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铁 ...
-
第二章:铁路与羊群
北方小镇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风就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铁路线上的铁轨在寒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一列永远不会停下的火车,载着这个小镇的人,日复一日地活着。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小镇的具体名字,只有两条线——一条是铁路,一条是通往种羊场的土路。
铁路是小镇的动脉。每天清晨六点,第一列火车会准时经过,汽笛声能传遍全镇。那时候的人们,就是听着这个声音起床的。火车一来,就知道该干活了;火车一走,就知道该收工了。
种羊场是小镇的血肉。场里养着几百只细毛羊,羊毛剪下来,运到南方纺织厂,换回钱来养活全镇的人。种羊场场长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女儿,就是父亲被安排相亲的对象。
"种羊场的女儿,那是金凤凰。"镇上的人这么说,"嫁给谁,谁就是祖坟冒青烟。"
可父亲不想娶金凤凰。
他想娶的,是铁路工人的女儿。
1978 年的春天,母亲二十二岁,接了外公的班,成了镇上唯一一个女铁路工人。
那天,外公把一把扳手递给母亲,手有些抖:"秀兰,这活儿苦,你受得了吗?"
母亲接过扳手,点了点头:"受得了。"
外婆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母亲的头。
那天晚上,外婆家来了很多人。大舅从北京打电话回来,二舅、三舅,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都来"祝贺"母亲接班。
饭桌上,大舅妈笑着说:"秀兰啊,以后你就是铁路工人了,可得好好干,别给咱林家丢脸。"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二舅妈接着说:"是啊,女孩子家家的,干这个活儿,以后嫁人都难。再说了,你接了班,你弟弟妹妹谁管?"
母亲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大舅在电话里说:"妈,秀兰是女的,女的能干什么?这班应该传给二弟。"
外婆放下了筷子:"秀兰想干,就让她干。谁再多嘴,就别怪我不客气。"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大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忙,单位还有事。"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明哲保身,不站队。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母亲进去帮忙,两个人说了什么,我只听见母亲说:"妈,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小姨小舅还小,我得照顾他们。"
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任性?你外公干了一辈子铁路,这个班是他应得的。你接了,也是你应得的。你弟弟妹妹,外婆会帮你一起带。"
母亲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母亲也会笑。
铁路工人的工作,其实并不轻松。
每天清晨五点,母亲就要起床,穿上工装,戴上帽子,去铁路沿线巡检。冬天的时候,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冻得拿不住扳手。夏天的时候,太阳晒得皮肤脱皮,汗水流进眼睛里,疼得睁不开。
可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
"干一行,爱一行。"母亲总是这么说,"既然接了这个班,就要干好。"
下班回家,母亲还要照顾小姨和小舅。给他们做饭,给他们洗衣服,给他们讲作业。
晚上睡觉前,母亲要把裤子脱下来,压在炕底下。
"妈,你为什么要把裤子压炕底下?"我小时候问过。
母亲笑了笑:"压平了,明天穿起来好看。"
"为什么非要压平?"
"因为,"母亲认真地说,"弟弟妹妹要看我。我得穿得整齐,做个好榜样。"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
母亲不仅要工作,还要照顾弟妹。她不能邋遢,不能懒散,因为她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榜样。
那条压在炕底下的裤子,平平整整,像母亲的人生——一丝不苟,倔强干净。
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经常来铁路边找母亲的。
"我在种羊场干活,路过铁路,就想来看看你。"父亲后来告诉我,"其实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多看你几眼。"
母亲笑了:"你倒是诚实。"
那时候的父亲,个子很高,一米八五,可身材单薄,像一根竹竿。冬天的时候,衣着非常单薄,带的饭都是冷的。
"你为什么不穿厚点?"母亲问。
"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说,"虽然是长子,但并没有得到长子该有的待遇。"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父亲看着母亲,"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关心你。"
那时候的爱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就是你在铁路边巡检,我在种羊场干活,路过的时候,多看对方几眼。
可这份简单,在那个年代,却是最大的叛逆。
父亲是班长,成绩很好。高中时,他经常给母亲辅导功课。
"林秀兰,你做题的方法不对。"父亲在晚自习上,递过来一张纸条。
母亲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是父亲。
父亲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母亲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那应该怎么做?"
父亲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教你。"
于是,在那个晚自习上,父亲开始给母亲讲题。
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写公式,一步一步地讲。
母亲认真地听,认真地记,时不时问一句:"这里为什么这样?"
父亲耐心地解释:"因为……"
讲完后,母亲说:"谢谢。"
父亲笑了笑:"不客气。"
"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吗?"
"可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就这样约定了。
从那天起,父亲成了母亲的"数学老师"。
母亲成了父亲的"专属学生"。
爷爷陈大山第一次知道父亲和母亲的事情,是在 1979 年的春天。
那天,爷爷在镇上散步,听见两个老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陈家的儿子,跟铁路工人的女儿好上了。"
"真的?那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小两口,死活要在一起。"
爷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回到家,把父亲叫到跟前:"你听说那些话了吗?"
父亲低着头:"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我喜欢她。"
"喜欢?喜欢就能在一起吗?"爷爷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铁路工人的女儿!咱们陈家,是闯关东过来的,是正经人家!你娶了她,你让咱们陈家在镇上怎么立足?"
父亲沉默了。
"说话啊!"爷爷拍了拍桌子,"你是陈家的长子,你敢不听我的话?"
父亲还是没说话。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很好。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见她。你要是再敢见她,就别认我这个爹!"
父亲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去了母亲家。
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父亲,愣了一下:"建国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父亲站在门口,没进去:"阿姨,我想见见秀兰。"
外婆没说话,只是把鸡食盆放好,然后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什么也没说。
父亲看着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父亲说:"我爷爷不让我见你了。"
母亲点点头:"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见你。"
母亲笑了:"那就见吧。"
"可是……"父亲犹豫了,"我爷爷说,要是再让我见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父亲低下头:"那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说:"那就别认了。"
父亲愣住了。
"我是说,"母亲继续说,"要是认爹的代价是失去我,那这个爹,不认也罢。"
父亲看着母亲,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也会红眼眶。
四十年后,我坐在南京的书房里,想起那个春天的夜晚。
母亲说"那就别认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很有力。
那时候的我,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