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五胡，开局就是铁锅炖》幼翁

178、第 178 章 我们便还称一回朋友，何如？ 谢倬的目光

　　谢倬的目光在女子脸上停了一瞬，她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倔强的光，像是已经被磨过许多回却始终没有熄干净的火星。他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地方，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他退后半步，重新靠回了墙壁上。慕容恪始终坐在原地没有动，但他显然把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睫，像是把那几句信息在脑子里过了过，又像是单纯地在等。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女子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弦慢慢松了回去。只剩下油灯的火焰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过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步伐又快又碎，还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音的嘱咐。
　　谢倬抬眼望去，两盏灯笼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将过道里那几道身影逐一照出了轮廓。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体态微胖，走路时官袍下摆被带得左右摆动，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仆从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住他的步子。
　　那中年人在牢房门口站定，一手扶着铁栅栏，一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他弯着腰探过头来朝里面张望，目光在三张面孔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惊惶到堆笑的全套转换。
　　“哎呀呀……三位贵人，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让身后的仆从手忙脚乱地开锁，铁链哗啦响了一阵，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侧身让出门口的路，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满脸堆笑，那笑意堆得太过用力，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三位既然是北地来使，怎么不向士卒道明来由？底下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几位，下官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请三位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谢倬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沾的碎草屑，没有急着走出去。他站在牢门内侧，目光落在那县衙大人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北地来使又如何？平民百姓又如何？难道朝廷律例会因为身份不同而更改？”
　　县衙大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连连点头：“是，是，今日是我的人唐突了，下官这就罚他们，这就罚他们，绝不敢有下次。”
　　慕容恪此时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蹭的灰。他比谢倬从从容容，踱到牢门口，侧过头看了那县衙大人一眼：“是谁给你送的消息？”
　　县衙大人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又弯了弯腰：“是……是外头一位贵人，专程遣人来传的话。三位出去便知，贵人就在外面等着呢。”
　　慕容恪没有再问。他迈步走了出去，衣摆从干草堆上拂过，带起几根细碎草茎，落在青砖地面上。谢倬跟在他身后，段潆走在最后，经过那县衙大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目看了他一眼。那县衙大人被她这一眼看得背脊一僵，连忙又加了一句：“姑娘受委屈了，下官回头便让人备些茶点……”
　　段潆没理他，径直走出了牢门。
　　三人被引着穿过过道，拾级而上。地牢的石阶又窄又陡，两侧墙上的油灯越往上越亮，空气里的霉味也渐渐被一股干燥的、带着熏香的气味取代。推开最上层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巷弄里的桂花香气和远处夜市尚未散尽的嘈杂。
　　县衙大门外的石阶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旁挂着两盏羊角灯，光晕暖融融地铺开一片。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袍子，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鹤氅，一双小眼睛在灯火里闪着精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张圆润的面孔上堆着笑意，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谢倬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他眯了眯眼，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随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璎。
　　当年住在陈留郡，与谢倬打过好几次交道的士族，只是，那些交道都不太愉快。谢倬看了一眼身旁的慕容恪，当日裴璎愿意把船借给慕容恪用，想必两人交情不错，裴璎这趟，应当是为了救慕容恪来的。
　　裴璎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迎上来：“二位旧友，方才在月明街远远看见你们，我还不敢相信，果然是你们。”他目光在谢倬和慕容恪身上各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后面的段潆，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但没有多问，“方才看到你们被抓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遣人进来传了话。还好赶上了。”
　　裴璎回到晋朝后，听说未曾入官场，倒是一直在从商，混的风生水起。不过，虽说未曾入官场，但裴氏族中多的是高官，纵然裴璎一介白衣，在这深更半夜也是能把县衙大人从床上揪起来亲自放人的。
　　“南朝就是如此，兵权皇权都是不容挑衅的，莫要计较。”裴璎笑呵呵看了谢倬与段潆一眼，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方才在夜市，他们不该顶撞士兵的。
　　未等二人反应，裴璎接着道：“正巧我在街口酒楼上吃酒，会稽王的清谈会乃是三日后，三位明日左右也无事，不如与我共饮？”
　　慕容恪问道：“三日后裴公也去？”
　　裴璎笑呵呵道：“去。”
　　谢倬见他二人有来有往，他垂手道：“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去吧。”说罢示意段潆一起走。
　　裴璎忙道：“谢君，莫走莫走，我还有事相求呢。”见谢倬不说话，裴璎又道，“北地战火纷纷，局势变幻莫测，今日或许是仇敌，明日也能相逢泯恩仇，如今中原二分，我只当此前的过往一笔勾销，今日既然有缘相逢，我们便还称一回朋友，何如？”
　　裴璎这话说得真诚。细算起来，裴璎确实帮助燕国算计了一把魏国，害得邺城都丢了一回。但当日谢倬假意投诚，骗桓温去挖渠，此事也给裴璎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要不然他必然还在陈留好生待着，怎么会被家族召回到南朝做一介商人呢。
　　“好吧。”
　　裴璎见谢倬应允，笑得更盛了：“来，来，三位跟我往这边走。”
　　裴璎的酒楼开在月明街最好的地段，三层飞檐，檐角挂着一排铜铃，夜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整条巷子都在跟着它轻轻摇晃。
　　楼里灯火通明，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四个青瓷碟子围着中间一只红泥小炉摆开，炉上煨着一壶黄酒，热气从壶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灯下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薄雾。
　　裴璎引着三人落座，自己在对面坐定，先给每人斟了一杯热酒，然后拿起筷子，依次点着桌上的菜碟，脸上带着一种请客之人特有的、既想炫耀又故作随意的神色。
　　"这是我今年新开的酒楼，菜式都是我从各处搜罗来的方子，再请了蜀地来的厨子改良过几回。"他伸筷点了点最中间那碟白玉色的菜品，像是用嫩豆腐雕成的莲花形状，瓣瓣分明，淋了一层浅金色的芡汁，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道叫'白玉如意'，豆腐是自家磨的，里头酿了虾茸，外面裹的那层芡汁用的是金华火腿吊出来的高汤，看着素净，吃着鲜。"
　　他又转向旁边那道碧绿的菜，嫩生生的草芽整齐地码在碟中，顶上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颜色配得清清爽爽。"这道叫'青青河边草'，用的是早春头一茬的荠菜，焯了水用麻油拌过，又加了少许松仁碎提香，名字是临时起的，胡乱取的，博诸位一乐。"
　　慕容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那两道菜上停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他惯常挂着的温和客气，倒像是真的被什么逗到了。"果然风雅。连菜名都带着诗意的。"
　　裴璎摆了摆手，又给慕容恪续了半杯酒，笑呵呵地道："要说风雅，我怎么比得上谢君。今日在会稽王府上的事，我可听说了。谢君一首诗，满座皆惊，连王右军都拊掌称妙。"他偏过头来看向谢倬，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诗句嘛……倒让我想起来当日你在陈留作的那首诗了。可真叫人惊叹呐……谢君若是留在南朝，凭这份才气，早该入主'兰亭'之列了。"
　　裴璎身上有着商人惯有的熟络亲和，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叫人看去就下意识相信他对谢倬是真的倾佩仰慕。
　　谢倬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青青河边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荠菜的清苦和麻油的醇香在舌尖上混在一处，确实清爽。他咽下去之后，抬眼看向裴璎，语气自然地转了一个弯："你方才在县衙门口说，有事相求，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