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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扬州慢 岁月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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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滔滔,船只载着我们离开青城,驶向了扬州。
我的宅子在扬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胜在清静,环境不错。
我领着月梨进门,让丫鬟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对她说:“今后你就住这间房。”
“如果缺什么、不习惯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只管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看。”
“还有,我不习惯奴仆伺候,家中除了几个洒扫院子的丫鬟和看门做饭的婆子,就没有其他人了。如若不习惯,我便为你安排几个伶俐的小丫鬟。”我又解释道。
我想着月梨家中是青城富户,平日奴仆伺候着,而我家中简单她可能会不习惯。
她摇头拒绝,受宠若惊的看着我:“不用了,我不需要小丫鬟。”
“我从前…就一直是一个人。”
我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想起她多年的幽禁岁月,心中的怜惜之意又多了一分。
就这样,月梨跟着我在扬州住了下来,对外我便声称她是我家中妹妹前来投奔。
我温声对她说:“我叫温清蕙,往后你叫我温姐姐或者清蕙姐都可以。”
“好。”她应着,声音轻轻的,有些腼腆。
看着眼前乖巧的月梨,我突然觉得有个妹妹也不错。
待安顿好,我带着月梨在扬州城闲逛玩耍,想着让她好好熟悉环境。
我们慢慢走进了扬州。
今日乘画舫游湖,看两岸桃红柳绿,春水如蓝;明日就在茶楼听人说书,述尽才子佳人的爱恋离别;后日又看戏班子演戏,望台上水袖翻飞,唱念做打。
总之,扬州城各种好玩的好看的我都陪带着月梨玩了一遍。
起初,她总是沉默寡言,处处拘谨,目光谨慎地观察着一切。
可新鲜的东西实在太多,足够吸引一直被困在小院里未曾出来过的她。
不知不觉中,我们就打开了话匣子。她像一只从笼子里面飞出来的小雀,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加上年纪又小,难免好奇,很快就忍不住问我各种问题。
我耐心地一一解答,看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也柔软了下来。
我们渐渐熟稔起来,她不再像初时那般沉默疏离,偶尔也对我笑,笑起来眉眼弯弯,明眸善睐。
一次,我带她去我喜欢的酒楼吃饭,说一定要让她好好尝一尝这里的特色菜。
席间月梨饮了一杯果酒,或许是从来没试过,过了一会儿便有了一些醉意。她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托着腮望我,眸子水亮亮的。
“姐姐…”
她突然唤我,眼神迷离的盯着我。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梨儿妹妹呀~”我逗她,只觉得她醉态可掬。
她摇头,很执拗地问:“不是…我是想,你为什么带我走?”
我放下筷子,认真回想了一下,如实说:“不知道。”
“但当时觉得,如果不带你走,我一定会后悔。”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你是不是可怜我?”
话落,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一下急了,我最怕别人哭了:“怎么哭了?”
又连忙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
“姐姐没有可怜你,只是心疼你…”虽然最初确实可怜过她的遭遇,可现在与她相处之后只剩下心疼。
在我看来,她着实无辜,生来便背负着不该她承受的重罪。命运不曾好好待她,只将一道又一道的伤刻进她幼时的骨骼与梦境,让她伤痕累累。那些事情,连我这个旁观者看着都为她不平,她自己又该怎么想呢?
我继续哄她:“不哭了啊,待会儿姐姐带你去买你喜欢的钗子”
闻言,她埋下头哭的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手足无措,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好吧,你想哭就哭吧。”
“我陪着你。”
“等你哭累了,我们再回去。”
我就在旁边守着月梨,陪着她。
我能理解月梨此刻的失态,毕竟她从小到大受了这么多委屈。
虽说出身富户,家境很好,但却没享受到半分千金小姐该享的福。出生没多久,亲生母亲就去世了。还因为所谓的传言被至亲送到了庄子上不闻不问多年。后来把她接回来了,却又把她囚禁在一方小院不得自由。
换做我是她,我早就委屈死了。她才十三岁,已经很坚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晚风吹淡了酒意。
可能是哭不出来了也可能是哭累了,她抱住我说了细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那现在好点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嗯。”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想说:“不用说对不起。在姐姐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没关系的。”
这日后,月梨同我愈发亲近,甚至会有些黏人。她会主动问我铺子里的事关心我顺不顺利,会在我忙碌时默默帮我整理账簿,会在我晚归时还要坚持等我回来。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姐妹,也像相依为命的家人。
我留意着月梨的变化,见她渐渐开朗,便主动问她有什么想学的。
虽然我现在是自己开店铺当东家,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我亲自出面去处理,不能全丢给下面的人。因此,有些时候我没办法陪着月梨。我想着让她学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她自己有好处,还可以打发时间。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说她想跟着我经商。
我讶异,还没说什么,她就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我应了下来,没忍住问:“怎么想学这个?”
因为这世道,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并非没有,但也绝非主流。尤其她出身富户,虽不受待见,到底也是闺阁小姐,学的本该是女红中馈。一开始我想的也是让她培养一些兴趣爱好之类的,根本没想到她会说想经商。
“我想像姐姐一样,能靠自己安身立命。”
“自己做主,这种感觉很好…而且,我也想为你帮上忙。”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凌凌的。
我心头蓦地一震。这些年我见识过的人形形色色,我深知这样的话从一个曾被抛弃囚禁的姑娘口中说出来是相当难得的。她身上那种破土而生的力量,让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起,我把月梨带到身边手把手教学。
我从最基础的账目开始,教她打算盘,辨银钱成色,看货品优劣。带她巡视铺子,讲解如何与掌柜伙计打交道,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权衡利弊。人情世故,商场机锋,我能教的,都倾囊相授。
月梨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她学得很快,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账目过目不忘,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锐。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沉得下心,也肯钻研。有时我稍加点拨,她便能举一反三。
不过一段时间,简单的账目她已能独立处理,铺子里的事务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在经商这上面,可以说是老天赏饭吃。
我想这大概是随了她家里面的人,他们一家都擅长经商,她姐姐兰枝生意也做得很好。
见月梨这样努力又有天分,我开始交一些小的铺子给她练手。她是个细心的人,马上就观察到铺子不足的地方加以改进。不出所料,她果然管得很好,而且还想出了一些可以实行的新点子让铺子的生意更好了。
我不由感叹她是个经商的好苗子:“假以时日,梨儿定能做得比姐姐还好。”
月梨听到我的话眨眨眼:“那不好吗?以后我赚钱养姐姐。”
我哈哈大笑:“行!姐姐等着你养我那一天。”
“到时候姐姐就住进你的大宅院享福去~”
我们因这玩笑话相视一笑,气氛其乐融融。
转眼又是一年春。
我看着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的月梨,心里默默感叹她的成长。
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她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如今拭去尘埃,渐渐绽出光彩来。
同时也为她感到高兴,她才十三岁,有无限的可能。
我温声喊她:“梨儿。”
“别算账了,明天再算吧。过些时日是你生辰,你想怎么过?”
月梨停下手中的活儿,茫然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没过过生辰…”
我听见这话心里酸酸的。是了,她在白家那样的处境,谁会记得给她过生辰?
我面上却笑着:“没事,那姐姐来为你安排生辰吧。你到时候只负责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好了。”
等到了月梨生辰那天,我在我们经常去的酒楼定下一个雅致的包间,点了一大桌她平常喜欢吃的菜。
等菜上齐,我才神神秘秘的取出一个精美的匣子推在月梨面前:“打开看看。”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梨花珍珠白玉簪。上好的白色羊脂玉雕琢成的梨花玉簪,梨花栩栩如生,上头还有几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恰到好处地镶嵌着梨花,宛如晨露。
“喜欢吗?”我期待着月梨的反应,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生辰礼物。
她指尖拂过玉做的花瓣,飞快地点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我唤她靠近一点,亲手为她戴上了簪子。
然后我细细打量着月梨。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色软烟罗裙,乌发半披,一对珍珠步摇装饰,虽然有一些素净,却衬着她肤更白人更雅。加上这只梨花簪之后,人看起来更清丽了一些,我夸赞她:“我就知道这只簪子衬你,真是相配极了。”
她脸红,又说了一遍:“谢谢姐姐。”
“谢什么,还和姐姐客气作甚。”
我倒了一杯果酒敬她:“梨儿,生辰快乐。”
她回敬我一杯茶。看我的时候,眼中漾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点亮了整个脸庞。
饭后,我请了画师来为月梨画像,美其名曰是要记下她十四岁生辰的样子。
可能是第一次体验的缘故,作画的时候我感觉她有些不自在,会下意识的朝我看来。于是,我站在画师身后,又是做手势,又是冲她挤眉弄眼,想告诉她她现在的状态很好。
月梨看着我变幻的动作和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唇角微微扬起。
画成后,画中人执扇浅笑,身后窗棂外黄花点点,娇俏动人。我看着栩栩如生的画卷很是满意,和她说要好好收藏起来。
一整天,我们又去逛了郊外,放了河灯,看了夜市,晚间才慢悠悠回到家里。
“梨儿,你今天还开心吗?”
“这是姐姐第一次为别人准备生辰,有一些地方可能做的还不够好…”
我话还没说完,月梨抱住我将我的话打断:“已经很好了,姐姐。今日我很开心!”
“真的吗?”
她用力点点头:“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姐姐。”
“我以后一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哎呀,别和姐姐客气。姐姐只要你开心就好。”我摸摸月梨的头。
只听她小声说:“我要对姐姐更好…”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可她又不再出声了。
我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她害羞了。
但这次生辰后,我总觉得月梨似乎又不同了些。她看我的目光,依赖中多了些别的、更柔软坚定的东西。我们之间那种亲密的联结,似乎更深了。
过完生辰,月梨十四岁了,和我在扬州生活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扬州城很热闹,很繁华。可她平常除了管管铺子以及和我一起出行,几乎没有其他活动了。这让我有些担心:“梨儿,你从前有什么爱好吗?”
“姐姐为你请个师傅吧。”
月梨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并没有拒绝我。
兰枝曾和我聊起过她的过去,月梨八岁从庄子接回来之后,家里只让人教她明基本的事理,其它的很多事物都没有让她接触。
我不知道她会喜欢哪种活动,便抽出时间陪她尝试琴棋书画以及其他雅艺。
最后,我请了师傅教月梨插花、烹茶、抚琴。她学得认真,尤其插花一道颇有灵性。寻常的花枝草叶,经她手一摆弄,瞬间有了意境。一枝红梅斜插在白瓷瓶里,配上几茎枯枝,是“疏影横斜”;几朵兰花配着青苔、碎石,又是“幽谷生香”。
我赞叹她以后要是不经商了,也可以当个插花师傅,肯定会有很多人请她,她的插花风格实在高雅。
反正我很支持月梨学这些,甚至巴不得她再多学几样雅艺。就我自己的经历来看,人的爱好越多,支点也越多,多学东西总归是好事。
还好她并不排斥,甚至接触之后愿意去精进。我看着她慢慢进步,心里颇有成就感。
在闲暇时,我也会和月梨交流我擅长的才艺,或者陪她学才艺,我自己顺便再学学。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嘛。妹妹这么努力的学,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月梨也在我的见证下,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
起初她不愿与人交往,总爱待在家里,要么看账本,要么摆弄花艺。我就耐心劝:“你跟着姐姐做生意也知道,人与人有这么多交道要打,有时候多几个朋友是好事。”
“姐姐有时候忙,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办法陪你。这种时候你可以和你朋友一起出去玩,你们一起说说话,散散心多好啊。”
“人与人,一定要联系走动,生活才能转起来。”
可能是被我唠叨烦了,月梨终于肯去参加一些花会、宴会的。她结识了两三个脾性相投的姑娘,偶尔会相约游湖、赏花。
我这才安心。
春来秋去,一晃过去两年,月梨十六岁了。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打理铺子井井有条,又漂亮又能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
但长大了也有新的问题,我难免忧心她的终身大事。
我曾试探过她有没有心仪的人,她每次都避而不谈,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只当作姑娘家害羞。毕竟她这般年纪,少女怀春是常事。只不过这件事到底被我放在了心上。
我以为,她应该是想成家的。
特别是她及笄之后,不时有人向我打听她的情况,这件事在我心里越来越重。
一日无事,我们在廊下下棋对弈。我落下一子,斟酌着开口:“梨儿,你想嫁人吗?”
她执棋的手一顿,平静的脸上浮现讶异:“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是想啊,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子都已经定亲或者出嫁了。你要是也有成家的想法,姐姐便为你相看人家…”
“不,我不嫁人!”
“姐姐不也没嫁吗?我也不嫁。”她的语气十分抗拒,棋子也被她重重落在棋盘上。
我觉得好笑,有些无奈:“胡说些什么呢?那我嫁你便嫁吗?”
“你要嫁…”她一时之间愣住了,好像没想过这个可能。
我继续说:“你也知道,姐姐当年就是为了不嫁人才和家里断掉了联系,来扬州做生意。”
“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嫁人不好。再说,姐姐这样的情况是极少数。你若想嫁,我便为你相看人家,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甚至我的所作所为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我不觉得,不成婚就是最好的选择,每个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我不瞒你,当初走的时候,你二姐交给我一笔钱让我善待你,我推脱不掉,便想着等你长大了再交到你自己手上处理。
“你若要嫁,这笔钱便一并为你添在嫁妆里。”
“我不要嫁!现在就很好。”她执拗地回我,语气斩钉截铁。
“好好好,不嫁不嫁。”
“等你改变主意了,你随时来找姐姐。”我见她脸色不好看,就顺着她说。
她盯着棋盘不语,再抬头时,眼中却泛着泪光:“姐姐自己都不嫁,反倒劝我嫁。”
“我讨厌你。”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想借嫁人甩掉我,反正我本来就被甩过很多次了…”她眼泪掉下来,声音发颤。
听到她说讨厌我,我本来有些被伤到。但一和她对视,看见她的眼泪,我瞬间什么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慌乱的心疼,我最怕她哭。
“你怎么这么想?我什么时候想甩掉你了…”
又赶紧哄她:“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再也不提嫁人这件事了。”
“不嫁便不嫁吧,姐姐陪你,我们姐妹俩一起作伴也好。”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的望着我:“真的吗?”
“你说的话算数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回她。
“好,姐姐记住你说的话。”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点头回应,心想总算过去了。我真的很怕月梨哭,她每次哭都哭的眼睛红红的,然后又泪盈盈的看着我,惹人心疼的很。
老实说,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这套简直把我吃的死死的,我有时候也会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但看见她伤心的模样,我什么都不愿去想了。能顺着她就顺着她吧,不过是一些小事,我不想见她难过的样子。
为她拭去眼泪,我在心中止不住叹息,梨儿看似长大了,内里却还是个孩子,怕被抛弃,怕又孤身一人。
她说的也对,我自己都不愿嫁人,何苦去逼她呢?不想嫁就不嫁吧,只要她开心就好。我也不愿再去多说这些,伤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我的初衷本来就只是希望她幸福,既然她觉得不嫁人好,那便如她所愿,我尊重她的想法。
但如若有一天她改变想法了,我承诺过的事情依旧作数。
不管怎样,我会为她托底。
到了四月,迎来我的生辰。
我请了二三好友去酒楼吃饭,送客之后我和月梨才打道回府。
月梨神神秘秘的将我拉进她的房间,在她的梳妆台上翻找东西,边找边对我说:“姐姐,选一个好日子我们搬家吧。”
“啊?”我没反应过来,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姐姐看这个!”她拿出一张房契递给我。
“你之前不是说这座宅子不够好,想换个地段更好更大的吗?”
“我就买了下来,作为姐姐的生辰礼。”
我直接傻眼了,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我自己都没放心上,没想到月梨会真的送我一座宅子。那张房契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只感觉沉甸甸的。
“老天啊,这像做梦一样…”我反应过来。
“这也太不真实了。”
而月梨看着我的反应,高兴的笑了起来:“姐姐这么欢喜吗?”
我重重点头。我真的做梦都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别人给我买宅子,毕竟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只会是我自己。从前也幻想过父母给我买一套宅子,可我知道,家里的东西只会是哥哥的,所以我就不想了。
“那我以后要赚更多的钱!”她一脸傲娇的说。
“但是这也太贵重了吧,梨儿…”我想推拒,虽然这几年做生意赚了一些钱,但也还没有阔绰到一个宅院说买就买。
她却不解我的推拒:“姐姐,你不是一直都想住大宅院吗?”
“可梨儿,这不是一样首饰,一件衣裙那样简单,这可是一座宅子!”我实在不好意思收下,感觉像占了自己妹妹的便宜。
“那又如何?”
“我与姐姐,不分你我”
“再说了,反正我也要一起住进去”她理直气壮的说。
想到了什么,她又开玩笑说:“难不成姐姐想撇下我,一个人住大宅子?”
“这可不行。”
这话说得我哭笑不得,于是不再推拒:“谢谢你,梨儿。”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我太欢喜了…”
“生辰快乐,姐姐。”她什么也没多说,只笑着祝福我。
我的心里暖乎乎的。我随口一句话,她放在心上记了这么久,默默筹谋,给了我这样大一份惊喜。我此刻的心情用幸福二字都不足以概括。
虽然她没和我说,但我估摸着,买这个宅子怕是花了她大半家底,回头我得好好补贴她才行。
以后我要对梨儿更好!
不久,我们一起搬入了新家。
新宅很大,是个一进宅院。房屋庭院,一砖一瓦,处处都雅致。正厅宽敞明亮,桌椅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穿过洞门,后院还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游弋其中。檐下挂着风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
几乎完全符合我想象中既雅致又气派的大宅子。
据月梨说,她之前就一直在留意市场。发现原来那户人家急用钱低于市价出售,她觉得价格非常实在就马上入手了。
我观察着新家,突然发现这个宅子的院落中栽种了一棵梨树。梨花雪白,随风簌簌飘落着,我一下就想到我与月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语气有些飘忽:“看到这树竟有些从前在青城的感觉。”
她又继续说:“说来也可笑,当年在青城院中那棵梨树是我祖父听信一个妖僧的话所栽种。”
“那妖僧说我是个孽障,要封印我。那棵梨树移栽来是为了加固封印的…”
我怕她深想以前的事痛苦,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在现在很好不是吗?你看这梨花开的正好,衬的院子里的景更美了。”
她冲我展颜一笑,眼底那点阴霾散去:“是呀,姐姐说得对…现在这样,很好。”
“我从前总是在没人看守的时候,偷偷爬上树看看外面,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万幸,我出去了。”
“你看,我也还算幸运吧?”
我笑着应是:“我们梨儿可是扬州第一幸运儿,这么年轻就靠自己买到了这么好的宅子。”
怕她触景生情,我想了想干脆提议:“之后我叫人造个秋千给你搭在院子里好不好?”
她应好,眼含期待:“那我要姐姐陪我荡秋千。”
“那是当然,姐姐会陪着你的。”
几年的相处让我与月梨感情越发的要好。我们明明没有一丝血缘的牵绊,却让我生出一种血浓于水的感觉。
我把她当妹妹看,她不会的她不懂的我都尽我所能教她。但比起妹妹,我觉得我们又像挚友。
我们无话不谈,相伴出行。哪怕做生意四处周转也在一起,竟从未分开过。闲暇时,我拨弄琴弦,她为我点起香炉,插一瓶应时的花草,时光便在袅袅的香气与清越的琴音里,温柔地沉淀下来。
一切仿佛本该如此。
生意越做越顺,我们手上银钱宽裕,日子愈发滋润。
春,我们在扬州品茶赏花;夏,我们去庄子里避暑;秋,我们去赏远山红叶;冬,我们又去姑苏看雪。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我们都念着对方。
在我心底,她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与她相伴的这几年我过得很开心,甚至有时候会觉得美好的不真实,这比我在闺中憧憬的自由生活还要圆满十倍、百倍,也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温暖的结局。
我活成了自己曾经艳羡的模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住在喜欢的地方,有爱我支持我的家人朋友…从前触不可及的事,如今我居然全部实现了。
月梨的变化也很大,我见证着她越来越开朗,笑容也越来越多。与初时那个苍白淡漠、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判若两人。
我无比庆幸自己带走了她。看着她一点点挣脱过往的阴影,活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像她自己,我的心不由得跟着敞亮,我打从心底为她高兴。
我想,这不正是我曾渴望的家人吗?我可以与她并肩,也敢将我的身后,全然交付于她。
这份确信,比任何金银财帛,都更令我感到富足与安宁。
这几年间,我们还见过兰枝一次。她做生意路过扬州,就想着过来看看我们。
看见月梨,她感叹这个妹妹变化之大,也再次向我道谢。
“谢什么,我应该做的,这也是我自家妹妹了。”我客气道。
“你呀,真的要多谢你温姐姐。这一遭,如同改命。”她又对月梨说。
“自然,我会好好待姐姐。”
“二姐,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还挂念我。”月梨回她。
兰枝欣慰的看着她:“你呀,是真的长大了。”
“要一直好好的…”
“放心吧。你也要好好的。”我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