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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寡妇再婚案 寡妇守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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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的饭菜齐了!”店小二小心的把端着面条的托盘,放在了客房内的桌子上:“呦,这小囡囡醒啦。”
陈九正弯着腰把秋儿从床上薅起来。
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刚睡醒的小脸红扑扑的。听见声音,她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望向了店小二。
“刚醒。”陈九直起了身,走到桌边,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客气道:“多谢小哥上楼跑一趟。多余的钱不用找,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
店小二接过钱,在掌心颠了颠,眼睛一亮,态度越发殷勤:
“没问题啊客官!小的就爱助人为乐,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保证给您办的妥妥儿的。”
“我想寻几块大石头,约莫几十斤重。明日巳时,烦请你帮我搬上楼来。”
小二怔了下:“大石…石头?”
“嗯。”陈九面色平静:“压筐用的。”
店小二忍不住暼了眼她墙角那个大竹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小身板儿,心里直犯嘀咕:
那筐才多大?用得着百斤石头压?
但是钱都送到了手上,哪有往外推的理儿!
他咧嘴一笑:“成!小的这就去找,明儿一准给您搬上来。”
门被带上,房间安静了下来。
陈九坐回了床沿。
秋儿正睁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萌萌的看着她。见她过来,小手攥住了她的衣摆,软软的小声问:“姐…哥哥,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不会,明天就搬走。”陈九柔和了面容,宠溺的擦去秋儿嘴角的口水,熟练的将她抱起:“快吃饭吧。今早秋儿睡觉没有吃饭,这回要多吃点,吃饱了长高高。”
“长高高!长高高!”秋儿在她怀里雀跃的拍着小手,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笑的如月牙弯弯。
陈九抱着她坐下,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慢点吃,烫。”
秋儿张开小嘴儿嚼了两口,仰起可爱的小脸冲她天真的笑:“哥,真好吃。”
陈九弯了弯唇角,眼睛只有看向秋儿时,才有真切的暖意。
喂完半碗面,小家伙又泛起困来。陈九把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这才端起剩下的半碗面,就着凉透的汤吃了。
吃完后,她将托盘送下楼。
又回到了房中锁好门窗,陈九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半旧的铜褐色长衫和一套妆具。
换好衣衫后,她坐在镜子前,娴熟的开始化妆。
不一会儿,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双目无神,眉眼耷拉,脸色蜡黄的暮气老翁。
又从筐底摸出了几块碎银揣在怀里,她这才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秋儿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锁上房门,悄无声息的下了楼。
陈九驼着背,脚步蹒跚的绕了三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在路边的一个瘸腿老乞丐旁扶着墙蹲下。
从袖袋里隐蔽的摸出了一钱碎银,递到了老乞丐面前。她哑着嗓子先咳嗽了几声后,才低低道:“老兄,去城南偏巷,寻一间独门独院。”
“要租金便宜、墙高门旧、不查户籍、不问来历、邻人少的那种。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替远房的穷书生侄子寻的。”
老乞丐眼睛都瞪大了,喘着粗气便扑上去夺钱。陈九手腕一抖,又将碎银收起:“事情办成,我就给你。”
两炷香之后,老乞丐回来,带她去看院子。
那院子藏在死巷的尽头,独门独院,墙高窗小,周边无邻。院门破旧,瞧着毫不起眼。
院内只有一正屋、一偏房,外加一个小柴房。
陈九全程亦步亦趋的跟在瘸腿老乞丐身后。她垂着头,敛低眉眼,驼着背,一派形容畏缩、老态龙钟。
房主是个寡居老妪,扫了她一眼。只当是穷酸书生的病老子,话都懒得多说:“月租五十文,押一付一。不立字据,想住就拿钱。”
陈九那只画着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的探进了内襟暗袋,摸出两贯铜钱,刚好一百文。
她无声的递给了老妪。
老妪点完钱后,揣入怀中。随手解下腰间的钥匙,丢给了她:“拿去。”
“老老实实住着,别惹事。”
说罢,便径自离去,连句告辞都懒得说。
陈九把一钱碎银给了眼巴巴看着她的老乞丐,随即老乞丐也欢天喜地的关门离开了。
一转眼,小院里只剩下陈九一个人。
她终于可以抬起头,贪婪的一寸寸仔细扫视着这间小院子。
比起记忆里陈家那座监察御史的府邸,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但是,这是她和秋儿在京城的第一个安身之处。
陈九手头有积蓄,明日更有大量的银钱入账。但她不打算换好房子,更不想买房。
因为不能露富,不能去官府立户。
更要有随时弃院离开的准备,不能留下半点羁绊。
她急需钱、名望、人手,需要很多很多东西。
否则,仅凭她和秋儿,想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想要查清灭门真相,甚至撼动盘根错节的相党……
这全都无异于在痴人说梦!
观察完了,陈九站在院中,仰起了头。
望着头顶那狭小逼仄的一隅天空,她心里慢慢思索着,下一步‘棋’又该如何落子。
……
次日巳时三刻,陈九一袭黑袍等在客栈大堂。
两个昨天见过的妇人家仆,挑着沉甸甸的大木箱走来。
“先生,我家小姐让我们把这个箱子送到通新客栈。”家仆认出了她,躬身行礼,语气尊敬。
陈九垂眸,声音平淡:“抬到二楼房间就行。”
家仆抬着箱子上了楼。
陈九跟在后面,等他们把箱子放好后,颔首道:“辛苦了,告辞。”
待家仆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陈九和秋儿。
秋儿好奇的从床上爬下来,小跑到箱子边,稀罕地戳了戳大木箱:“哥哥,这里面是什么?”
陈九走过去,打开了木箱。
一抹阳光斜斜照进来,赫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垒的整整齐齐的官票。
秋儿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陈九拿起那叠官票,也不数。单独挑出几张另放,又捏了捏厚度,心里有了数后,从床边取来她的那一根拐杖。
这跟拐杖是师父亲手给她做的,看似普通,实则杖柄里面是空心的。
她拧开杖柄中间的塞子,将那叠官票卷成细卷塞了进去,又拧紧了塞子。
从外观看,这依旧是一根毫不起眼的破旧拐杖。
秋儿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奇看着。
随后,陈九将刚才挑出的几张官票,缝在自己长衫的衣襟内侧。
那里缝着一层细软的棉布,刚好兜住。她抚平了衣襟,揽镜审视,确认从外头看,半点凸起也无。
接着,她把剩余官票,全塞进了竹筐底部早已缝好的暗格。
塞好之后,她蹲下身,摸着妹妹的小脑袋:
“秋儿,这里面的银票是哥哥给你的应急钱。”
“万一哥哥不在了,或者你很危险。”
“一定记得拿着这些钱,去寻师父说的西市疤脸婆婆,她会帮你的。”
秋儿“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疑惑的问:“哥哥,箱子里还有银子,我们不收吗?”
陈九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那百两碎银现在还不是收的时候。”
“那是哥哥布下的‘饵’。”
秋儿似懂非懂,乖乖地点了点头。
……
午后,陈九正不急不慢的打包着行李。
门外渐渐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约有三四个。
闻声,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扭身将秋儿身上的小袄裹紧了些。
给她使了个眼色后,陈九眼疾手快的把秋儿塞到了床底。
随即陈九又站好,继续若无其事的打包着。
几乎是她刚碰了行李两下。
砰!!
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跺开!
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他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狠辣。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高大壮汉。
以及一个尖嘴猴腮、看起来像是账房的人。
小二追在最后头,苦着脸在一旁解释:“客、客官,这位周爷说是来找您的,小的根本就拦不住……”
陈九有些慌乱的后退了几步,恰好遮住了他们几个能看到秋儿藏身之处的视线。
“无事,你、你下去吧。”她强撑着高昂起头,语气却很孱弱:“你…你们是谁?找我何事?”
店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周姓男子却阔步迈进房间。
“你就是那个写状子的?”他上下打量了陈九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冷冷嗤笑道:“一个外地来的死穷酸,居然也敢插手我们周家的事?!”
陈九不语,只是怯怯地看着他。
“老子告诉你,”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我表弟的婆娘,原本安安分分的在家守节。昨日突然闹去了府衙,拿着一张破状纸,愣是让府尹判了改嫁!”
“我表弟尸骨未寒,这家就被拆散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九脸上:
“我问遍了西市的讼棍。有人说,那状纸,是你写的!”
陈九脸色发白,瑟瑟发抖:“这位爷,你说的是哪家的官司?我听不懂。”
“听不懂?”领头的男子狞笑一声,“装,你接着装!”
他挥挥手,身后那个账房立刻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展开来,正是昨日那诉状的抄本。
【翁壮而鳏,叔大未婚,媳少艾无出,寄居同檐。】
他指着状纸:“这字迹,我让西市卖字画的也看过,他说与你昨日摊子上摆的牌一模一样!”
“可、可是我写的句句属实啊。”陈九哭丧着脸,眼含泪意:
“令弟媳改嫁,是京兆尹依律而判。诸位爷若有异议,大可去府衙申诉。”
“找我一个写状纸的,是何道理?”
“道理?!”一个家丁怒踹桌子:“寡妇守节,本就天经地义!你违背人伦,还敢强词夺理?”
陈九抽噎几声,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状似被逼到了极点:
“我违背人伦?”
“公公壮年丧偶,叔叔成年未娶,年轻儿媳没有生育,几人同住一屋。”
“诸位到底是想现在保住贞节牌坊?”
“还是想等日后流言蜚语四起,人人讥笑,说这家的寡媳与老翁、小叔子不清不楚,沦为笑柄呢?”
“到那时,满门清誉毁于一旦!诸位谁又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