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换一命》榆岄

1、药庐 春日的阳光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发懒。

　　墨玄手里的纸鸢飞得高高的，线在指间一松一紧，那只蝴蝶就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飘。他仰着头看，眼睛眯起来，脚下一步一步往后退。

　　“玄儿，当心——”

　　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

　　墨玄没当心，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在地上。纸鸢的线脱了手，那只蝴蝶摇摇摆摆往远处飘。

　　墨玄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那只蝴蝶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不见了。

　　他的嘴巴瘪了瘪。

　　娘走过来，弯腰看他，伸手把他拉起来。

　　“摔着了？”

　　墨玄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天上看。

　　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蝴蝶早就没影了。

　　“纸鸢飞走了。”墨玄的声音闷闷的，嘴巴还瘪着。

　　娘笑了，伸手把他衣领上的草屑拈掉。

　　“飞走就飞走吧。回头再给你糊一个。”

　　墨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要超级——超级——漂亮的！”墨玄张开手臂，画了一个很大的圈，脖子都仰到后头去了，“比刚才那个还要漂亮！”

　　娘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好，比刚才那个还要漂亮。给你糊一个最最漂亮的，让全巷子的小孩都羡慕。”

　　墨玄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他在原地蹦了两下，又绕着娘跑了一圈，嘴里哇哇地叫着，像只撒欢的小狗。

　　娘笑着拍他后脑勺：“好了好了，别蹦了，去找你爹吧。”

　　墨玄这才停下来，喘着气往药庐那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闻见一股淡淡的药香。

　　不是药庐里那种熬药的苦味，是另一种——更淡，更暖，像是从人身上透出来的。

　　是爹。

　　墨玄扭头就往药庐跑。

　　娘在身后笑了一声：“慢点儿——”

　　药庐的门半开着，墨玄一头扎进去，那股药香一下子浓了起来。

　　爹正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捏着一个小铜秤，往戥子里添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玄儿来了。”

　　墨玄凑到爹身边，那股药香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爹身上总是有这种味道。墨玄从小闻到大，闻惯了，有时候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往爹身边一钻，闻见这味道，就知道到家了。

　　他踮着脚往戥子里看。

　　“爹，你在配什么药？”

　　“安神的。”爹把戥子里的药材倒进药包，又转身去拉另一个药屉，“张婆婆这几日睡不好，让人来抓副药。”

　　墨玄趴在柜台上，看着爹一样一样地取药、称药、包药。铜秤碰在戥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

　　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过一万遍。

　　墨玄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药庐的门被推开了。

　　墨玄扭头看过去。

　　是个不认识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脸上全是泪。

　　“大夫……大夫在吗……”

　　爹站起来，走过去。

　　墨玄蹲在墙角，看着那个妇人哭着把孩子放在榻上，看着爹弯下腰去给孩子把脉。

　　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端着温水站在旁边。

　　那个妇人一直在哭，眼泪怎么也擦不完。她的手抓着娘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墨玄有点害怕。

　　过了很久，爹直起身，跟那个妇人说了几句话。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给爹磕头。

　　后来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又看了爹一眼。

　　墨玄看见她的脸。

　　泪还在脸上挂着，可是她在笑。

　　那种笑，墨玄没见过。

　　人走了，药庐里安静下来。

　　墨玄还蹲在墙角，没动。

　　娘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怎么了？”

　　墨玄想了想，指着门口：“那个婶婶，刚才一直在哭。”

　　“嗯。”

　　“后来她又笑了。”

　　“嗯。”

　　“她哭的时候，手这样抓着娘——”墨玄攥紧自己的袖子，使劲攥着。

　　娘看着他。

　　墨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疑惑。

　　“娘，她为什么又哭又笑？”

　　娘伸手，把他额前跑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因为她带来的那个孩子，被你爹治好了。”

　　墨玄听着，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治好了，就不哭了？”

　　“治好了，就不难受了。”娘说，“孩子不难受了，当娘的就高兴了。”

　　墨玄低头想了想。

　　“那她刚才为什么哭那么厉害？”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孩子好不了。”

　　墨玄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个妇人攥着娘袖子的手，想起她跪下去的样子，想起她临走时那个笑。

　　他还是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那天晚上，墨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婶婶，来时满脸的泪，走的时候却笑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药庐那边，爹还在收拾药材，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还有那股淡淡的药香，穿过窗子，飘进来。

　　他闻着那味道，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