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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实【2】 日常过渡章 ...

  •   第二章

      维斯特几乎是一夜未眠。

      天色将明未明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光线的变化,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直到确认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天亮之后,一切都显得正常了。

      正常的鸟鸣,正常的晨光,正常得好像昨夜那贴着门板的呼吸只是一场梦魇。

      维斯特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些发青,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他换上那身已经烘干的衣服不知是哪个佣人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把睡衣叠好,放在床上。

      下楼时,奥多森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黑色的头发在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那个标准的温和笑容。

      “早。”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睡得还好吗?”

      维斯特看着他。

      那张脸完美无缺,那双蓝眼睛清澈明亮找不出任何破绽,如果不是昨夜那些声音太过真实,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还好,多谢你的招待。”

      “客气了。”奥多森走向他来“饿了吧?我让佣人准备了早餐,简单吃一点再走?”

      维斯特本想拒绝,但奥多森已经走向了餐厅。他跟上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红茶,还有一小碟新鲜的水果。

      一切都精致得像杂志上的插图。

      他们面对面坐下维斯特低头吃东西,能感觉到奥多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

      “昨晚后来雨又大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吵醒你。”

      维斯特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

      “还好,我睡得沉。”

      这是假话。

      奥多森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端起红茶,慢慢喝了一口。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外掠过的光影,转瞬即逝。

      ————————
      四天过去了。

      维斯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觉得那场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夜里觉得天要塌了,天亮之后照常起床喝茶。那些在黑暗中放大的恐惧,一旦见了光,就缩回它们该待的角落里去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视线收回到手稿上。

      这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钢笔搁在一旁,墨迹早就干了,他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倒不是因为想别的他确实没在想那个雨夜。那个雨夜已经被他打包塞进脑子某个角落,和那些永远不会再翻的旧稿堆在一起。

      写不出来纯粹是因为困。

      这几天他睡得不太好。也不是失眠,就是睡不沉,夜里总要醒个一两次。醒来之后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第二天起来,总觉得没歇过来。

      维斯特把钢笔拧开,蘸了蘸墨水,在手稿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街对面那户人家的几个孩子正在门口玩。大的那个有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追着一个皮球跑来跑去。他们的母亲站在门廊里,手里端着针线篮,偶尔抬头看一眼,喊一声别跑太远。

      维斯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是房东太太。

      “理先生,”房东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我烤了些面包,多出来几个,想着你一个人恐怕懒得烤,给你送两个来。”

      房东太太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圆脸盘,总是笑眯眯的,她住在楼下,对租客们照顾得很周到。

      “太麻烦您了。”维斯特接过篮子,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圆面包,金黄的表皮上撒着几粒芝麻。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房东太太摆摆手“对了,你前天是不是出去买烟了?我下午在巷口看见你过去。”

      维斯特愣了一下,前天?他想了想,是出去了一趟买烟草。

      “是,出去了一趟。”

      “那条巷子晚上黑,白天走倒没事,不过你以后走大路也好,那条巷子虽然近,但阴冷阴冷的”

      维斯特笑了笑“我记住了。”

      房东太太又絮叨了几句天气,说今年秋天雨水多,让他出门记得带伞,然后摆摆手走了。

      维斯特关上门,把面包拿进厨房,放在案板上。四个面包,够他吃三四天。

      他看了看厨房里的存货半条面包,几个鸡蛋,一点黄油,还有前天买的熏肉。该去市场了。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看那页手稿。

      还是写不出来。

      维斯特把钢笔放下,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的客厅不大,几步就走完了。窗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从图书馆借的,还有些是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最下面一排是他自己写的,从第一本到最近一本,整整齐齐排着。那是他从十九岁到现在,六年的心血。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第一本,写一个发生在伦敦的连环谋杀案。现在看有些地方写得很幼稚,但那股子劲儿倒是真的……至少那时候他刚开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现在反倒谨慎了些,写完一句话要想三遍,怕太俗,怕太绕,怕读者看不懂,有时候想得太多,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就像这几天这样。

      维斯特把书放回去,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多想,直接写下去。不管好不好,先写出来再说。写得不好可以改,写不出来什么都没得改。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那几个孩子大概被喊回家吃饭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快中午了。

      —————
      下午,维斯特出门去市场。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他走在街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卖面包的,卖肉的,卖菜的,卖杂货的。他常去的那家菜摊前,老板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土豆。

      “理先生!”老板娘看见他,扬声招呼“今天要点什么?”

      维斯特走过去,挑了几个土豆,两个洋葱,一把芹菜,还有一小块姜。

      老板娘一边称一边和他闲聊,说今年的土豆长得不错,说她的儿子下个月要娶妻,说这条街上最近搬来一家新租客,是开钟表铺的。

      维斯特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喜欢听这些琐碎的日常,像温水流过,不惊不扰。

      买完菜,他又去肉铺买了点熏肉,去杂货店买了茶叶和蜡烛,然后提着篮子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报摊,他停下来买了份晚报。卖报的孩子认识他,冲他笑了笑,说今天的报纸上有连载小说,不是他写的,是一个叫什么琼斯的写的。

      维斯特点点头,把报纸卷起来塞进篮子,继续走。

      回到住处,他把东西放好,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看那份晚报。连载小说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倒是后面有一篇报道讲的是最近伦敦的治安问题,说入秋以来偷窃案多了不少,提醒市民晚上关好门窗。

      维斯特把报纸放下,看了看窗户。

      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门也是,他进门的时候就上了锁。

      他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晚饭很简单:煎了两片熏肉,煮了几个土豆,配着面包和黄油。他一个人吃,用不着太麻烦。吃完把碗碟洗了,又把剩下的菜收拾好,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灯,回到书桌前。

      下午买的那些东西花了些钱,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账本是房东太太送的,说是让年轻人学会过日子。他每个月都会记,虽然记得不太认真,有时候隔了好几天才想起来补上。

      记完账,他继续写稿。

      下午的思路还在,写起来比上午顺畅多了。

      维斯特放下笔,满意地看了看这几行字。

      窗外很安静。这条街到了夜里就不怎么吵了,偶尔有马车经过,偶尔有醉汉的声音,但都远远的。他坐了一会儿,听着那种安静,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他想起早上房东太太说的话。那条巷子,阴冷,白天走倒没事。他那天确实走了那条巷子,也确实觉得有些发冷。但那又怎样呢?一条普通的巷子,普通的路,普通的……

      普通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翻篇了。

      维斯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上楼。

      卧室里比客厅冷一些。他点了灯,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的稿子。

      凶手该怎么处理?直接揭穿太无趣,留到结尾又太刻意。他想找一个刚刚好的时机,让读者猜得到却又猜不准……

      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件事。

      明天下午,房东太太说楼下的弗洛太太要请大家喝茶,庆祝她女儿订婚。弗洛太太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和房东太太是好朋友,住在隔壁那栋楼。她女儿维斯特见过几次,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在商店里当售货员。

      订婚茶会。他应该去。不去的话,弗洛太太会念叨好久。

      维斯特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种社交场合,但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不去说不过去。

      算了,就去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恭喜的话,然后找借口溜回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稿子。那个凶手说的那句话,还不够明显。他要再加一句,再加一句让读者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维斯特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他继续闭上眼睛。

      风。大概是风。

      第二天下午,维斯特准时出现在弗洛太太家。

      弗洛太太家比他住的地方宽敞些,客厅里坐满了人。房东太太,菜摊的老板娘,杂货店的老板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太太、小姐。

      弗洛太太的女儿坐在母亲旁边,脸颊红扑扑的,手上戴着订婚戒指,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藏不住的笑意。

      维斯特找了个角落坐下,接过弗洛太太递来的茶,听她们聊那些家长里短。

      “订婚戒指的工艺很好,在哪家打的?”

      “在高尔街那家银器店,打了整整一个月。”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三月里,那时候天气好花儿也开了。”

      维斯特喝着茶,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他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指望他说话。在这些太太们眼里,他是个“写书的年轻人”不爱说话是正常的。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那条巷子。

      “你们知道吗,”菜摊的老板娘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有人在巷子里看见一个黑影。”

      维斯特的茶杯停在半空。

      “黑影?”弗洛太太睁大眼睛“什么黑影?”

      “不知道,就说是个人影,站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我丈夫晚上收摊回来,经过那条巷子看见的,他说吓了一大跳,喊了一声那影子就不见了。”

      “哎呀,会不会是小偷?”杂货店的老板娘说。

      “不知道,反正这两天我让我丈夫别走那条巷子了,绕点路就绕点路,安全要紧。”

      维斯特把茶杯放下,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一个黑影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也走过那条巷子?说他前天经过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说他那天夜里好像也听见了脚步声?

      没必要。都是巧合。

      “理先生,”房东太太忽然叫他“你以后也别走那条巷子了,绕几步路的事。”

      “好,我记住了。”

      茶会又继续了一个小时。维斯特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太太们聊完巷子里的黑影,聊回格雷太太女儿的婚礼,聊今年的布料等等。

      他时不时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个黑影,那条巷子,那天夜里的脚步声。

      都是巧合。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维斯特和众人告别,走回自己住的那栋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条巷子的方向。巷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推开门,上楼,点上灯,在书桌前坐下。

      稿子还摊在那里,停在昨天写到的地方。他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凶手说的那句话还不够明显。他要再加一句。再加一句让读者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维斯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黑影。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是巧合。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他起身,去检查了门锁门锁也锁得好好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安静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维斯特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拿起笔。

      这一次,他终于写出来了。

      他需要再加一点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现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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