简意赅地说。大敌当前,女王怎可抛下臣民,像老鼠一样逃跑?他们还需要她,一旦他们发现她消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抵抗意志就会烟消云散。不,她不能走。哪怕会落到穆塔手里……她相信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伊拉龙肯定也会知道这一点。

      「你确信吗?」心底有一个细小而尖利的声音质问她,「你怎么敢如此相信他?」

      「我确信,」娜绥妲想道,「至少……我确信他不会杀我。至于别的,到时再做打算。」

      听闻她再肯定不过的回答后,约蒙杜并未露出意外或者失望的表情。他只是抿紧嘴唇,点点头,转身离去。娜绥妲隐约觉得他眉心的纹路更深了,又怀疑那只是灯光角度的原因。她倚靠着抱枕,心知约蒙杜定然会下定决心,与织梦人战到最后一刻。

      “他对你确实忠心。”埃娃评价道,声音里有着细微的困意。

      “你要去睡觉了吗?”娜绥妲问,为她掀开帷幔,看到女孩困倦地眨巴眼睛。埃娃似乎本想反驳,而后打了个哈欠,于是不情愿地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没错,”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扶住娜绥妲的手臂,“是时候说晚安了。”

      娜绥妲低声吩咐夜鹰送埃娃回屋,健壮的护卫环绕着身形娇小的女孩离去。但法芮卡不知为何不在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娜绥妲困惑地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她也有些犯困,头脑不甚清楚。走廊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并不好闻。她咳嗽一声,甩了甩头,喊道:“法芮卡!”

      没有应答。

      她往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细小的抓挠声。娜绥妲猛地回过头去——

      ——一只皮毛雪白的猫端坐在她面前,碧绿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

      “影子猎手。”娜绥妲叫了她一声,猫人一族的王后矜持地颔首回应。“你怎么在这儿?”娜绥妲问,感觉自己的眼皮止不住地想要合上。「我怎么困成这样?」她困惑地想,暗自咬了咬舌尖,以保持清醒。“你来找我有事吗?”

      猫人依旧一动不动。娜绥妲留意到,她脖颈上有个项圈,挂着一个看不清楚形状的小东西,像是某种鸟类的骨头。猫人确实有把猎物头骨挂在身上当作饰品的习俗,但是——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想不起来了——

      一股气息吹来,她摇晃身体,向后倒了下去。这时影子猎手动了,轻盈地跃到娜绥妲身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倒地时没有感到一丝疼痛。白猫站在她旁边,低头望着她的脸,她惊怒的神色。

      猫人反水了。

      这个事实让娜绥妲浑身冰凉,她想要呐喊,却发觉唇齿不听使唤,舌头好像在口腔里胀大一圈,十分沉重。

      她瞬间做出判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中了他们的招数,也不知道法芮卡现在是否安全。「得通知约蒙杜,」她挣扎着想道,但头脑越来越昏沉,连咬舌头带来的疼痛都变得柔和,不再刺激大脑。“为什么?”她勉强问道,出口的声音犹如蚊鸣。

      「对不起,夜行者。」影子猎手俯身向前,轻轻触碰她的意识。猫人的意识灵巧而古怪,轻如羽毛,在娜绥妲的意识表面轻轻搔过。「我的伴侣,我们的国王,断掌格雷米尔落到了织梦人手里。」她轻轻颤抖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令人恐惧之物。「他以此威胁我,要我确保你逃不出他的爪子。我再次为此道歉。」

      巨大的愤怒与失望在娜绥妲心中翻涌而起,如同深黑色的浪潮。猫人显然感觉到了,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以及再也不想动弹的疲倦。娜绥妲挣扎着扯出一抹苦笑,手落在地上。这时,她甚至比当年从沃顿军营帐中被穆塔掳走时更加绝望。

      「因为我遭到了我预想不到的、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娜绥妲意识到。

      「是穆塔吗?」她轻轻地问。

      「是他。」影子猎手回答。她对娜绥妲抱着深深的歉疚,但相较之下,她把娜绥妲交给穆塔、以换回格雷米尔的决心更加坚定。意识无法说谎,娜绥妲知道,不管自己再说什么,她都无法改变猫人的想法。

      因此,她遵从本心,问道:「他的原话是什么?」

      「把她带给我。」影子猎手回忆着,她的记忆浮现出来,让娜绥妲看到:「军营的大帐之中,穆塔全身披甲,他的面容比当初他们道别时更刚毅、更冷酷,也更加英俊。他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下达命令。」那不是娜绥妲所熟知的穆塔。她曾经自以为了解他,然而,她印象中的穆塔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把她带给我。”他重复道,“确保她不受伤害。假如她决定投降的话,不必干涉。如果她下定决心抵抗,或是从城中逃走,那么,阻拦她,让她置于你们的保护之下……然后,等我进城时,把她亲手交给我。” 」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影子猎手任由记忆淡去,细声说道。

      「可你已经伤害了我。」娜绥妲冷冷地指出。影子猎手往后一缩,原先按着娜绥妲肩膀的手也猛地收了回去,好像她碰到了烙铁。娜绥妲想冷笑,但那神秘的咒语已然发挥效力,她连面部肌肉都开始发僵,意识向那无止境的黑暗深渊之中坠落下去。

      「不,」娜绥妲惊恐地想,「我不能昏过去……我不能失去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不能戴着镣铐,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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