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闺宁归宁（一） 万家庄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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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当年也是如此，她被人护在怀里，柔声哄着：别听别看。
当年、当年......可惜再回不去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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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之前，枯骨疫泛滥于此，惹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白玉京得了信派遣弟子前来平息，一路是丹阳门弟子负责医治百姓研制解药，另一路是仙元宗大师兄金阙率领同门追查始作俑者。
金阙依据枯骨疫上残余的魔气，没费多少功夫就揪出了背后作恶的魔族，联合同门轻而易举就打散了这位......魔，而后回山复命。直至丹阳门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对症的丹药分发下去，几日便彻底平息了这场风波。之后归于宁静，枯骨疫仿佛风过树梢，半点痕迹不曾留下。
仙门与凡尘都松了口气，将这事抛之脑后。
可万万没想到，金阙疏忽了，这个魔族根本没死。
她游窜至凡尘，路过某家新丧，她一路跟随，在夜深时掘了这位薄命红颜的坟墓，钻进人家姑娘身体里借尸还魂，成了半魔半鬼不伦不类的存在。
活是活着的，魔气散了大半，修为也稀薄得可怜。且又是凡人之躯，尚未辟谷，于是这位魔就顶着一张清雅脱俗的容貌饿晕在路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吵嚷着什么，勉力睁开眼后，就见斯文书生打扮的男子蹲在自己身边，手上还拿着根木棍试探戳她几下，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嗓子干得生疼，凡人躯体实在羸弱。
那书生又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倒在这里？遇到什么事了？你家住哪里？需要我送你去医馆吗？”
她被扰的心烦，却也知这人是眼下唯一能救自己的。她想伸手拉住书生，胳膊却只能软塌塌贴着地，用尽全力也唯有指尖勾住书生的裤脚。她张了张口，挤出沙哑的一个字：“......宁。”
“宁？”书生慢半拍道：“你是说你叫宁......宁宁是吧？宁宁姑娘，你记得回家的路吗？或者我先带你去我们庄子？”
宁宁想要骂他啰嗦，可眼前一黑便无知觉，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在万家庄内了。
书生自报家门，说自己名叫万九，是万家庄内唯一一个读书人，赶巧去镇上采买，这才在路边捡回个姑娘。
话刚说了一半，内室的门帘被人略显粗鲁地掀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骂骂咧咧由远及近道：“好啊你，跟我说要用功读书我才给你一贯钱许你去镇上，你倒好，笔墨纸砚半个都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一个姑娘家？！”
“娘！娘！你听我说！”
直至万九被揪着耳朵扽出屋，宁宁都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究竟长什么样，只晓得她穿的一身粗布青衫，腰上挂了一圈零碎，什么桃木剑铜铃铛短拂尘应有尽有，就是没一个有用的——宁宁这个没剩多少修为的魔都没觉出有什么威胁。
要不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三界九州都不见得有人信，一个穷书生、一个假师婆、一个真魔女就这么在一个屋里住下了。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三人不但生活和和美美，书生和魔女竟还日久生情，计划着要成亲。
在万九和师婆忙着准备成亲事宜时，宁宁就坐在院中翘着脚含笑看他们，不由地想起曾有个人对她说，人妖魔三族生来不同，注定是要不死不休地争斗。那人向来料事如神，宁宁从前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好比他随口一句感叹，道：“人魔两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只差一个契机。”于是宁宁揣着枯骨疫就来了人界搅弄风云。可现如今，宁宁却觉得那人说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起码在万家庄这个小院里，人和魔是可以共存的。
宁宁预备全身心地融入这个家，故而在师婆又一次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驱鬼”时，她勾了勾手指，分了一缕魔气给闹鬼的那家人。
有魔气压制着小鬼儿，那家人之后果然相安无事了。
继而师婆的本事被宣扬了出去，说她是驱鬼捉妖的好手，万家庄内几乎家家户户都去请师婆“看一看”。
也因此，宁宁的魔气遍布万家庄每家每户，她自己身上却没剩多少了。
但宁宁甘之如饴，她道万家庄是她的家，她乐意这样做。
后来万九要赶考去，临行前他对宁宁许诺，一举高中而后风风光光回来娶她做娘子。
宁宁其实并不想万九去那样远的地方，她不懂考取功名是什么，不懂为何非要如此。万九说：“我与阿娘多受庄中众人照拂，是以考取功名也不是为了自己，是想为万家庄求一份庇护。”
宁宁还是不懂，但她听万九的话，就在万家庄小院里等万九回来娶她。
这一等就是三年，是万九杳无音讯的三年。
庄口爱嚼舌根的老汉说万九定是高中状元得了势，弃了她这糟糠之妻；随后又说外头战火纷飞，只怕万九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些闲话传到宁宁和师婆耳中，师婆听闻过后一病不起，宁宁却不信——她不信万九会弃了自己，更不信万九死了。
她说：“我去接相公回家。”
沿着万九赶考的路，宁宁寻得格外认真，寻着寻着就寻到了乱葬岗，亲眼见到了身首分离的万九。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独自一人去赶考，才走了半程就遇到了劫匪拦路，抢了钱财还不满足，手起刀落割了万九的脖子就将他踹进了路边乱葬岗里。
宁宁站在万九的尸体前没有反应，她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在她木然失神之际，那个人出现了。
料事如神的他仿佛早就算到了这一遭，他悄然落在宁宁身侧，问她：“闺宁，你见过人心之恶了吗？”
她如梦初醒，“宁宁”这个名字被喊的久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人而非魔。是眼前人出现，将她从幻梦中抽离，唤她本名，唤她本性。她道：“游道人，我不明白。”
游道人笑她：“你明白的，闺宁。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是万家庄那些人逼死了万九，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万九不会想要考取功名，也不会离开你，更不会死，对吗？”
宁宁......不，应该叫她闺宁，她歪着脑袋仔细思考这番话。
可她头疼得紧，胸口也发闷发慌，她想不通。
游道人语带蛊惑：“闺宁，我能叫他活，作为报酬，你替我做件事。”
闺宁下意识问：“什么事？”
游道人回答：“之后我会来找你，那时你自然会知道。”
说罢他就要走，闺宁在身后喊住他：“我一直想问，你为何什么都算得到？”
游道人立在万九尸体旁，垂眸俯视，轻笑一声道：“因为我，能窥天。”
随后他留了秘法给闺宁，身形隐入夜色，转瞬便再寻不到踪迹。
闺宁依靠秘法抽取自己半缕魔魂注入万九体内，至此闺宁连半魔半鬼的异类都算不上了，她只剩半缕魔魂。她将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给万九，看着万九的头重新长回脖颈，看着他缓缓睁眼讶然起身，闺宁破涕为笑：“相公，我们回家吧。”
万家庄又热闹起来，满庄上下议论纷纷，都说师婆果然是得仙人照拂的，不仅能驱鬼捉妖，连失踪三年的儿子都能引魂归家。
一家三口似乎又能像从前那样和和美美地生活了，可万九却开始心事重重。
流言蜚语越传越烈，他是师婆的儿子，当然知道自家亲娘有几斤几两。可他记得那时赶考路上发生了什么，记得劫匪高举的刀闪过寒光时令他如何两股战战，也记得刀锋砍过脖颈是何其冰冷刺骨，更记得闭眼前看见自己的身子先滚下山坡——他全都记得，他死过了。
万九开始将自己关在屋里，连闺宁都不见。
他是在想，若他不再是他，是鬼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会不会伤害宁宁伤害母亲？
就这样自我折磨了许多日，万九实在受不住了。
他提笔写信，寄予白玉京，祈求仙门中人下山救他。信中寥寥几字，只说陵亭县万家庄有异，请仙君前来相助。这是他能写下的全部内容，也是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然而信件石沉大海，白玉京没有派人来，万九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全当是仙人垂怜，不叫他曝尸荒野。
万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考取功名这件事被搁置，万九只剩下一件顶顶重要的事，那就是与宁宁成亲。
他上山下山砍树劈柴，又向庄内的木匠老师傅学习，要亲自为他的宁宁做架独一无二的喜轿。师婆也来凑热闹，说她一人备了两份礼，一份是万九的聘礼，一份是宁宁的嫁妆，她既是婆家也是娘家。
在喜轿还差一匹绮丽绢布作轿帏时，小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万家庄西北面有个慈新山，慈新山上有个伏虎寨，伏虎寨的二当家汪啸抬着两箱金银闯进了小院。
金银箱子稳稳搁在院中央，汪啸抱拳道：“赶巧了，这两箱当作贺礼。”
万九将宁宁和师婆护在身后，警惕问汪啸所为何事。
汪啸道：“咱家大哥生了病，寻遍了名医都说治不了。我想着医师治不了的，那得仙师来治，听闻陵亭县内有位扈娘子，驱鬼捉妖本领通天，还能与仙人对话，便来叨扰，还请扈娘子随我上山，为咱家大哥诊断诊断。”
闻言，万九与师婆皆是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拒绝。
可托词还没想好，汪啸就笑着抽了刀，威胁道：“贺礼已经送到了，若是扈娘子看也不看便说什么治不了，那我可要生气了。”
师婆吓得白了脸，还是闺宁从万九身后走出，问道：“你可细说你们大当家的症状？”
“这才对嘛。”汪啸认同道：“说来也怪，咱家大哥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只忽有一日气若游丝，短短三日便瘦成了皮包骨，吃什么荤腥都补不回来，这位妹子，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这下闺宁脸色也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当年亲手洒下的枯骨疫，是她自己都解不了的枯骨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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