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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日常的入侵者 诚心高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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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心高中的高二(三)班,永远充斥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却又异常嘈杂的活力。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长达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是整个上午最混乱的时刻。男生们在过道里互相推搡打闹,女生们聚在座位上分享着暑假见闻和新买的防晒霜。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艰难旋转着,试图与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争夺制冷权。
凌城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主角专属王座”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越过窗台那盆有些枯黄的绿萝,落向操场上被阳光炙烤得发白的水泥地。
他的眉头极其微小地蹙着。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种人员密集、情绪高涨的环境里,凌城其实是非常痛苦的。他天生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在这个尚未揭开魔法帷幕的世界里,他只当这是严重的“心理高敏症”。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周围人散发出的情绪波动。前排女生的雀跃、左边男生的焦躁、甚至讲台旁值日生暗藏的不耐烦……这些情绪像是一张张看不见的潮湿蛛网,无孔不入地黏附在他的神经上。
这种“共情”是单向且强制的。为了不被这些庞杂的情绪洪流压垮,他只能长年累月地训练自己,将外表伪装成一块温润却坚硬的冷玉,用疏离和淡漠来隔绝外界的探究。
“砰——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突然盖过了教室里的喧闹。
凌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极其尖锐的绝望和恐慌瞬间顺着空气刺入他的感知。他转过头,看到教室前方的过道上,平时总是低着头、性格极其内向的陈宇正呆滞地站在原地。他的脚下,是一个被撞得粉碎的精美木质建筑模型——那是他熬了整个暑假准备参加市级手工比赛的心血。
而撞倒他的,是班里出了名毛躁的体育特长生刘强。
“哎哟我去!你干嘛站在路中间啊!吓老子一跳!”刘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为了掩饰尴尬,反而先发制人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推卸责任的心虚。
陈宇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瞬间充血发红。凌城闭了闭眼,他几乎能“听”到陈宇内心那根弦崩断的声音。那种夹杂着愤怒、委屈、自卑和无力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凌城的胸口,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喂!你讲不讲理啊!”
一声清脆的怒喝响起。星野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踩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一头红发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居高临下地指着刘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跟个瞎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现在还有脸怪别人?道歉!赔钱!”
“我靠,星野樱你别多管闲事!”刘强梗着脖子反驳,但眼神明显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刘强。郭浩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像一堵黑铁塔一样站在了刘强面前。他没有像星野樱那样大喊大叫,只是用那种常年在篮球场上肉搏练出来的凶悍眼神盯着刘强,声音低沉:“撞了人,砸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吗?需要我教你?”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隐隐分成了看戏和担忧的两派。各种杂乱的情绪——兴奋、害怕、幸灾乐祸、担忧——如同沸水般在教室里翻滚。
凌城觉得头痛欲裂。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站起身,排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还在对峙的郭浩、樱和刘强,而是径直走到浑身发抖的陈宇面前,缓缓蹲下身。
“陈宇。”
凌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安抚灵魂的频率。这正是他那尚未完全觉醒的“共情魂脉”的下意识运用——能够吸收负面情绪,并反馈以宁静的波动。
陈宇僵硬地低下头,对上凌城那双清绿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包容一切的平静,像是一泓深不见底却能洗涤伤痛的春水。
“主体结构没有完全断裂。”凌城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一堆废木屑,捡起模型最核心的塔楼部分,用那块洁白无瑕的校服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语气温和而笃定,“榫卯结构的接口还在。下午社团活动时间,你带上工具来温室找我,我帮你一起修复。还可以加上一些干花做点缀,也许会比原来更好。”
他抬起头,冲陈宇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具安抚力量的微笑。
在那一瞬间,陈宇身上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情绪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他愣愣地看着凌城,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被稳稳接住的感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沸腾的情绪也因为凌城这如春风化雨般的举动而平息了下来。郭浩见状,一把按住刘强的后脖颈,强行压着他给陈宇鞠了个躬道了歉,星野樱则冷哼一声,帮着把地上的残骸收进了纸箱里。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凌城以极其温柔却隐忍的方式化解。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那些吸收进体内的负面情绪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
“叮铃铃——”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上了讲台,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但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感。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眉眼,五官其实很清秀,但组合在一起,却莫名给人一种阴冷粘腻的感觉。
“大家好,我叫祁夜。”少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桌面,“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希望以后能和大家相处愉快。”
表面上,这是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羸弱的转学生。班里立刻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礼貌掌声。
然而,在回到座位的那一瞬间,凌城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滑过人群,越过一排排课桌,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凌城抬起眼眸,撞上了祁夜的视线。
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祁夜原本平淡无波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扭曲而夸张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眼底,翻涌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和痴狂。
那种感觉,就像是饿了十天的野兽,突然在荒原上嗅到了最顶级的、毫无防备的猎物。
凌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不同于他平时感受到的任何人类情绪。这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也不是单纯的情欲。这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食欲”。
此时的凌城并不知道,祁夜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转学生。他是一名游荡在现世与灵界边缘的“契主”。而盘踞在祁夜肩头、只有契主才能看见的那只形态扭曲的“异邦眷属”,正发出满足的嘶鸣:
“好香……好纯粹的魂脉气息……他还没有觉醒,但他体内的魔力……只要吃掉他,只要把他的魂脉抽干,我们就能变得更强……”
祁夜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教室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在品尝着凌城散发出的气息。他收回目光,顺从地走向老李给他安排的空座位,心底的阴暗如藤蔓般疯长。
找到了。最完美的猎物。
……
下午的时光在平淡中度过。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校园立刻沸腾起来。
“城哥,今天篮球队有对抗赛,我得去拼命了,你等会自己先回去啊!”郭浩背着运动包,一边往外冲一边回头喊道。
“知道啦,你去吧。记得别又把脚踝扭了。”星野樱从后面给了郭浩一巴掌,然后转头对凌城挥了挥手,“我去剑道部挥竹刀了,今天非把副部长打趴下不可。凌城,你帮陈宇弄完模型也早点回去!”
“嗯,你们去吧。”凌城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他独自一人去了学校最偏僻的楼顶温室。这里的植物不会散发复杂的人类情绪,是他在这个喧嚣学校里唯一的避难所。他帮陈宇修复了模型,在看到陈宇带着失而复得的笑容离开后,凌城这才背起书包,走出了校园。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比想象中快。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擦拭过。
凌城走在每天都要经过的“青林路”上。这条老街平时总是挤满了卖烤红薯、煎饼果子的小贩,充满了市井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凌城走着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那绝不是普通街道在夜晚该有的安静。不仅是小贩不见了,连马路上本该川流不息的车辆声音也彻底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凌城呼出了一口气,竟然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状。明明是九月初的天气,此刻却冷得像数九寒冬。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原本昏黄的路灯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灯光闪烁了几下,竟然变成了幽暗的冷蓝色。柏油马路的裂缝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周围的建筑物轮廓变得模糊扭曲,像是在水波中荡漾的倒影。
现世的街道正在褪去伪装,一个凌城从未认知过的“境界”——灵界与现世重叠的碎境,正在悄无声息地将他吞没。
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凌城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那尚未觉醒的共情魂脉在体内疯狂地发出警告,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暴戾、冰冷和死亡的味道。
“嗒。”
“嗒。”
“嗒。”
在这片死寂的幽蓝色迷雾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巷子深处缓缓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把重锤,精准地敲击在凌城的心脏上。
凌城缓缓转过身。
浓雾深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在这个诡异的蓝色世界里,祁夜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愈发不似活人。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白天那种扭曲的、痴狂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凌城。
而在祁夜的背后,浓雾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剧烈翻滚着,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的非人灵体轮廓。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祁夜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你的味道……真是太美妙了。乖乖的,让我把你……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