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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漫长的告别 ...

  •   大一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林栀几乎每天都要哭一次。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白天的时候,她忙着上课、军训、认识新同学,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想他。但到了晚上,宿舍熄灯了,室友们都睡着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看着他的头像,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掉下来。

      她很想他。想他坐在她旁边做题的样子,想他在食堂里把红烧肉夹进她碗里的样子,想他在天台上递给她耳机时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觉。

      她给他发消息:“睡了吗?”

      他秒回:“没有。在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又哭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怕屏幕的光照醒室友。黑暗中,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见不到他的日子。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放了两天假。林栀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硬座,十个小时。她没告诉顾予深,想给他一个惊喜。

      火车上很挤,人贴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白天变成黑夜。田野、村庄、城市,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她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坐着火车,从省城来到她的小县城。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现在知道了——为了她。

      凌晨四点半,火车到站。北京西站很大,她第一次来,分不清东南西北。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她站在广场上,给顾予深发消息:“你醒了吗?”

      他几乎是秒回:“怎么了?”

      “你猜我在哪?”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没睡:“你在哪?”

      “北京西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急促的,像在跑步。然后他说:“站在原地,别动。”

      她站在广场上,等了四十分钟。北京的清晨很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但她不想进站里去,怕他找不到她。她抱着书包,跺着脚,看着出口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他跑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鞋带都没系好。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在发抖。

      “想你了。”她说。

      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蹦出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也想你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天安门、故宫、什刹海、南锣鼓巷。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北京的街头,像以前在学校里一样。她给他讲大学里的事,讲她的室友,讲军训的教官,讲食堂里最难吃的菜。他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学校的饭不好吃?”

      “还行。就是没你夹的红烧肉好吃。”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然后他拉着她走进一家小饭馆,点了一份红烧肉。

      “吃吧。”他说,“我请你。”

      她笑了。红烧肉的味道和高中食堂里的不一样,但她吃得很香。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弯着,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临走的时候,他送她去火车站。站在进站口,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好好学习。”

      “好。”

      “别哭。”

      她本来没想哭,但听到他说“别哭”,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有点凉,但很温柔。

      “我会去看你的。”他说,“每个月都去。”

      她点点头。

      “等我。”他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车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她转身,走进人群,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一那年,顾予深每个月都来省城看她。

      四个小时的动车,他周五晚上出发,周日晚上回去。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北京的特产。有时候是稻香村的点心,有时候是冰糖葫芦,有时候只是一杯他学校门口的奶茶。

      “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她说。

      “想带。”他说。

      他们会在校园里散步,会去图书馆看书,会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夕阳。有时候她上课,他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她。她偷偷回头看,他低着头在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次来,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但值得。”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每天陪她去食堂,每天送她回宿舍,每天在天台上等她。他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远,从来不说等得太久。

      “顾予深。”她叫他。

      “嗯?”

      “以后换我去找你。”

      他看着她,笑了。“好。”

      从那天起,她每个月也去一次北京。两个人的车票攒了厚厚一叠,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和高中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她有时候会拿出来数一数,数着数着就笑了——这些车票像一条路,把他们连在一起。

      大二那年秋天,顾予深开始准备出国的事。

      他跟她说了很多次。说机会很难得,说事务所很厉害,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每次都点头,说好,说你去吧,说我等你。

      但他还是不安。

      “你不会生气吗?”他问。

      “不会。”

      “你不会觉得我自私吗?”

      “不会。”

      “你不会……”

      她打断他:“顾予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清华的操场上。月亮很圆,很亮,和高中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一样。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你知道吗,”她说,“高中的时候,你跟我说要去清华。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就是那种人,永远要去最好的地方,做最好的事。”

      他没说话。

      “所以现在你要去伦敦,我也一点都不意外。”她说,“因为你是顾予深啊。你值得最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值得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值得你回来。”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会的。”

      出国的手续很繁琐。签证、体检、住宿、机票,每一件事都要花很多时间。顾予深本来就不太会处理这些琐事,现在更是焦头烂额。林栀在网上帮他查资料,帮他填表格,帮他核对日期。她在省城,他在北京,两个人隔着屏幕,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签证表上的地址填什么?”他问。

      “填学校的。等到了伦敦再改。”

      “体检要带什么?”

      “身份证、照片、学校的表格。我发你清单了,你看看。”

      “好。”

      她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他像个小孩。在数学题上无所不能的人,在这些小事上却笨手笨脚。她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写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现在轮到她帮他了。

      签证下来的那天,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护照上贴着一张签证页,蓝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拿到了。”他说。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回:“恭喜你。”

      “你不高兴吗?”他问。

      “高兴。”她说,“真的。”

      她说的是真的。她为他高兴,为他骄傲。但她也知道,这张签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走了,意味着她要一个人了,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四个小时的动车,变成十个小时的飞机。

      她没告诉他这些。她只是说:“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那这一个月,我们天天见面。”

      他笑了。“好。”

      最后那一个月,他来了省城三次。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有时候是冬天的衣服,有时候是她喜欢的书,有时候只是她随口说过想吃的东西。

      “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她说。

      “想带。”他说,和以前一样。

      最后一次来,是临走前三天。他提着两个大箱子,从北京坐动车过来。她到车站接他,看到他推着箱子走出来,穿着她送的那件灰色毛衣,围着她织的那条围巾。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问。

      “都是给你的。”他说。

      她打开箱子,愣住了。一箱是她喜欢吃的零食,一箱是冬天的衣服和围巾手套。

      “伦敦又不是买不到。”她说。

      “不一样。”他说,“这是我买的。”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三天,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在学校里,散步、看书、吃饭、发呆。好像回到高中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变。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月亮很圆,很亮,和以前一样。

      “明天我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你会想我吗?”

      “会。”她说,“每天都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会。”他说,“每天都想。”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走。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要把这个声音记住,记很久很久。

      顾予深去伦敦那天,林栀去车站送他。

      站台上人很多,有送孩子的家长,有告别的恋人。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推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好好照顾自己。”

      “好。”

      “好好学习。”

      “好。”

      “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好。”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列车员开始检票了。他拿起行李,看着她。

      “林栀。”他叫她。

      “嗯?”

      “等我。”

      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慢慢开动,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转身。

      手机响了。

      是他的消息:“我上车了。”

      她回:“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等我回来找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我等你。”

      顾予深到伦敦后,他们开始了异国恋。

      时差八个小时。他那边天亮的时候,她这边已经是下午了。他那边夜深的时候,她这边刚起床。他们像两颗在不同的时区转动的星球,明明在同一个宇宙,却隔着八个小时的黑夜与白天。

      他们每天视频,但时间很难凑。有时候她刚下课,他那边已经是凌晨了。有时候他刚下班,她这边已经是深夜了。她设了无数个闹钟,提醒自己他什么时候有空。他也一样,手机里存着她每天的作息表。

      视频通话的画质不太好,有时候会卡,有时候会断。他的脸在屏幕上忽明忽暗,声音断断续续,但她还是每天都会打。哪怕只有五分钟,哪怕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她也觉得这一天是完整的。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做了个方案,被老板改了三次。”

      林栀笑了:“那你改了吗?”

      “改了。第四次过了。”

      “厉害。”

      他看着她,问:“你呢?论文写完了吗?”

      “还没。还差一章。”

      “加油。”

      她点点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有。很平淡,但很踏实。她知道他在地球的另一端,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就够了。她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每天说爱,她只需要知道他在,他好好的。

      但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孤单。

      比如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看到别的情侣手牵手走在一起。男孩帮女孩背着包,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她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好像走快一点就能追上什么。

      比如周末室友们都出去约会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宿舍。小雅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会问她:“你不出去吗?”她说:“不出去,有点累。”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

      比如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医院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一对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身上,男孩帮女孩看着点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39度。她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浑身发烫,头疼得像要裂开。她想喝水,但水壶是空的。她想下楼买药,但站都站不稳。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路,从她这里一直延伸到伦敦。

      她给顾予深发消息:“在吗?”

      那边很快回了:“在。怎么了?”

      “我发烧了。”

      “多少度?”

      “39。”

      “去医院了吗?”

      “没有,走不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栀,”他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能起来吗?”

      她摇摇头,然后想起他看不到,说:“起不来。”

      “叫室友帮忙。”

      “她们都不在。”

      那边又沉默了。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急促的,像在跑步。

      “我没事。”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林栀。”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不能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委屈的眼泪。她忍了一整天,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药,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她以为自己能撑住,但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撑不住了。

      “没事。”她说,“我没事。”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电话那头陪着她。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电话还没挂。她听到他那边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有人用英语说话。他在工作。他一边工作一边陪着她。

      “你还在吗?”她问。

      “在。”他说,“你继续睡。”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拿起手机,看到通话时长:7小时42分钟。

      他陪了她一整夜。

      异国恋的第一年,他们还每天视频,每天说晚安。第二年开始,视频变成隔天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

      不是不想打,是时间真的很难凑。他那边越来越忙,事务所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经常加班到深夜。她这边也在准备毕业论文,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她有时候觉得,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却再也没有交集。

      有时候她打过去,他没接。等他有空了打回来,她已经睡着了。留言代替了通话,文字代替了声音。

      “今天伦敦下雨了,带伞了,别担心。”

      “论文写到第三章了,老师说写得不错。”

      “加班到两点,好累。想你。”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背影很像你。追上去才发现不是。”

      她看着这些消息,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笑的时候觉得他还记得她,哭的时候觉得他离她好远。

      有一次,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487天。我算过了,你走了之后,我攒了487张车票,不是去北京的,是从学校到火车站的。我以前每个月都去北京找你,现在不用了。我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还在一个城市,会不会不一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想你。”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不是委屈,是心疼。她心疼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心疼他加班到深夜,心疼他连想她都不能说太多,怕她更难过。

      第三年的时候,他们开始吵架。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些小事。他忘了回消息,她多问了几句。他加班太晚没视频,她等了一个小时。他周末跟同事出去玩,她发了脾气。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问。

      “在开会,没看到。”

      “开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你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栀,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也不想。”她说,“但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让我等。”

      那边沉默了。

      她知道这句话伤到他了。但她收不回来。她不是故意要伤他,她只是太累了。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一周,等了一个月。她等了三年,还要等多久?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这么说。”

      “没事。”他说,“是我的错。”

      不是他的错。她知道。他也很累,很忙,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什么都要自己扛。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控制不住地想他,控制不住地委屈,控制不住地发脾气。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枕头湿了,哭到嗓子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距离,也许是哭时间,也许是哭那个在电话里沉默的他。

      第三年的冬天,林栀毕业了。

      她拿到了硕士学位,成绩优秀,导师推荐她读博。但她拒绝了。她想工作,想赚钱,想攒够去伦敦的机票钱。她算过了,从北京到伦敦的往返机票要八千块,加上住宿和吃饭,一次要两万。她需要攒很久。

      她在一家出版社找到了工作,做图书编辑。工资不高,但够生活。她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出版社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钟。房子很旧,墙皮有点脱落,水管会发出嗡嗡的声音。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上。街道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藤。她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把箱子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他也是这样帮她搬行李,爬了六层楼,一句话都没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这里不是省城,不是北京,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手机响了,是顾予深的消息:“搬家搬好了?”

      “嗯。”

      “怎么样?”

      “挺好的。阳光很好。”

      “那就好。”

      她看着屏幕,笑了笑。

      “顾予深。”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

      “工作很忙,”他说,“走不开。”

      她没说话。

      “林栀,”他叫她,“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她说,“我没事。”

      她挂掉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很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色。很美。但只有她一个人看。

      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拖了很久都没好。她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排队,打点滴。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男朋友陪着她,帮她拿药,帮她倒水,帮她披外套。女孩说冷,男孩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女孩说渴,男孩就去接热水。女孩说无聊,男孩就给她讲笑话。

      林栀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生病了,他陪她去医务室。她冷,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渴,他去接热水。她说无聊,他就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一直在。

      她拿出手机,想给顾予深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在忙,她知道。而且就算告诉他,他也做不了什么。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在身边陪她,不能帮她拿药,不能帮她倒水,不能给她披外套。他只能隔着屏幕说“好好休息”。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流,很慢。时间也很慢。

      那天晚上,她回到空荡荡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大三那年发烧的时候,她也盯着天花板的裂缝。那时候她在宿舍,现在她在出租屋。裂缝不一样了,但一个人是一样的。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也生过病。那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他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醒了?”他问。

      “我怎么了?”

      “低血糖,累的。”

      “你怎么把衣服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第四年的春天,林栀收到了顾予深的一条消息。

      “林栀,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为什么?”她问。

      “事务所接了一个大项目,要我做负责人。至少还要两年。”

      两年。

      她已经等了四年。还要再等两年。

      她没回那条消息。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她都没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我等你?说她不想等了?说她累了?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好累,好想他,好想他回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高中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一样。那时候他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那时候她信了,现在她也信,但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他说的话: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

      她想起她说的话:我会一直等你。

      她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好。我等你。”

      那边秒回:“林栀,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去吧。”

      “我会回来的。一定。”

      “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看着月亮。

      四年了。四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一个人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份工作,生过无数次病。她学会了自己修水管,自己换灯泡,自己扛大米上楼。她学会了所有一个人生活的技能。

      但她还是没能学会,不想他。

      那年夏天,林栀的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

      叫陆明远,比她大两岁,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是从别的出版社跳槽过来的,做营销编辑,座位就在林栀对面。

      第一天上班,他带了一盒巧克力,分给全办公室的人。轮到林栀的时候,他多给了她一块。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他说,“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从那天起,陆明远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下班的时候,会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周末的时候,会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

      林栀都拒绝了。

      “我有男朋友。”她说。

      “我知道。”陆明远说,“他在国外嘛。”

      林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办公室里都知道。”他笑了笑,“你每天中午都跟他视频,大家又不是瞎子。”

      林栀没说话。

      “他去了多久了?”陆明远问。

      “四年。”

      “四年?”他愣了一下,“这么久?”

      林栀点点头。

      “那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他每年回来一次。”

      陆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

      “你不累吗?”他问。

      林栀想了想。“累。”她说,“但值得。”

      他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之后,他对她更好了。不是那种越界的关心,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她加班的时候,他会帮她带一份饭。她生病的时候,他会帮她买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讲笑话给她听。他从来不说喜欢她,但他的行动比语言更诚实。

      林栀知道他的心思。但她没办法回应。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在伦敦,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亚欧大陆。但他在她心里,谁都比不了。

      有一次,办公室聚餐,大家喝了点酒。陆明远坐在她旁边,忽然问她:“林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林栀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已经在国外四年了,还要再待两年。两年之后呢?会不会又是两年?”

      林栀没说话。

      “我不是想让你放弃,”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为自己想一想。你已经等了四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四年?”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她想过,只是不敢想。她怕想了就会动摇,怕动摇了就会放弃,怕放弃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拿起手机,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四年了,几万条消息,从早到晚,从醒来到睡着。她翻到最早的那条,是高二那年发的:“你好。”只有两个字。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她发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翻到最近的那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今天伦敦出太阳了,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复杂。她爱他,她知道。他也爱她,她也知道。但爱够不够?够不够撑过又一个两年?够不够撑过无数个一个人的夜晚?

      她不知道。

      那年秋天,林栀收到了一封信。

      是顾予深寄来的。手写的,厚厚一叠,从伦敦漂洋过海,走了十几天。信封上贴着一张英国的邮票,邮戳盖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日期。她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舍不得拆开。

      她坐在窗前,拆开信封。信纸是白色的,很薄,上面是他清瘦好看的字。她认识这个字,从高二那年就认识了。那时候他给她写解题步骤,也是这样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信很长,写了整整五页纸。

      “林栀:

      写这封信的时候,伦敦在下雨。我来这里四年了,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总是下雨,总是阴天。不像我们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太阳。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阳光照在你脸上,你在笑。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每次伦敦下雨,我就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然后我就觉得,下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四年了。我知道你等得很辛苦。我也很辛苦。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伦敦的街上,看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我会想,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然后我想起你,想起你说‘我等你’,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知道你身边有对你好的人。陆明远,是吧?他对你很好,我都知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选择了他,会不会更幸福。至少他在你身边,可以陪你看电影,陪你吃饭,陪你逛街。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只能隔着屏幕说‘好好吃饭’,隔着时差说‘晚安’。

      但林栀,我还是不想放弃。

      你说过,不管我在哪,你都会等我。我也说过,不管多远,我都会回来找你。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等我。

      予深”

      林栀看完信,哭了很久。哭到信纸都湿了,字迹晕开了,但她舍不得擦。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也一定很辛苦。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在下雨的伦敦,在加班的深夜,写下这些字。

      然后她拿起笔,给他回了一封信。

      “顾予深:

      我这里今天是晴天。阳光很好,照在窗户上,亮堂堂的。

      你问我身边的那个人。他确实对我很好。但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等你的。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在高二那年给我写解题步骤的人,是那个把红烧肉夹进我碗里的人,是那个在天台上递给我耳机的人。没有人能替代你。

      你问我值不值得。值得。因为你值得。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林栀”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给顾予深发了一条消息:

      “信收到了。我等你。”

      他回:“好。”

      第五年的冬天,林栀收到了一个包裹。

      从伦敦寄来的,很大一个箱子。她拆开一看,是一个模型。一座小房子,木质的,很精致。有窗户,有门,有小小的烟囱。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手牵着手。模型做得很精细,连窗户上的花纹都刻出来了,连树上的叶子都一片一片的。

      模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个房子。送给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住进去。”

      林栀捧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很久。她把模型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它,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到它。它像一个承诺,立在那里,不说话,但一直在。

      那年除夕,林栀一个人过年。

      妈妈的身体好多了,但住在老家,不想让她来回跑。她说工作忙,就不回去了。

      她买了饺子皮和馅,一个人包饺子。包着包着,想起高二那年除夕,顾予深来她家吃年夜饭。他包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均匀,摆在案板上像艺术品。她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和那年一样。

      她煮了一盘,坐在窗前吃。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她想起他说的话:以后每年的元宵节,我们都一起看烟花好不好?他说好。但已经好几年没一起看了。

      手机响了,是顾予深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那边是白天,阳光很好。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精神很好。

      “除夕快乐。”他说。

      “除夕快乐。”她说。

      “在干什么?”

      “吃饺子。”

      “你包的?”

      “嗯。”

      “好看吗?”

      她举起一个饺子给他看。“歪的。”

      他笑了。“没关系,好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

      “林栀。”他叫她。

      “嗯?”

      “明年除夕,我一定陪你过。”

      她看着他,笑了。“好。”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她想起他说的话:明年除夕,我一定陪你过。她信了。她一直信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高二那年夏天,他在天台上递给她一只耳机。里面在放《富士山下》。她问他,你也喜欢陈奕迅?他说,嗯。梦里的月亮很圆,风很轻,他的侧脸很好看。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六年的春天,林栀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机票。伦敦到北京。日期是下个月。

      下面是一行字:“我回来了。”

      林栀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她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这条消息就消失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哭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她等了六年。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她一个人搬家,一个人生病,一个人过年。她学会了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但她还是没能学会,不想他。

      现在,他回来了。

      她给他回:“我去接你。”

      他回:“好。”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件新买的裙子,试了又试。蓝色的,他喜欢她穿蓝色。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长了很多。六年了,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了。

      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会等他的人。

      顾予深回来的那天,林栀请了假,坐动车去北京。

      她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出口。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里,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淡淡的,像冬天的湖面。六年了。他变了吗?

      出口处开始有人走出来。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一对牵着手的老人。都不是他。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瘦了一点,也高了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他的头发长了,脸上有了棱角,不再是高中那个少年的样子。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还是很亮。那种亮,她认识。是星星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他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隔着人群,隔着六年的时光。人群在他身边流动,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有人抱着孩子跑过去,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但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紧紧的。他的大衣上有飞机上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和六年前一样。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靠在他肩膀上,哭了。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他抱着她,不说话。他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消失。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原来他也紧张,原来他也怕。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但他们不在乎。六年的等待,两千一百九十天,在这一刻,都值了。

      从机场出来,他们坐地铁去市区。

      车上人很多,他们站在车厢里,手牵着手。他握着她的手,和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很稳。地铁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没站稳,他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伦敦的饭不好吃吗?”

      “还行。就是不太习惯。”

      她笑了。“那你回来多吃点。”

      他点点头。

      “工作怎么办?”她问。

      “辞了。”

      她愣住了。“辞了?”

      “嗯。”他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林栀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辞掉了伦敦的工作,那个他奋斗了六年的地方,那个他付出了一切的地方。他说辞就辞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在北京找了新工作。”他说,“下个月入职。”

      “你什么时候找的?”

      “上个月。面试过了,合同签了。”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辞掉了伦敦的工作,在北京找了新工作,都是为了回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从来没有。

      “顾予深。”她叫他。

      “嗯?”

      “你不后悔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后悔。”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你,不管多远,我都会回来找你。”

      林栀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他们脸上。她想起六年前,他在天台上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她想起四年前,他在信里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回来的。”她想起今天,他在机场说:“我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北京的街头,吃烤串。

      小摊在路边,烟火缭绕,人声嘈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她穿着那条蓝色的裙子。两个人坐在一起,像回到了高中时代。老板在烤架上翻着肉串,油滴到炭上,滋啦滋啦响。旁边一桌人在划拳,声音很大。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人的笑声,有城市的喧嚣。

      “你还记得吗?”她问,“高中的时候,我们经常在学校门口吃面。”

      “记得。”他说,“八块钱一碗。”

      “现在涨价了,要十五了。”

      他笑了。

      “顾予深。”她叫他。

      “嗯?”

      “以后不要再走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

      “不走了。”他说。

      她笑了。

      老板把烤串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他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

      他看着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他们坐在北京的街头,吃着烤串,喝着啤酒。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高中的天台上,他说:“以后每年的元宵节,我们都一起看烟花好不好?”她说好。虽然错过了好几年,但以后不会再错过了。

      六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冷淡的男生,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等他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那时候她不知道,所有的等待,都会有回音。

      “顾予深。”她叫他。

      “嗯?”

      “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分开了。”他说,“再也不分开了。”

      她笑了。风吹过来,带着烤串的香味,带着春天的味道,带着六年来所有的想念和等待。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圆,风很轻,北京的夜晚很美好。

      她想,很多年以后,她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他说“不走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记得他说“再也不分开了”的时候,语气里的坚定。记得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手心的温度。

      这个春天,是六年来最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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