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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深不知处 马车行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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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整整二十三日。
起初阿秀还数着日子,在车厢壁上用指甲划道提醒自己。后来颠得久了,便昏昏沉沉地睡,醒了就发呆,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水,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雀,渐渐失了精神。
赵公公时不时掀开帘子瞧一瞧他,怕他受不了颠簸,每瞧一次,心里便惊一次。
这少年生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真人。
那日在青云山上初见,他便觉得惊艳,道是山野灵气养出来的水色,心里却暗暗觉得一旦进了京见了世面,怕是也要泯然众人矣。
可这段日子下来,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同行的禁军都晒脱了皮,这少年倒好,皮肤依旧白得透亮,眼睛依旧黑得发亮,睫毛依旧又长又翘,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冷冷。
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气韵,不吵不闹,不哭不叫,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乖得像只猫,却又不是那种怯生生的乖,而是一种……赵公公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从容。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离了家,离了亲人,被一群陌生人带着去陌生的地方,居然能这般从容。
赵公公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他看得出来,这少年不傻,是个有灵性的。
他心里暗暗有了计较——若能好好调教,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第二十四日傍晚,马车终于进了京城。
阿秀被外面的喧嚣声惊醒,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他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地方。
青云山下最大的镇子,也不过一条街,百十户人家。可这里,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檐下挂着各色的灯笼,飘着彩带的幌子迎风招展,商贩们摆摊叫卖着,有卖布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读书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少年。
阿秀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都亮了几分。
赵公公骑着马走在车旁,瞥见他的神情,笑道:“小公子,这才哪到哪?京城大着呢,光是内城都比这热闹十倍,等进了宫,那才是真正的富贵乡。”
阿秀放下帘子,没有接话。
赵公公也不恼,只当这孩子怕生。
马车穿过外城,进了内城,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道高耸的宫门前停下。
阿秀被扶下马车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仰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门楼上站着甲士,持戈而立,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
这一瞬间,阿秀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这世上有些门,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小公子?”赵公公在前头唤他。
阿秀回过神,抬脚跨过门槛。
他的步子很小,却很稳。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阿秀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像师父煮的粥里浮着的鸡蛋花,黄澄澄的,带着点红。
“师兄他们……”他喃喃自语,“这会儿该吃饭了吧。”
走在前面的赵公公没听清:“小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阿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青云山上,四个师兄围着一锅凉透的粥,谁也没有动筷。
赵公公赏了他们很多东西,金银珠宝应有尽有,够他们重新把道馆翻修几遍,往后的衣食住行都也都无忧,可他们如鲠在喉,半点欢喜也无。
“这算什么,卖阿秀得来的钱吗?”元宝喃喃道。
其他几人捏紧了手里的碗,没人说话。
阿秀被安置在一处叫“清芷馆”的偏殿里。
赵公公说,今日天色已晚,皇上不会召见,让他先歇着,明日再说。
阿秀点点头,没有多问。
清芷馆不大,陈设算不上华丽,但收拾得干净,处处透着讲究——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案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床帐是月白色的轻纱,被褥柔软得像云朵。
伺候他的是两个小太监,一个圆脸,一个长脸,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
圆脸的那个殷勤些,端茶递水,问长问短嘴巴能说会道;长脸的那个沉默些,做事却利落,不一会儿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阿秀沐浴更衣,用过晚膳,便被服侍着躺下。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帐顶上绣着精致的兰草,一丛一丛的,在昏暗的烛光里影影绰绰。
他想起山上的床。
道馆没有这样软的床,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却晒得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因为房间少,他是和元宝师兄挤一张床,元宝睡觉不老实,总把他挤到墙根,脚还老往他被窝里伸,冰得他直哆嗦,最后两人抱成一团。
他想起阿山的柴。
阿山劈柴最厉害,斧头抡起来呼呼生风,柴劈得齐齐整整,摞成一座小山。他偷偷试过,斧头太重了,他拿都拿不起来,阿山看见了就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拍着胸脯说:“阿秀不用劈柴,阿秀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他想起惊蛰的剑。
惊蛰话最少,总在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他喜欢坐在廊下的凳子上看,看长剑在阳光下翻出雪白的光,看惊蛰的身影起起落落。惊蛰练完后,往往会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然后把剑递给他摸。剑是凉的,但惊蛰的手是热的。
他想起临渊的书。
临渊书最多,有几大箱子。他识的字都是临渊教的,一笔一划,慢慢地写,有时候他耍小性子不想写,临渊便抱着他哄,说读书明理,将来总会用得着。他不明白将来会是什么,但他喜欢看临渊写字的样子,沉静又专注,像山上的松。
他还想起师父。
师父特别啰嗦,成天念叨着这个不许,那个不行,但师父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手和肚子暖他冰凉的脚。
阿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太软了,软得让他不习惯。
他才没有哭。
从下山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因为师父说过,哭没有用。
“有用的事……”他喃喃道,“是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翌日,阿秀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道细长的金丝。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帐顶看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自己穿衣,自己洗漱。
动作很轻,怕吵醒外间值夜的小太监。衣服是昨天赵公公让人送来的,料子柔软,绣着暗纹,比他从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好。可他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太自在——这衣服太滑了,太软了。
系腰带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圆脸小太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他在自己系腰带,吓得差点把盆扔了。
“公子!您怎么自己动手了?”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水晃出来溅了一地,“这些事让我们做就行!”
阿秀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自己会。”
圆脸小太监还想说什么,被身后跟进来的长脸小太监拉住了袖子。长脸的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阿秀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系好腰带,坐到铜镜前。
铜镜很模糊,磨得不够光亮,照出的人影昏黄一片。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他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梳头。
梳子从发间滑过,带着轻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山上的井。
那口井在道观后院,井水清亮,能照出人影。他小时候喜欢趴在井沿上看,看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有时候看久了,会觉得那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的人。
“公子,我来给您梳头吧。”
长脸小太监走过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伸出手,等着阿秀的反应。
阿秀看了他一眼,把梳子递给他。
小太监的手很轻,梳子从发间滑过,比他自己梳得舒服多了。
阿秀从镜子里看他。
“你叫什么?”
“奴才小卓子。”
“那个呢?”他指了指门外。
“他叫小安子。”
阿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卓子也不多问,专心致志地梳头,他的手法很熟练,把阿秀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然后在脑后扎成一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
“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阿秀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镜子里的他,头发整齐,衣裳整洁,比昨天刚来时精神多了。可他总觉得太齐整了,反而不像自己。
“嗯。”他点点头。
小卓子便笑着退下了。
用了早膳,赵公公便来了,他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腰微微弯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小公子,今日皇上朝务繁忙,怕是还顾不上召见。”他说,“咱家带您在宫里转转,认认路,可好?”
阿秀想了想,点点头。
他不想转,不想熟悉这宫里的一切,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但他知道既然来了这里,就得听话。
师父说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不明白屋檐是什么,低头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赵公公带着他出了清芷馆,一路往东走。
宫里的路很长,七拐八绕,每一处都差不多——红墙,黄瓦,青石地砖,一排排的宫殿望不到头。阿秀努力记着路,却很快就迷糊了。
走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这宫里有多少人?”
赵公公一愣,继而笑道:“那可多了,光是宫女太监侍卫,就有上千人。”
“哦。”
“小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阿秀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上千人住在一起,一定很挤。
可走着走着,他又觉得不对。
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见到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宫女太监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悄没声息的,像影子一样,他们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连看人都不敢抬眼睛。
“他们怎么不说话?”他又问。
赵公公叹了口气。
“小公子有所不知,这宫里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说错了话,是要掉脑袋的。”
阿秀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问了。
小猫咪离开家是会emo的,但所有人都会宠着阿秀

本人单纯馋这个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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