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小麦苦荷

2、002 俏郎君早见

　　2
　　自打那个男人来到屠家小院已经快有小半个月了，期间也有醒的时候，三合与他有过几次交谈，得知他名字唤作骆蔺。

　　说来好笑，她第一次见识这两个字时，还以为它念作“马各门”。马各门，是比骆蔺还要特别的一个名字。

　　日头西沉，赵三合同修泉叔自镇子上卖完猪肉回到赵庄，在此之前，她还特意在镇子药铺里买了几贴滋补药，这是带给骆蔺的。

　　三合兴冲冲回家，修泉叔走得慢，落在后头。她跨过小院门，顾春姨母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哟，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按照往常，她与修泉叔去镇子上得呆上一整天，才能将带过去的猪肉都卖完，第二天早上或者下午才能回来。这次，没到一天功夫，猪肉就被一抢而空。

　　三合点头，“这几日书斋不是开了吗，他们后厨来人将我们一大半货都给买走了。”顾春姨母点头，嘴里咕噜着，“这些书生，吃了光长肉，也不见有什么大能耐。”姨母这话说得格外小声，三合没听清，只知道她说了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又不知道。

　　“姨母，你刚刚说什么？”

　　顾春姨母抬眸看了看三合，笑着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她岔开话题，“你快去里面看看骆蔺，他刚刚又醒了。”

　　三合听见骆蔺醒了，心里很是欣喜，也不再去想顾春姨母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话，总归是不要紧的话。

　　她很喜欢跟骆蔺呆在一块，像骆蔺这么好看的人，整个好树乡都找不出第二个来，比书斋那些书生都还要好看，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骆蔺也愿意同她说话。不像书斋那些书生，他们都不爱搭理她。三合常常自讨没趣。

　　“骆蔺！”

　　三合“哐啷”一声将门扉合严实，那声音震天响，外面的顾春姨母高喊道：“赵三合，你别又把我院子里的门给拍坏掉了，小心我扣你工钱！”三合缩缩脑袋，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边说着，她还轻轻抚了抚门框。幸好没坏，她刚刚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转身进屋，

　　屋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光线十分通亮，骆蔺坐在床榻间看书，因着三合刚刚弄出的巨大动静，骆蔺想不发现她都难。自她一进门，他就将视线落在赵三合身上，而且一直没移开。她刚刚那一系列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三合搬了把凳子，端端正正坐在骆蔺旁边，仔细打量起他来，“你今天气色较前几日恢复了好多呀。”昏黄的光线落在他面庞，细长浓密的睫羽挡去了一份阴霾，由内自外散发出孱弱美感，却又因半抹红晕气色，多了些鲜活。三合觉得，暮色时分，骆蔺变得更加好看了。

　　许是三合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也因此掩盖掉心里那份激荡。骆蔺目前不了解她，自然不觉察出有什么异样。

　　他点头，“多亏你们的照料。”

　　三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拒，“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哦，对了，我今日在镇子上找郎中又给你开了些滋补药。待会药煎好了，端给你。”

　　骆蔺没有回答。

　　“你这是在看什么书呀？”赵三合歪着脑袋瞧书上的字，不看还好，一看，额，那里面的字就像骆蔺的名字一样，歪歪扭扭的，她都没几个认识的。三合只好尴尬笑笑，收回视线。

　　“赵三合。”

　　三合抬眸，看向骆蔺，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真的是在好树乡一条溪边发现我的吗？”骆蔺神情很严肃。三合点点头，回答“是呀，就我们庄子后头那座山。等你病好了，我领你去看看。”

　　骆蔺指腹摩挲手中书卷，半晌才道，“多谢。”

　　窗外明月高悬，竹影晃晃。

　　几日后，骆蔺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屠家小院的几人都十分喜欢他。

　　三合自然不用多说，她就喜欢长得好看的，骆蔺长得顶顶好看，她自然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顾春姨母更多觉得这小子是个识趣的。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现在是又吃她的东西，又住她的场地，帮她做些事情，这才算过得去。骆蔺并不端架子，让他干什么活也不推脱，遇到不会的呢，站在一旁看个一两遍也就会了。

　　这一点是顾春姨母最最喜欢的。

　　再来说说骆蔺干活，他干起活比赵修泉那家伙麻利多，一点不拖拖拉拉，而且干得像模像样。

　　顾春姨母越看他，越觉得顺眼。有时候，甚至想，要是他能一直留在好树乡，和三合凑一对，也不赖啊。但是，瞧三合那傻姑娘，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整天笑得没心没肺。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瞧得出，骆蔺是大地方来的人，言谈举止各方面，不是他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能比。估计，等他伤修养好，灾祸躲过去，将来是肯定会离开好树乡。三合那丫头没这方面想法也就算了，她是绝对不会提的。

　　最后来说，修泉叔也喜欢骆蔺。为什么呢？之前就提到过，修泉叔以前是在镇子里书斋念书的，骆蔺这方面的学问是远在修泉叔之上的。虽不了解他们底细，但三合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为什么一直是修泉叔提问，骆蔺来回答呢？为什么修泉叔不知道的事情，骆蔺都知道呢？由此，三合得出道理，骆蔺一定比修泉叔聪明。说不定，骆蔺在没来好树乡以前，也是个书生呢？那他一定是书斋里最好看，最聪明的书生。

　　/

　　清明时节雨纷纷。

　　今日清明却是个春光大好的天气。

　　三合来为自己阿爹阿娘扫墓，其实，这里并不能算是个墓地，顶多只能算是个黄土包。周遭杂草丛生，除开一条黄土小道，这块地方简直是荒山野岭。

　　是了，三合爹娘就“葬”在这处荒山野岭里头。他们二老是当年在逃荒路上饿死的，骨头早就不知道落去哪一块地方了。三合则跟着赵黑二叔和细阳婶婶来到赵庄，且在赵庄安定下来。为了让三合对自己阿爹阿娘有个念想，细阳婶婶找赵庄的人换了这么块地。虽说荒山野岭便宜，但细阳婶婶也是掏空了自己的手头那些积蓄。换作是赵黑二叔，他肯定不愿意出钱的。他会说：“活人都养不起，谁还管死人这挑子事儿。”

　　三合很感激细阳婶婶，稍稍大点，就到了顾春姨母那里做帮工，只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细阳婶婶可以不用那么操劳，赵黑二叔嘛……不吃他的米，不用他的油，最主要，人在屠家小院他还打她不着。

　　没错，赵黑二叔有个爱打人的毛病。他身材长得魁梧，一动手，别人身上非得掉一层皮。三合被打过，细阳婶婶更是被打过多少次。小时候，赵黑二叔简直是黑白无常样的存在。三合怕得不行，但又躲不掉。

　　她还常常会为细阳婶婶惋惜，怎么找了个赵黑二叔这样子的男人。她同时也暗下决心，以后她长大了，要找就找书斋那些个书生。真要是论打架，书生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他们肯定打不过她。

　　嘿嘿，但是，貌似三合的红线出了点差错。她今年算算也二十有六了，姻缘方面还没出个什么苗头。

　　三合叹口气，带过来的纸扎烧完了，她也该回去了。看着一地灰烬，赵三合愣愣出神。

　　身后杂草丛中，窸窸窣窣。

　　三合听见响动警觉转身，正瞧见骆蔺自一堆藤蔓缠绕的树丛里走出来。他身上那身粗布衣裳，粘满了草沫子，像是哪里窜出来的野人。嗯，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听说野人都是粗野乡蛮的，而且长得不好看。

　　“你怎么来了？”

　　骆蔺被杂草缠了一路，心情真是糟糕透了。再看看赵三合，她那一脸看笑话模样，更让他火冒三丈。骆蔺没回答她，而是问：“你……一个人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是要干嘛？”

　　三合努努嘴，“喏，能干嘛？来看看我爹娘呗。”

　　骆蔺顺着赵三合视线看过去，她身后有个矮矮的黄土包。他刚刚也瞧见了，但不知道这竟然是个坟墓。

　　“来都来了，就顺道拜拜我家二老呗！”

　　骆蔺抬眸看了眼赵三合，拂拂衣袖，恭敬朝面前这座黄土包拜了三拜。三合倒是没想到，这家伙真给她爹娘祭拜。

　　回去路上，

　　骆蔺先开口：“你为什么从来不过问我的来历？”

　　“为什么？”三合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问你家在哪里，父母姓甚名谁，又是如何流落至好树乡的？”

　　骆蔺没回答，就好像他是这么认为的。

　　三合笑了，她停下步子，回转身看着他，“我为什么非得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知道你的名姓，这样不就行了吗？”三合话语停顿片刻，抬眸再次盯着他瞧，“难不成……你并不是骆蔺，这是个假名字？”

　　“那倒不是”骆蔺轻咳，“你的见解很是独特。”此言并不是他的恭维，骆蔺是真心觉得，面前这位姑娘很特别，她的行为跟特别，她的处世之学更是独特。是了，不管他身处何地，他也还是他，他是骆蔺，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也是独一份不可改变的。

　　三合可不知道骆蔺心里在想这些，她轻哼，继续往前走。

　　“我猜你真正想问的问题是……我跟害你的那些人是不是一伙儿的吧？”

　　骆蔺没有否认。

　　三合气笑，这人还真是实诚，一点不推脱。

　　他们走了一段路，路上谁也没再开口说话。突然，三合抬眼环顾四周，他们还是在荒郊野岭，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半个人影。她凑到骆蔺身边，面容笑得诡异。

　　“看来……你很聪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