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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塘 宋温江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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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温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火塘里的火早灭了,剩一堆灰白的炭,冷冰冰地堆在那儿。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上,像根绳子。
他动了动。
疼。脚踝还是疼,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他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肿消下去一点,青紫的颜色泛出来,从脚踝往下蔓延到脚背,看着比昨天还吓人。
他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放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的兽皮、骨头、花花绿绿的布条,白天看着没那么瘆人,就是旧,落着灰。墙角那几捆干柴旁边多了一个陶罐,他记得昨晚没有。
门边那双黑布鞋还在。
他自己的鞋也在——破了个洞的那双,并排放在门槛那儿。他不记得自己昨晚脱过鞋。
宋温江扶着墙站起来。那只肿脚踩在地上,闷闷地疼,但能站住。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拉开门。
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拿手挡着,等眼睛慢慢习惯那个亮。等他看清了,就站在门槛里头,半天没动。
昨天夜里黑,他什么也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房子是土墙,黑瓦,矮矮的,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房顶上一片一片长着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被太阳照得发亮。房子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着那种灰扑扑的矮灌木。再往前,就是石头——那些灰的、青的、黑灰的石头,一根一根戳着,把整个寨子围在中间,像一圈墙。
有人在路上走。
一个老太太,背着个大竹筐,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走到一处房檐底下,把竹筐放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红的绿的,看不清是什么。
她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宋温江了。
两个人隔着那条土路,互相看着。
老太太没动。宋温江也没动。
后来老太太朝他点了点头,弯下腰,继续掏她的竹筐。
宋温江站在门槛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汗溻过,又在火塘边烤过,皱成一团,领口袖口都发黑。脚上光着,那只肿脚踩在门槛上,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双黑布鞋还在门边。
他没穿。
他把门带上,顺着那条土路,往寨子外面走。
走几步,停一停。有人看他,他就低着头,等人家看完了再走。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土路七拐八拐,从房子中间穿过去,一直通到石头边上。
他走到石头边上了。
石头就在那儿,比他高出一个头,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黑一道白一道的苔藓。他绕过那块石头,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看见一块石头。
再走,再看见。
他站住了。
那些石头像活的一样,你一走近,它们就合上来,把路堵死。他往左绕,左边有石头,往右绕,右边也有。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都是石头,高的矮的,青的灰的,密密地围着他,连天都只剩一小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怕。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摁住了,摁在这儿,不让他走。
他往回走。
走了很久,才走回那个寨子。土路,矮房子,灰扑扑的灌木。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了,竹筐也不在了。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拿一把刀在削什么。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背着一捆柴,看都没看他。
他找到那扇门。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见褚玉蹲在火塘边上,正往里面添柴。火刚生起来,烟很大,呛得他眯着眼睛。那头长头发被他随便拢到一边,从肩膀垂下来,发梢差点扫着地。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醒了?”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点口音。
宋温江没说话,站在门槛上。
褚玉把手里的柴放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在宋温江面前站住,从上往下看他。
“去哪儿了?”
宋温江说:“外面。”
褚玉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在烟雾里熏得有点红,但还是很亮。
“脚能走?”
“能。”
褚玉低下头,看他那只肿脚。肿消了一点,但青紫的颜色更重了,看着像烂掉的果子。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从墙角那个新出现的陶罐里倒出什么来,用手捧着,又走回来。
“坐下。”
他说。
宋温江没动。
褚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捧着东西,一只手垂在身侧,等着。
宋温江在门槛上坐下了。
褚玉蹲下来,把他那只肿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凉凉的,按在脚踝上,把那些青紫的地方一点一点摁过去。摁一下,停一下,再摁。
疼。宋温江咬着牙,没出声。
褚玉把手里的东西敷上去——黑乎乎的一团,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腥气。他把那东西在脚踝上抹开,厚厚地敷了一层,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脚踝缠起来。
那块布是白的,洗得发灰,边上有毛刺。
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缠得很紧。缠完了,他把宋温江的脚放下来,抬起头。
“今天别走。”
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明天也别走。”褚玉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等脚好了再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蹲在火塘边上,继续添柴。
宋温江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脚。那块灰白的布缠得整整齐齐,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抬起头,看褚玉的背影。
火塘里的火慢慢旺起来,烟小了。褚玉蹲在那儿,拿一根柴在火里拨来拨去。他的头发垂下来,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
宋温江说:“你是这儿的人?”
褚玉没回头:“嗯。”
“这儿是彝寨?”
“嗯。”
“你叫什么来着?”
褚玉回过头,看他一眼。
“褚玉。”他说,“昨晚说过。”
宋温江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我叫宋温江。”
“昨晚也说过。”褚玉把头转回去,继续拨他的火,“你记性不好。”
宋温江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褚玉的后背,看着火塘里的火,看着墙上那些兽皮骨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热烘烘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褚玉站起来,走到木柜那儿,从里面端出一个碗,走过来递给他。
碗里是粥。很稠,里面沉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宋温江接过来,捧着。碗是热的,烫手心。
褚玉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门框上,也端着一个碗。他把头发撩到耳后,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宋温江也喝。
粥是咸的,那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咬开来是洋芋,煮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烫得舌头都麻了,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来。
褚玉伸手把他的碗拿过去,连同自己的一起,拿回屋里放在木柜上。他又走回来,站在宋温江面前。
“你从哪儿来的?”
他问。
宋温江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褚玉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边在阴影里。他的头发扎得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动。
宋温江没说话。
褚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他。
后来他说:“你不说也行。”
他转身往屋里走。
宋温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山那边。”
褚玉站住了。他回过头。
“什么?”
“山那边。”宋温江说,“翻过山,有个坝子。坝子里有村子。”
褚玉看着他。
“我从那儿来的。”
褚玉没说话。他走回来,又在门槛上坐下,跟宋温江并排,面朝着外面的土路。
“那儿的人,”他说,“卖你?”
宋温江转过头,看他。
褚玉没看他,看着前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身上有伤。”他说,“手腕上。昨天看见的。”
宋温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青紫的一道,绳子勒的,快消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褚玉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土路上有人走过,背着筐,挑着担,偶尔朝他们看一眼。太阳慢慢升高,照得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
后来褚玉站起来。
“我出去。”他说,“你别乱走。”
他走进屋里,从墙上拿下一件东西——是一个布包,花花绿绿的,绣着些看不懂的花纹。他把布包挎在身上,走到门口,低头看宋温江。
“脚别动。”他说,“晚上我回来。”
他走了。
宋温江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顺着土路走远,拐一个弯,被房子挡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屋里。
火塘里的火还燃着,不大,一小簇,在炭灰里慢慢烧。他在火塘边坐下,看着那火。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火在烧的声音——噼啪,噼啪,细细的。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后来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褚玉。
是个老太太,就是早上那个背竹筐的。她站在门槛外面,弯着腰往里看,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看见宋温江醒了,就朝他笑了笑。那笑把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宋温江面前的地上。碗里是几个洋芋,烤过的,皮皱巴巴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黄白色的肉。
她指着碗,说了句话。
宋温江听不懂。彝话,几个音节,说得很快。
她看他听不懂,又指了指碗,指了指他的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宋温江说:“谢谢。”
老太太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温江看着那碗洋芋,看了很久。
他拿起来一个,咬了一口。烫的,软软的,有股焦香味。
他吃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爬,爬过门槛,爬过火塘,爬上墙。他坐在那儿,把一碗洋芋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门边。
后来又有脚步声。这次是几个小孩,跑跑跳跳的,从门口经过。最大的那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宋温江,站住了。
他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只留头顶一撮,用红绳扎起来。他歪着头,把宋温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几个小孩都挤到门口来,扒着门框往里看。
宋温江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最小的那个可能只有三四岁,被大的抱起来,才能从门框上面露出半张脸。她嘴里嘬着手指头,眼睛圆圆的,一眨不眨。
宋温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跟小孩打过交道。
那几个小孩看了一会儿,忽然哄地一下跑了。脚步声嗒嗒嗒的,跑远了。
宋温江坐在原地,松了口气。
太阳又低了一点。光从门口照进来,变成金黄色的,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他又靠着墙,闭上眼睛。
这回他没睡着。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睁开眼睛,走到门口往外看。
土路上走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往一个方向走。有人背着东西,有人空着手,边走边说话,说得很快,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看见那个老太太也在人群里。她换了一件衣裳,黑的,上面绣着彩色的花纹,跟昨晚褚玉袖口上那种一样。她背着一个竹筐,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上面盖着一块布。
她走过他门口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这回没笑,只是看了一眼,就跟着人群往前走了。
宋温江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人走远。
他们往寨子深处走,往那片石头的方向走。他昨天夜里看见火把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儿。
他想起昨晚那个声音——敲的,一下一下,闷闷的。还有很多人一起念的声音,嗡嗡嗡的。
他站在那儿,看那些人走没了影。
天快黑了。
他回到屋里,在火塘边坐下。火快灭了,只剩几粒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他往里面添了两根柴,看着火慢慢烧起来。
他不知道褚玉什么时候回来。
他坐在那儿,等。
火一窜一窜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褚玉问他,彝名呢。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后来他就走了。
他为什么要问那个?
宋温江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外面天全黑了。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又响起那个声音——敲的,一下一下,闷闷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他愣了一下——他睡着之前添的那两根柴烧不了这么久。
他抬起头。
褚玉坐在火塘对面,正看着他。
火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红。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胸前。他手里拿着一根柴,慢慢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看见宋温江醒了,就把柴放下。
“醒了?”
他说。
宋温江坐直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睡得发僵。
“几点了?”
“不知道。”褚玉说,“半夜了。”
宋温江看着他。
褚玉也在看他。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一直在这儿?”
“嗯。”
“干什么?”
褚玉没答。他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带着小痣的耳朵。
“等你醒。”他说。
宋温江愣了一下。
“等我醒干什么?”
褚玉看着他,不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的。
过了好一会儿,褚玉说:“你今天没走。”
宋温江说:“脚不好走。”
褚玉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站起来,走到木柜那儿,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递给宋温江。
是一块粑粑。凉的,硬硬的,闻着有股粮食的香味。
宋温江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吃。
褚玉在他旁边坐下来。这回没坐对面,坐他旁边,挨得很近。他的头发蹭到宋温江的肩膀,凉丝丝的。
宋温江吃着粑粑,没动。
褚玉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
粑粑吃完了。宋温江把手上的渣拍掉,看着火。
“你今晚不睡?”他问。
褚玉说:“睡。”
他没动。
宋温江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肩并着肩,看着火。火在烧,有时候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灭了。
后来褚玉动了动。他把头靠过来,靠在宋温江肩膀上。
宋温江僵了一下。
褚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火味,还有一股草腥气,跟他白天敷在脚上那种一样。
“困了。”褚玉说,声音闷闷的。
宋温江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褚玉的头顶。那头发很长,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一点红。有一缕散下来,垂在他自己胸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让褚玉靠着。
火在烧。夜很深。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来他听见褚玉的呼吸变沉了,一下一下的,很均匀。睡着了。
他看着那火,看着看着,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那个院子里。黑面馍,硬得能砸狗。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看着他。他说你跑啊,你跑啊,跑了抓回来打断腿。
他说三万二千块,你值这个钱。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低头一看,脚上拴着绳子,绳子那头系在门框上。
他使劲挣,挣不开。
那个男人走过来了,棍子举起来。
然后他醒了。
火还在烧。褚玉还在他肩膀上靠着,睡得很沉。他的脸侧着,被火光映得发红,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宋温江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褚玉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着宋温江的肩膀,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坐直了,把头发拢到耳后。
“天亮了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宋温江说:“快了。”
褚玉揉了揉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门外的天是灰白色的,石头黑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在火塘边坐下。
“你今天别走。”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明天也……”
“我知道。”宋温江说,“等脚好了再说。”
褚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早晨的光里显得很亮,像刚睡醒的什么小动物。
“你记得。”他说。
“记得。”
褚玉没说话。他低下头,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柴,在地上画着。画了一会儿,他把柴扔进火里,站起来。
“我去拿吃的。”
他走出门去。
宋温江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外面天亮了。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火塘里的火慢慢烧着,偶尔噼啪一声。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那块布还缠着,整整齐齐的。脚踝好像没那么肿了。
他伸出手,把那块布解开。敷在上面的草药已经干了,黑黑的,结成一块一块的痂。他把那些干掉的草药抠下来,露出下面的皮肤。
青紫的颜色淡了一点。脚踝的轮廓能看出来了。
他用手按了按。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把那块布叠好,放在旁边。
褚玉端着两个碗走进来。他看见宋温江脚上的布解开了,愣了一下,把碗放下,蹲下来看他的脚。
“你自己解的?”
“嗯。”
褚玉没说话。他把宋温江的脚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那几个地方。
“好多了。”他说。
他把脚放下,站起来,把碗递给宋温江。
又是粥。这回里面没洋芋,有几片绿绿的菜叶子。
宋温江接过来,喝了一口。
褚玉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他的粥。喝了两口,他抬起头。
“下午我要出去。”他说,“你去不去?”
宋温江看着他。
“去哪儿?”
“寨子里。”褚玉说,“有人病了,我去看看。”
宋温江没说话。
褚玉等了一会儿,说:“你可以不去。脚没好,待着也行。”
宋温江说:“我去。”
褚玉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
吃完粥,褚玉把碗收了。他从墙上拿下那个花花绿绿的布包,往里面装着什么——几样干草,一个小陶瓶,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宋温江坐在火塘边,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装完了,褚玉把布包挎在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宋温江。
“走?”
宋温江站起来。那只脚踩在地上,还是疼,但能走。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褚玉旁边。
褚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慢点走。”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顺着土路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石头白花花的。有人在路上走,看见他们,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停下来跟褚玉说话——彝话,说得很快,宋温江一个字都听不懂。褚玉也跟他们说,说完继续往前走。
宋温江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
他注意到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看他们一眼。看褚玉,也看他。有的眼神很平常,看一眼就过去了。有的眼神不一样,多看几眼,落在宋温江身上,上下打量。
宋温江低着头,当没看见。
他们走过几排房子,走到一处比别家高一点的院墙前面。院墙是石头垒的,上面爬着那种灰扑扑的藤子。门也是木头门,关着。
褚玉上去敲门。
敲了几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黑底彩纹的衣裳,头发盘起来,用布包着。她看见褚玉,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晾着几件衣裳。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结着几个青果子。
女人领着他们进了屋。
屋里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脸色蜡黄,闭着眼睛。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手里端着碗,正往他嘴边送水。
她看见褚玉进来,站起来,嘴里说着什么,说得很快,急急的。
褚玉摆摆手,走到床边,蹲下来看那个男人。他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他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小陶瓶,倒出一点黑乎乎的粉末,放进男人嘴里,让他用那口水咽下去。
他站起来,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点着头,眼眶红了。
褚玉又从布包里拿出几样干草,递给那个女人,比划着怎么煮。女人接过去,点着头,嘴里一直说着什么。
宋温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那个躺着的男人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他看见褚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褚玉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说了几句,然后点点头。
他直起腰,跟那个女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往外走。
宋温江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了。
褚玉站在门口,把布包挎好。他回过头,看宋温江。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太阳更高了,晒得石板路发烫。宋温江走得很慢,那只脚越来越疼,但他没吭声。
褚玉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走着走着,他忽然放慢脚步,跟宋温江并排。
“那个人,”他说,“快好了。”
宋温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褚玉说:“我看见的。”
宋温江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褚玉停下来,往左边那条路看了看。
“那边是什么?”宋温江问。
褚玉说:“祠堂。”
“祠堂?”
“供祖宗的。”褚玉说,“还有神。”
宋温江往那条路看了一眼。路很窄,两边都是石头,看不见尽头。
“能去看看吗?”
褚玉看着他。
“你想看?”
宋温江说:“随便问问。”
褚玉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走吧。”他说,“以后再看。”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走到那扇门口,褚玉推开门,先进去了。宋温江跟在后面,迈过门槛,一屁股在火塘边坐下。
脚疼得厉害。他把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又有点肿了,比早上厉害一点。
褚玉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那只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是早上那块,是新的,也是灰白色——又从陶罐里倒出草药,敷在宋温江脚上,用布缠起来。
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缠完了,他把宋温江的脚放下来,抬起头。
“明天别走了。”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今天走多了。”
宋温江没说话。
褚玉站起来,走到火塘那边坐下。他从旁边拿起一根柴,在地上画着。画了一会儿,他把柴扔进火里,抬起头看宋温江。
“你以前,”他说,“做什么的?”
宋温江愣了一下。
“种地。”他说。
褚玉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有时候种地,有时候看病。”
宋温江看着他。
“你是大夫?”
褚玉想了想,说:“不算。会看一点。”
宋温江没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的。
过了好一会儿,褚玉说:“你家里有人吗?”
宋温江看着他。
褚玉也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没有。”宋温江说。
褚玉点点头。他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火。
天慢慢黑了。褚玉站起来,去门口把门关上。他走回来,又在火塘边坐下。
“今晚,”他说,“你还睡这儿。”
宋温江说:“嗯。”
褚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轻,在脸上停了一下就没了。但宋温江看见了。
“笑什么?”
褚玉摇摇头。他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只耳朵,那颗小痣在火光里一晃。
“没什么。”
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他看着褚玉低下头,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柴,拨着火。那根柴在火里烧了一会儿,烧着了,他把它放回去。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
宋温江忽然问:“你多大了?”
褚玉抬起头。
“十九。”他说,“你呢?”
“二十三。”
褚玉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拨火。
“比我大。”他说。
宋温江没说话。
火在烧。夜很深了。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来褚玉动了动。他把头靠过来,靠在宋温江肩膀上。
宋温江没动。
“困了。”褚玉说。
宋温江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褚玉的头顶。那头发很长,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一点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他也闭上眼睛。
火在烧。两个人靠着,谁都没动。
第二天早上,宋温江醒过来的时候,褚玉已经不在了。
火塘里添了新柴,烧得正旺。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粥,还冒着热气。
他的脚上缠着新的布,草药也是新的,凉丝丝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门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有人从门口走过,脚步声嗒嗒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烫的。
他慢慢喝着,看着门口那片阳光。
喝完粥,他把碗放下。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往外看。
土路上有人在走。那个老太太又背着她的大竹筐,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几个小孩跑跑跳跳的,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太阳照在石头上,白花花的。
他站在门槛里,看着这一切。
褚玉从土路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长头发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他看见宋温江站在门口,就加快了脚步。
走到跟前,他站住,上下看了宋温江一遍。
“醒了?”
“嗯。”
褚玉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温江。
是一块粑粑,还带着他的体温。
宋温江接过来,看着他。
褚玉没说话。他走进屋里,把布包从墙上拿下来,往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宋温江站在门口,咬着那块粑粑,看着他。
装完了,褚玉把布包挎在身上,走到门口。
“我出去。”他说,“晚上回来。”
他看着宋温江,等了一下。
宋温江说:“好。”
褚玉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别走。”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脚还没好。”褚玉说,“好了再说。”
他没等宋温江回答,转身走了。
宋温江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顺着土路走远,拐一个弯,被房子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块布缠得整整齐齐的,草药的气味淡淡的,从布缝里透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火塘边坐下。
火在烧。
他看着那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太阳升高了。有人从门口走过,有人说话,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嗒嗒嗒的。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褚玉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宋温江对面坐下。他的脸上有点灰,头发也乱了一点,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
他把布包解下来,放在旁边。
“今天没走吧。”他说。不是问句。
宋温江说:“没有。”
褚玉点点头。他伸手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柴,拨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温江看着他。
“什么地方?”
褚玉没答。他把柴扔进火里,抬起头看宋温江。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宋温江没说话。
他看着褚玉的脸。火光在那双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把那颗耳垂上的小痣也照得发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晚上,”他说,“为什么问我彝名?”
褚玉愣了一下。
他看着宋温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什么。”他说。
宋温江看着他。
火在烧,噼啪噼啪的。
过了好一会儿,褚玉抬起头。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宋温江。
“今晚有月亮吗?”他问。
宋温江说:“不知道。”
褚玉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走回来,在宋温江旁边坐下。
他把头靠在宋温江肩膀上。
“困了。”他说。
宋温江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褚玉的头顶。那头发很长,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一点红。
外面的夜很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