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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赵鱼
我叫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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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鱼。
这个名字是后来起的。当时他们还叫我柔福帝姬,是宋徽宗的第二十一个女儿。
对,第二十一个。
我那便宜父皇别的本事不好说,生孩子是真能生。儿子有三十多个,女儿有三十四个,加起来六十多个。我在里头排行二十一,不上不下,不招人疼也不招人嫌,从小到大就是宫里的一株背景草。
说实话,我对这个身份没啥概念。当鱼的时候,我就知道游来游去、抢食吃、躲大鱼。当公主,也就是换了个池子,从水里换到岸上。
可这个池子,好像要破了。
“殿下!殿下!”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浑身是血,“金人打进来了!陛下和太上皇都被围在艮岳!您快跟奴才走!”
我看他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血流了一地。
这人大冷天的,怪可怜的。
我一把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
“殿、殿下?!您放奴才下来!这不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我大步往外走,“你腿断了,我走得快。”
我扛着他从后宫一路跑到延福宫,沿途撞翻了十七个逃命的太监宫女,顺脚把两个拦路抢包袱的踹进了荷花池。
延福宫门口,黑压压一群金兵,把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宫门里头,隐约能看见一帮穿黄袍的人缩成一团,哭的哭,抖的抖。
我把小太监放下来,打量那群金兵。
个顶个的人高马大,披甲执刃,杀气腾腾。
我歪着头想了想。
我们那条池子里,有条老黑鱼,活了上百年,老得鳞都掉了。有一回我去找他讨教化龙的心得,他说:“丫头,你要记住,这世上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它敢挡你的道,你就一头撞上去。撞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鱼;撞不死,它就死了。”
我觉得这道理特别对。
所以我没跑。
我迎头撞上去了。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
就记得那些金兵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我两边飞。
有人举刀砍我,我一把攥住刀刃,反手把人甩出去三丈远,砸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有人拿长矛捅我,我夺过矛杆,咔嚓一声撅成两截,把半截戳进他脚边的地里,齐根没入。
还有个大胡子将军模样的人骑在马上,冲我哇啦哇啦喊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我嫌他吵,走过去把马掀翻了。
马倒在地上,睁着大眼睛看我,一脸茫然。
我也一脸茫然。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大胡子是金国的完颜宗翰,攻城的时候横着走,被我掀翻马之后,躺了三天才能下地。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就记得那天傍晚,我蹲在延福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地哼哼唧唧的金兵,有点发愁。
愁什么呢?
我愁我父皇和我皇兄,这会儿正抱着我的腿哭。
“二十一妹!二十一妹你救救朕!”皇兄赵桓抱着我右腿,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嬛嬛!嬛嬛救救父皇!”父皇赵佶抱着我左腿,浑身哆嗦。
我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
“你们先撒手。”
“不撒!”
“撒手。”
“不撒!”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俩挂在我腿上,像两个大号的挂件。
我拖着这两个挂件,一路走到宫门口,正撞上一队人马迎面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紫袍的胖子,骑在马上,满脸堆笑,冲着父皇和皇兄拱手:“陛下,太上皇,臣已与金人议和,只需奉上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再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金人便可退兵。臣特来恭迎二位……”
他话没说完,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马上薅了下来。
“议和?”
“是、是……”那胖子脸都白了,“臣、臣是李邦彦,官拜少宰,奉旨……”
“奉谁的旨?”
“这……”
我扭头看父皇和皇兄。
他俩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吭。
我懂了。
我把这个叫李邦彦的人提起来,四下里望了望。
宫墙边有口井。
我走过去,把他塞了进去。
头朝下。
他两条腿在外面蹬了蹬,慢慢不动了。
我把井盖盖上,拍拍手,往回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去,把井盖掀开一条缝,探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井里黑咕隆咚,只有那个李邦彦倒栽葱似的杵在那,像根大葱。
“没死透。”我放心了,重新盖上井盖。
父皇和皇兄挂在原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眼珠子瞪得溜圆。
“嬛、嬛嬛……”
“嗯?”
“你、你这是……”
“他吵。”我说。
我把他俩放下来,蹲在他俩面前,认真地想了想,问:“父皇,皇兄,金人破城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父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也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半晌,皇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飘:“朕……朕是天子,天子守国门,朕……朕不能走……”
我点点头。
然后我把他扛起来,走到城墙边,扔了出去。
城墙不高,也就三四丈。
下面是一条河。
我听见扑通一声,估摸着他能凫水,淹不死。
我又走回去,蹲在父皇面前。
父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朕、朕……”
“你也想守国门?”
父皇拼命摇头。
“那你想怎么办?”
“朕……朕……”
我听不懂他朕什么,索性又把他扛起来,扛到城墙边,往外一看——
河面上,皇兄正在水里扑腾,有两个太监模样的人跳下去救他,三个人在水里抱成一团,起起伏伏。
我把父皇放下来,问:“你会凫水吗?”
父皇摇头。
我想了想,把他放回地上。
“那你自己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出了城。
走出几步,回头再看汴梁——火光冲天,金兵还在烧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城里还有几十万人。
我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火光,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跑。
……
城门洞已经被金兵堵死了。
他们用沙袋把门洞填了大半,只留一条缝,往外跑的人得从缝里挤出去。挤得慢的,就被后面追上的金兵一刀砍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卡在缝里出不来。身后一个金兵举着刀,正往她背上砍。
我冲上去,一把攥住那把刀。
金兵愣住了。
我把刀夺过来,顺手把他拍进旁边的沙袋里,拍进去半截。
然后我蹲下来,把那个女人和孩子从缝里拽出来。
“快走。”我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我没工夫理她,转身冲进城门洞。
洞里的沙袋堵得严严实实,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身后,越来越多的百姓涌过来,哭着喊着往外冲。
前面,金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沙袋和城墙之间的那条缝里,用肩膀顶住最上面那袋沙土。
一袋、两袋、三袋……
我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只知道等我把最后一个沙袋掀开的时候,城门洞已经通了。
外面的人疯了一样涌进来,里面的人疯了一样涌出去。
我站在洞口,像个木头桩子,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
有人拽着我的袖子喊:“姑娘!快跑啊!”
我没跑。
我在等人。
等那些跑得慢的老人,等那些抱孩子的女人,等那些被人群挤散的娃娃。
来一个,我扶一个。来两个,我拽一双。
金兵的骑兵追上来的时候,我正扶着一个瘸腿的老头往外走。
那骑兵举着刀,朝我冲过来。
我把老头往旁边一推,迎上去,一拳砸在马脑袋上。
马倒了。
骑兵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不动了。
更多的金兵冲过来。
我就站在城门口,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打到后来,我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打到天亮,城门口已经没有活着的金兵了。
我扶着城墙,喘着粗气,看着最后一批百姓跑远。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那天之后,我开始往南走。
从汴梁到应天府,我走了十几天。
一路上,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再后来是上千个。逃难的百姓、打散的溃兵、无家可归的流民,都跟着我走。我走在前头,后面黑压压跟着一大片,像一条长龙。
有人问我:“姑娘,你是官军吗?”
我说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我是逃难的。”
那人笑了:“那我们也是逃难的。”
人多了,事儿就多了。
有人饿晕了,我去路边村子里找吃的。村子早空了,粮仓也空了,翻了半天找到半袋陈米,拿回去煮粥分着喝。
有人病了走不动,我把他背起来,继续走。
有女人生孩子,我站在旁边挡着风,让别的女人帮忙接生。
有人死了,我挖个坑,把他埋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破庙里歇脚。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是菩萨下凡吧?”
我说我不是菩萨。
她问:“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