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入慕》右耳玫瑰

35、第35章 好好的 星星会说话

　　邓昭昭像往常一样坐在前台清点书本和花束。阳光从古街的木质窗棂间斜斜地落下来，在台面上铺成一片温柔的金色。她将最后一本诗集归位，又把花束中略微发卷的玫瑰花瓣轻轻抚平，这才重新坐回椅子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那份金融策划书的商务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店里响了一阵，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店门口，正微微喘着气，脸上堆着笑。
　　“昭昭啊，真的是你！”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南市口音，热情得有些突兀。女人跨进门槛，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邓昭昭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

　　是她的小姑，邓桂莲。

　　记忆像被忽然翻开的老相册，尘封的画面扑簌簌地落下来。邓桂莲嫁给东兴市场五金店老板的儿子后，就很少回娘家了。奶奶在世时，她过年会带着孩子回来拜年，带着礼物，说着客套话，吃过饭就匆匆离去。邓昭昭那时还小，只觉得这个小姑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从不停留。

　　后来奶奶去世，邓桂莲更是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小姑。”邓昭昭站起身来，礼貌地喊了一声。

　　“哎呀，真的是你！”邓桂莲上下打量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前两天我听你堂妹说你在古街这边开了店，我还说她看错了。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呀？”

　　她的语气里有责怪，更多的却是亲昵，仿佛这些年从未疏远过。

　　邓昭昭心里清楚，这只是血缘带来的惯性客套。但毕竟是父亲的妹妹，是长辈。她垂下眼，语气温和：“小姑，不好意思，我也是最近才回来，比较忙，本来也打算去看您的。”

　　“我明白。”邓桂莲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热切地盯着她，“那这周日你有空就到家里坐坐。好多年没见了，堂妹和堂弟都想你了。过来坐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刻意的感伤：“要是你奶奶还在……那就好了。看到你这么出息。”

　　邓昭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奶奶。

　　她知道这是感情牌，可那张牌打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当年奶奶去世，如果不是小姑从中斡旋，伯伯和叔叔们为了祖宅的归属问题，恐怕真的会把她告上法庭。他们一直说，祖宅是奶奶留给他们的，她一个孙女，没有资格分。是邓桂莲站出来，一句一句地劝：“你们为了单位上的工作，别闹得太难看。拿了两位老人的积蓄还不够吗？”

　　那句话，邓昭昭记了很多年。

　　“好，小姑。”她听见自己说。

　　周日傍晚，邓昭昭站在华景小区门口，手里拎着几盒茶叶、一套护肤品，和一个装满水果的果篮。

　　礼物是夏澄陪她挑的。她很少与亲戚往来，不知道该带什么才得体。夏澄在南市最大的商场里带着她转了两圈，一边挑一边说：“长辈就送茶和护肤品，堂弟刚工作，堂妹还在读书，果篮最稳妥，不挑人。”

　　她信了。

　　小区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稚气还没退干净。他们一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昭昭姐！你终于来了！”堂妹陈婷婷笑靥如花，眼睛里亮晶晶的，“妈妈做了好多菜，就等着你了。”

　　堂弟陈泽话不多，只是叫了一声“姐”，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两个人一左一右簇拥着她走进小区，邓昭昭被夹在中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热络地对待过了。

　　电梯上了六楼，门铃响了一声，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邓桂莲穿着围裙站在门口，满手是水，脸上却全是笑意：“昭昭，快坐！你姑父待会儿关了店就回来，咱们马上开饭。”

　　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这个不大的房子里，到处是家常饭菜的热气和人声的暖意。

　　邓昭昭站在玄关，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再也没有被这样围在中间过。

　　“好，小姑。”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邓桂莲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客厅里推，“婷婷，小泽，陪你姐姐说说话。快去厨房把水果端过来，你姐姐喜欢吃橘子。”

　　“好，妈。”陈婷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端水果。

　　邓昭昭在沙发上坐下，陈泽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姐，你要看电视吗？”

　　“好，谢谢。”

　　“姐，你不用这么客气。”陈泽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我妈以前老是在我和妹妹面前夸你，说你懂事、学习好，考上清大，要我们好好向你学习。我对你简直崇拜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的骄傲：“还有南市一中，到现在都还流传着你当年高考的分数佳绩呢。”

　　邓昭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也听过那些传言——那些关于她的，不是佳绩，而是流言。

　　陈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放低了声音：“姐，你放心。我和妹妹都没告诉妈那些事。王老虎也不让传。”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而且我相信，一定是有人嫉妒你才这么说的。当年你一个人勤工俭学，当家教都有人拿这个说事——不用说，那些人就是嫉妒。”

　　邓昭昭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堂弟，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大人。他的眼神干净而坚定，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她胸口的紧张，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一些。

　　陈婷端着果盘跑过来，把橘子剥好了塞进她手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欢喜，追着她问南市一中的事，问清大的事，问古街的店是什么样的。

　　邓昭昭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渐渐不再紧绷。

　　姑父陈文强过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店里的钥匙，身上带着五金和铁锈的味道，看见邓昭昭坐在沙发上，咧嘴笑了：“昭昭来了？好，好。”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去洗了手，然后帮着邓桂莲把菜端上桌。

　　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炒青菜，满满当当。

　　饭桌上，邓桂莲和陈文强轮着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邓昭昭说够了够了，他们嘴上说着“好好好”，筷子却还是不停地伸过来。

　　晚饭过后，邓桂莲拉着邓昭昭在阳台里坐着聊天。

　　“昭昭，”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以前你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既然回家了，有空就上姑姑这儿来，我给你煲汤做好吃的。”

　　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姑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奶奶……”

　　邓昭昭心里一紧，眼里也不自觉带着湿润。

　　“当年我不是不爱回娘家。”邓桂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是因为你姑父生意需要人看着，婷婷小泽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呢，那段时间疲惫，照顾家里也病了好几次，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也怪我……要是我好好照顾妈，她就不会那么早……”

　　“姑姑。”邓昭昭握住她的手，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稳了下来，“都过去了。奶奶也是想我们幸福，咱不哭了。”

　　她轻轻拍着邓桂莲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余光里，她看见厨房的方向——姑父正在洗碗，陈婷踮着脚擦灶台，陈泽蹲在地上收拾垃圾。三个人配合默契，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邓昭昭忽然明白了。

　　她也曾经不理解：为什么姑姑嫁人之后，就很少回娘家了？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这里，就是姑姑的家。她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有需要她守护的日子和烟火。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小家，而这个家回报给她的是尊重、疼惜，是在厨房里一起洗碗的默契。

　　姑姑是幸福的。

　　奶奶会理解的。

　　邓昭昭把眼泪咽了回去，在心底悄悄说了一声：奶奶，您看到了吗？

　　晚饭后，陈婷和陈泽坚持要送她到公交站。

　　“姐，我们送你回家吧。”陈婷挽着她的胳膊，依依不舍地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邓昭昭笑了笑，“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常联系。”

　　“常联系”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好像不只是客套。

　　挥手告别，邓昭昭独自走到街口的公交站。夜风微凉，她坐在站台的座椅上，抬头望向天空。

　　南市的夜晚不算清澈，但今晚不知怎的，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她找了一会儿，看见了最亮的那一颗。

　　她对着那颗星，轻声说：“爷爷奶奶，姑姑过得很好，我也很好。你们在天上也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句轻轻的叹息。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安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窗半降，宋慕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夜色，一瞬不瞬地落在公交站台那个仰头望天的女孩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她说了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驾驶座上的白特助忍不住开口：“宋总，邓小姐好像在看星星，嘴里说着——姑姑过得很好，我也很好，爷爷奶奶，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宋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爸听力不太好，所以我会看口型。”白特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宋慕没再说话，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邓昭昭上了公交车，那辆库里南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交车在她家门口停下，她走下车，掏出钥匙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过了一会儿，二楼亮起了灯。

　　宋慕仍然没有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二楼的灯熄了。

　　他这才收回目光，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走吧。”

　　白特助启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三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