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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式 赵山河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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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被带走后的第四个小时,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排。
没人敢走。
五点半是规定的下班时间,但五点四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起身收拾东西。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坐着,有人假装整理文件,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有人一遍遍地刷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沈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脸色还是苍白的。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
然后他开始写东西。
没人敢凑过去看。
六点整,分管办公室的副主任刘建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刘建国今年五十七岁,副处级,分管办公室、财务、人事三个科室,是发改委班子里的老资格。他和赵山河共事十五年,赵山河当主任这三年,两个人配合得“亲密无间”。
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
“陈砚,”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你过来一下。”
沈策抬起头,合上本子,站起来。
他走过刘建国身边的时候,刘建国的目光在他后脑勺的纱布上停了一秒。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门关上。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情况?”
“赵主任那边有信儿了吗?”
“刘处叫陈砚干什么?”
“不知道......但刚才纪委的人问的是陈砚吧?”
“他举报的?”
“不可能吧......陈砚那个怂样,敢举报赵主任?”
有人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赵主任那事儿,跟钱有关。”
“多少?”
“不知道,但能把纪委招来,肯定不是小数目。”
“那陈砚......”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副主任办公室里。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让沈策坐。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抬起眼皮看沈策。
“小陈啊,伤怎么样了?”
“谢谢刘处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刘建国弹了弹烟灰,“今天纪委的同志找你了解情况,都说什么了?”
沈策低着头,声音很轻:“就是问了一些赵主任的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刘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盯着沈策看了三秒,然后换了个语气,语重心长:“小陈,你在单位七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孩子。老实人,不该吃亏。今天这事儿,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我分管办公室,是你的直接领导,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
沈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带着陈砚惯有的那种怯懦和感激。
“谢谢刘处......我真的没什么委屈。”
刘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砚,”他的声音沉下来,“赵山河被纪委带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策摇头。
“意味着办公室要乱一阵子。”刘建国盯着他,“你是当事人,纪委肯定还会找你。到时候,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策看着刘建国,眼神茫然。
“刘处,我不太明白......”
刘建国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沈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山河有问题,那是他自己的事。”刘建国顿了顿,“但办公室是个整体,有些事牵扯太广,对谁都没好处。”
他看着沈策,等了两秒。
沈策低着头,没接话。
刘建国继续说:“你好好养伤,该上班上班。有什么事,先来找我。别自己……”
他又顿了一下。
“乱说话。”
他的手在沈策肩膀上按了按。
“明白吗?”
沈策点头。
“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
沈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处,”他回过头,“赵主任的事,会影响咱们科室的年终考核吗?”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策挠了挠头,一副担心的样子:“我就是问问。我妈身体不好,我还指着年终奖过年呢。”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挥挥手:“回去好好养伤,别操这些心。”
沈策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眼底的怯懦褪去了一瞬。
刘建国急了。
急了才会亲自出面敲打。
但敲打的方式不对,他不该提“有些话不能说”。
这句话,沈策记下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沈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把那个牛皮纸本子装进公文包。
“陈砚。”
有人叫住他。
沈策回头。
是坐在他对面的女同事,周敏,三十出头,办公室公认的“消息通”。她老公是市委组织部的,平时在办公室里话不多,但什么都知道。
陈砚的记忆里,曾经帮过周敏一次,去年周敏的母亲生病需要请假,但赵山河故意刁难,安排一堆工作给她,让她完成之后才能请假,是陈砚默默帮她加了两天班。周敏一直记着这份情。
“刘处找你什么事?”周敏压低声音。
沈策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递过来一张纸条。
沈策接过来,揣进兜里。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通明。沈策走过赵山河平时停车的位置,空着的。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连同赵山河本人,都不在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
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低着头看手机。沈策站在最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小心刘。
周敏的提醒,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目的?
不知道。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刘建国在单位里的名声,没那么好。
公交车来了。
沈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建国。
他接起来。
“孙处。”
“小陈,方便说话吗?”
“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刘建国今天找你,说了什么?”
沈策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孙建国笑了一声。
很短,带着点凉意。
“他急了。”孙建国说。
没解释为什么急。也没提赵山河。
沈策也没问。
“小陈,你手里那些照片,还给过别人吗?”
“没有。”
“好。”孙建国的声音低下去,“接下来这段时间,纪委肯定会再找你。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怕。”
“我明白。”
“还有,”孙建国顿了顿,“刘建国如果再找你,你让他找我。”
电话挂断。
沈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眼底没有波澜。
孙建国今天这通电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告诉他,刘建国和赵山河是一条线上的。
第二层,是在告诉他:你是我的人。
但沈策知道,孙建国不是在保护他。
孙建国是在利用他。
这就够了。
各取所需。
至于孙建国拿到那些证据之后会怎么做,那是孙建国的事。沈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把火烧得更大一点。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
二十分钟后,沈策在租住的小区门口下车。
这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五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原主在这里住了五年,每天爬楼梯,把膝盖爬出了毛病。
他爬上五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妈。
沈策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单亲家庭。父亲在陈砚八岁那年病故,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县城摆摊卖早点,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七年前陈砚考上公务员,母亲高兴得请全街坊吃了顿饭。
然后就是七年原地踏步。
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房贷,再给母亲打一千。母亲每次都说不缺钱,让他自己攒着娶媳妇。但他知道,那一千块,母亲一分没动,全存在一张存折上。
沈策接起电话。
“妈。”
“小砚,伤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焦虑,“我今天听隔壁老张家的闺女说,你在单位出事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沈策愣了一下。
原主的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县城,消息传得这么快?
“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出院了。”
“真的没事?你别骗妈。”
“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砚,你在单位......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策没说话。
“你要是受委屈了,就跟妈说。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总是可以的。”
沈策站在门口,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原主的母亲,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推着小车去街口卖早点。刮风下雨,一天没断过。
原主不敢接她电话,是因为怕她问起结婚的事。
但原主不知道的是,她最怕的不是儿子不结婚。
她最怕的是儿子在外面受委屈,自己不知道。
“妈,真没事。”沈策的声音很稳,“就是工作上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放松了一些,“你好好养伤,别累着。妈过几天去看你。”
“不用,妈,我挺好的。”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给妈打电话。”
电话挂断。
沈策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想起大燕王朝的那些年。
他辅佐过三代帝王,送走过二十七个政敌满门,最后被新帝一杯鸩酒送进棺材。他这辈子,没体会过什么是“母亲”。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就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书,都是原主考职称的书。
沈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几页。
原主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批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是一份辞职信草稿。
日期是出事前一周。
沈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
原主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被压了七年,被当软柿子捏了七年,最后因为撞破一桩黑账,被人从台阶上推下去。
他应该恨吧。
沈策把信折起来,放回原处。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查资料。
刘建国。副处级,分管办公室、财务、人事三个科室。在发改委工作二十三年,从科员干起,一步一步爬到副主任的位置。和赵山河共事十五年,配合默契。
孙建国。四级调研员,原办公室主任,三年前被赵山河“推”上调研员的位子,明升暗降,退居二线。和赵山河结仇三年,和刘建国共事二十年。
周敏。办公室科员,老公在市委组织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消息灵通。原主曾经帮过她,今天递纸条提醒他“小心刘”,是善意还是试探?
还有赵山河。
赵山河现在在纪委,会说什么?
沈策一条一条往下捋。
一个小时后,他放下手机。
沈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
刘建国今天急了。为什么急?因为赵山河是他的人。赵山河要是扛不住,下一个就是他。
孙建国手里有证据,但不会轻易出手。他在等,等纪委的动静大到可以一击致命。
周敏。她背后是谁?不知道。但至少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出事。
还有一个人,始终没露面。
发改委主任,郭振华。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传说要动一动。这个节骨眼上,手底下的办公室主任被纪委带走,对他意味着什么?
沈策睁开眼。
第二步,已经想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后脑勺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他走到工位前,坐下来,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继续写东西。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齐。
没人跟他说话。
九点整,周敏端着茶杯从他身边走过,在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沈策没抬头,把纸条收进抽屉。
等周敏走远,他才打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赵认了。
沈策看着那三个字,眼底没有波澜。
赵山河认了。
比他预想的快。
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
十点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抬起头。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深色西装,胸口的徽章和昨天那两个人一样。
另一个沈策认识。
发改委主任,郭振华。
郭振华走进办公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策身上。
“陈砚同志,请你过来一下。”
沈策站起来,走过去。
三个人走进会议室。
门关上。
郭振华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
纪委的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沈策坐下来,低着头。
“陈砚同志,”纪委的人开口,“我们今天来,是核实一些情况。关于你举报的内容,有些细节需要你补充说明。”
沈策点头。
“你提供的那些账本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赵山河的办公室。”沈策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加班,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不在,门没锁。那些账本就在桌子上,我......我好奇,就拍了几页。”
“你当时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不知道。”沈策摇头,“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是项目资金。”
“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举报?”
沈策沉默了几秒。
“我害怕。”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赵主任是领导,我只是个科员......我怕举报了,工作保不住......我怕......”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纪委的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你出事那天晚上的酒局,是谁组织的?”
“赵主任。”
“都有谁参加?”
“赵主任,我,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那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策摇头。
“我不知道。赵主任让我去作陪,没说那些人是谁。”
纪委的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郭振华。便起身。
郭振华点点头,目送纪委的人走出去后,转向沈策。
“小陈,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办公室。”
沈策抬起头,眼眶泛红。
“郭主任,我......我还能在办公室待着吗?”
郭振华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能?”
“我......我举报了赵主任,我怕同事们......”
郭振华打断他。
“赵山河有问题,被纪委带走,是他自己的事。你举报腐败,是尽了一个党员应尽的义务。谁要是因为这个排挤你,让他来找我。”
沈策低下头。
“谢谢郭主任。”
“行了,回去工作吧。”
沈策站起来,走到门口。
“等一下。”
他回过头。
郭振华看着他。
“小陈,昨天刘建国找你,说了什么?”
沈策的心跳停了一拍。
郭振华知道了。
他没问刘建国本人。他问的是陈砚。
这意味着什么?
沈策抬起头,眼神茫然。
“刘处说......让我好好养伤,别想太多。有什么事,先找他。”
郭振华点点头。
“去吧。”
沈策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郭振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老刘那边,也该谈谈了。”
沈策走回工位,坐下来。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刘建国。
然后他划掉。
换成了:
郭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