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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 他在梦里等了二十三年 有些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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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记忆,无需刻意想起,因为它从未真正离去。
沈栩,二十八岁,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
她有一双极为稳健的手。六年来,这双手修补过虫蛀的痕迹,揭过粘连的书页,配过上百种纸张,让无数残破的古籍重焕新生。师父章鹤年称她为天生的修复师——并非因为她的技术有多么精湛,而是因为她“能看见书在诉说什么”。
“修书如修心,”章鹤年常说,“书页上的每一道裂痕,都藏匿着一段故事。你要做的不是将其抹平,而是让它继续讲述。”
沈栩并不完全理解。她只相信手艺,不信玄学。
那年秋天,她接到了一项新任务:修复宋版残本《文翰集》,共二十七页,买家要求“监修”。
她并未太过在意。这类活计她接过太多——有钱人购得古籍,生怕修坏,便要亲自监督。虽烦,但尚可忍受。
初次见面,他站在门口,未踏入修复室半步。
沈栩抬头望了他一眼——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看不出品牌。他并未像其他买家那样环顾四周、挑剔设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那目光虽轻,却让她莫名感到不自在。
“书在那边。”她说道。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那本书。未翻阅,只是凝视着封面片刻,才开始逐页翻看。
她未再理会他。浆糊需熬制二十分钟,小火慢炖,不断搅拌,不能有丝毫疙瘩。这套动作她已重复数千次,闭着眼也能完成。
二十分钟后,她抬起头活动脖子。他仍站在那里,姿势未变。
“有问题吗?”她问道。
他转过头来,那眼神让她微微一愣——不是审视,不是挑剔,而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仿佛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失散已久的珍宝,不敢确认,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没有。”他说道,“你继续。”
后来,她才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那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人,终于见到要找的人时,那种近乡情怯的迟疑。
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依旧。
日日如此,一坐便是一整天,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修书。她故意放慢动作,他也未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
修复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喷壶的细响,以及偶尔他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沈栩有时会忘记他的存在,有时又觉得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度。
第四天,他忽然开口:“热水揭页会伤纸,应使用温水,并加入少许白芨。”
沈栩的手一顿。这是修复的专业手法,他怎会知晓?
“你学过?”她问道。
“看过一些书。”他回答道。
她未再追问。晚上,她查阅了他的资料:陈哲正,三十二岁,港岛收藏世家继承人,正哲艺术基金会创始人。二十四岁入行,专收古籍,眼光独到,圈内人称“那个收古籍的小陈”。
并无修复专业背景。
那他怎会知晓这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漆黑一片,有烟、有火。一双手,骨节分明,紧紧抱着什么。她想看清那是什么,眼前却愈发模糊。
醒过来时,已是凌晨三点。手心有汗,心跳得很快。
那是什么梦?她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双手。
她不知道的是,这双手,会在一百多天后,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等了你一百年。”
第五天,章鹤年来了。
老头儿是沈栩的师父,在国图做了四十年修复工作,头发已花白,手却比她还要稳健。他进门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哲正,又看了看沈栩,未说话。
待那人出去接电话,他才开口:“陈鹤亭的儿子?”
“您认识?”沈栩问道。
“听说过。陈家三代收藏,我见过他父亲一次。”他顿了顿,“这孩子从小在书堆里长大,见过的书比咱们修过的还多。眼力应该是有的。”
“那他为何天天来?”沈栩问道。
章鹤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这你得问他。”他说道。
他走之前,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丫头,有些东西,修书修久了会遇到。说不清,但确实存在。”
沈栩愣了一下。
“您信这个?”她问道。
章鹤年未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她后来思索了许久。
那天下午,她注意到一件事。
陈哲正翻阅书籍时,停在一页上,久久未动。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书页边缘有一团极淡的暗色痕迹,几乎难以察觉。但仔细看,却像是一个手印的形状。
“这是……”她问道。
他抬起头来看她。
“手印,可能是战乱时留下的。”他说道。
沈栩俯下身,凑近细看。那个手印很小,拇指和四指的轮廓隐约可辨,手背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砸过。
她忽然想起梦中那双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伤。
“你怎知是手印?”她问道。
他沉默了几秒。
“看得多。”他说道。
又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