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世界》兰庭信步

2、欢迎来到无痛世界（二） 在周斓冬的

　　在周斓冬的忐忑不安中，慰问和采访开始了。
　　除了陈总和王主管，在场的还有两名一男一女，男的叫钟亚，今年三十岁，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女的叫凌雪，和自己同岁，长了一张秀丽的脸蛋，但自从她进门开始起，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充满了怨气和恶意。
　　靠，大姐，你我皆是牛马，干嘛这样看着她啊！？
　　陈总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他是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外表儒雅帅气的男人，但只要镜头一切换到他，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很配合地将手中的慰问品递给了躺在床上的周斓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小周是吧？我都听说了，这件事对于你来说是无妄之灾，我代表单位表示深感意外和抱歉……”
　　周斓冬面带感动地接过了慰问品，眼角余光瞥见了袋子里装的东西，嘴角几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整整一袋鼓鼓囊囊的慰问品竟然都是——
　　许许多多的E级止痛剂以及少部分的D级止痛剂，它们都被装在容量约15毫升的褐色玻璃管里面，玻璃管上刻着C或者D的标识，此刻正安然地躺在包装精美的礼盒里。
　　妈的，这东西给她有啥用？有啥用？她现在急需的是信用点！信用点才是王道啊！
　　尽管对慰问品有诸多不满，但周斓冬还是完美配合领导们演了这一场戏，交出了一份令王主管赞不绝口的答卷。
　　原本周斓冬还在担心陈总勘破了自己的秘密会发生些什么，结果采访一结束，陈总跟王主管低语了一句就独自离开了。
　　病房里就只剩下她、王主管、钟亚和凌雪。
　　“小周啊，你今天表现得非常棒！陈总刚刚也夸你了呢！”等所有的拍摄仪器关掉后，王主管的胖手再度重重地落在了周斓冬的肩膀上，“这样吧，今天也发了工资，你就带薪休假一个月后再来上班吧！”
　　“天啊，老王你对我太好了！”周斓冬直接去掉王主管，换了更亲近一些的叫法，这个王主管虽然肥胖如猪猡，但他言出必行，居然真的给她批了假期，周牛马最喜欢王主管这种类型的领导了！
　　王主管的胖脸上笑出了一道道褶皱：“小周，干嘛这么客气呢，这是你应得的！”
　　“老王！”
　　“小周！”
　　“老王！”
　　“小周！”
　　在这一刻，周牛马与王主管达成了互相信任、灵魂相通的最佳上下级关系！
　　“周斓冬，既然今天发工资了，你是不是应该还我六千信用点了？”凌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咬着牙问道。
　　靠靠靠靠靠！周斓冬脸上的“深情”被冻住了，她干笑一声，转头看向了面色不善的凌雪：“呃，你说我欠你多少？”
　　“六千信用点！”凌雪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这钱你今天必须还！不然，我这个月的止痛剂怎么办？这可是生活必需品啊！”
　　周斓冬想起自己账户上的-1445.62信用点，顿时汗如雨下。
　　慰问品是止痛剂，生活必需品也是止痛剂，无愧是无痛世界啊！
　　王主管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之前陈总走的时候让他好好帮衬着周斓冬，说他很看好这位员工，而资深的王牛马自然会遵从领导的一切指令。所以当看到周斓冬一脸为难的神情，他立即秒懂。
　　哎，这些年止痛剂的价格一直在上涨，工资却是一点都没变，估计小周这个月入不敷出了，想到这儿，王主管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面色和善地开口：“小凌啊，你跟我出来一趟。”
　　凌雪气哼哼地看了周斓冬一眼，跟着胖胖的王主管走出了病房。
　　十分钟后，两人回来了，也不知道王主管做了一些什么，回来后的凌雪是一脸的喜色，就连看周斓冬的表情也缓和了很多，不再一脸的愤恨。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帮她出头的人是王主管，但周斓冬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情和那位陈总脱不了关系。
　　仅仅是看到了她的忍痛能力，陈总就决定帮她？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王主管等人即将离开病房的时候，她也知道了答案，这一切果然与那个陈总有关。
　　因为凌雪走前凑近她的耳畔悄声说道：“斓冬啊，早知道你和陈总关系那么好，我之前就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行吗？”
　　“呃，那我欠你的六千信用点——”
　　“哎，斓冬，陈总已经帮你还了这笔信用点！”凌雪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信用点啥的都是浮云，不能因为这一点点小事破坏我们的同事情谊，不是吗？”
　　周斓冬心中一惊，陈总帮她还了欠款？可他为什么要帮她？在今天之前，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啊。
　　周斓冬抬头看了一眼凌雪，这人也真够有意思的，欠债未还的时候连名带姓地称呼她，现在收到欠款了、又知道陈总跟她有关系后，她的态度就一下子变了。但职场和人心就是这样，无论五百年前五百年后都是如此，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倏地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这是自然。”
　　凌雪听到她的答复，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们走后，周斓冬就给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顺便还拎走了那一大袋止痛剂，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终端管理局，更改了自己的账户密码。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还早，周斓冬拎着那一大袋沉甸甸的止痛剂，站在终端管理局门口，眯着眼看着这个世界。
　　这里的高楼大厦明显比她那个世界多很多，也高很多，它们从银白色的地面上拔地而起，尖顶直指病恹恹的灰蓝色天空。是的，星环城所有的路面都是银白色的，材质很坚硬，能随时随地吸附行人鞋底的灰尘，所以无论何时，地面永远显得那么干净整洁。
　　几艘悬浮广告艇慢吞吞地漂浮在上方，上面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E级止痛剂的促销广告，那个代言E级止痛剂的美丽女星拿起产品，将止痛剂扎入自己的胳膊后脸上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最后她还深情并茂地说道：“幸福，从一支止痛剂开始！”
　　周斓冬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广告，她对止痛剂没什么好感，她永远不会忘记就是这玩意儿吞了她八千的信用点！
　　八千呢！
　　不行，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止痛剂。
　　周斓冬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她在街边找了一个公共休息椅坐下，拿出了个人终端，可触摸的3D全息投影再次出现，她查找着原身的社交通讯录，最终将目光放在一个备注为“每月一次”的联系人身上。
　　她点开这个联系人，看了一下过去的聊天记录。
　　原身：E级到货了吗，这个月我要的量多一点。
　　每月一次：好嘞，姐你是老客户了，我当然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不过呢现在管得很严，这次你可不能再用信用卡支付了。
　　原身：可是我没有多余的信用点啊！
　　每月一次：姐，你只要给我六千信用点就行了，你也理解一下我们哈，本来这生意就见不得光，现在联合政府还专门出政策打压我们，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体谅哈。
　　原身：好的，这六千信用点我会想办法的。
　　原来，这就是原身借六千信用点的真相。
　　周斓冬看到这儿，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酸涩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段时间了，她也多多少少了解了这个世界。一般来说，正规渠道购买的止痛剂价格贵，很多星环城的居民在买完止痛剂后一个月的工资基本所剩无几，所以才会催生这种暗地里的交易渠道，这里流通的止痛剂价格低廉便宜，虽然可能会有副作用，但是人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这人既然是暗地里倒卖止痛剂的，那么她是否也可以把手头的这一袋止痛剂卖给他呢？
　　说干就干，周斓冬用终端给一旁袋子里的止痛剂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对方，并配文：出手止痛剂，你看下能给多少，最好尽快交易。
　　发完这段话，她抬眼看向面前街道上循环往复的人流，发了一会呆。
　　止痛剂在这个小小的街道上无处不在，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中年男人，他昂着头走在路上，左脚会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每当这时他就会停下来、喘几口气后继续往前走，周斓冬猜测，这可能就是那些价格低廉的止痛剂的副作用之一。
　　再比如路边那个穿着快递服的年轻人,他将悬浮快递车停在路边，就连头盔都没摘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状的止痛剂，毫不犹豫地扎入自己的胳膊，完后他把空空如也的注射器丢到垃圾桶里，骑着他的悬浮快递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每月一次很快就回复了她的消息：这么多啊，姐，你发达了？
　　周斓冬：我只卖给你，你能给我多少？
　　每月一次：现在能见面谈吗？
　　周斓冬：可以，地址给我。
　　对方发来了详细的地址，她查了一下路线，就拎着大袋子站起身，开始往前走，对方给的地址距离她目前的位置不算太远，步行过去大概30分钟左右。
　　30分钟的步行而已，周斓冬想起自己账户上-1445.62信用点，咬了咬牙，决定步行过去。
　　她走过一个街角，那里有一个24小时止痛剂自助售货机，此刻这台机器前面已经排了至少七八个人，他们当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止痛剂，似乎在怕它们忽然之间消失无踪。
　　她穿过一条繁华的街道，一辆悬浮出租车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车窗里坐着一对宛如璧人的男女，他们正坐在车里有说有笑，她眼角余光瞥见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给了女人。
　　女人笑着接过，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C级止痛剂，见此，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自己拿了一支，又给了男人一支。
　　周斓冬收回目光，她忽然间想起凌雪的那句话“我这个月的止痛剂怎么办？这可是生活必需品啊！”。
　　生活必需品，多么可笑的一个词，在这个世界里，止痛剂竟然超越了食物、水、电和房屋，一跃成为了人们最需要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根据终端的导航，她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道上，穿过几栋低矮的、颤颤巍巍的老房子，找到了23号。
　　这是一间一楼带院子的老平房，她站在紧闭的小院门口，拿出终端，对“每月一次”发了一句话：我来了。
　　约莫两三分钟后，大院的铁门发出很响亮的吱呀声，有人从里面打开了这扇门，一个顶着鸡窝头的青年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周斓冬：“周小姐？”
　　“嗯。”
　　青年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压低嗓音说道：“这边走，抱歉啊周小姐，我哥正在后面的会客厅里接待一个贵客，所以平常的交货点不能去了，你跟我到前排的小房间里去吧。”
　　周斓冬耸了耸肩，表示她并不介意。
　　鸡窝头青年把她带到了小房间里，这里虽然小，但是视线开阔，透过窗户，小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来，这是茶水，里面含了25%的E级止痛剂，一般情况下我们只用来招待老客户呢！”青年招呼她在褪色的沙发上坐下，并殷勤地递给她一杯茶水。
　　原本正准备喝水的周斓冬听闻嘴角抽搐着，她不动声色地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直接把那装有止痛剂的袋子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言简意赅：“开个价吧。”
　　鸡窝头青年将袋子里所有的止痛剂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试探着先给出了五万信用点的价格。
　　“成交！”周斓冬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所以在鸡窝头青年惊异的目光下，他们很快就达成了这笔交易。
　　看着账户余额上的48554.38信用点，周斓冬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愉悦，她正准备站起身离开这里，却忽然目光一凝，看向了窗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院子里，一个青年正弯腰恭送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颀长、长相儒雅帅气，此刻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冷静自若，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失落。
　　陈总？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就是我们的贵客，他要向我们订购B级止痛剂用来救人，可惜啦，目前我们并没有这类货品的渠道。”青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解释道。
　　“那你哥还对他那么客气？”
　　“买卖不成仁义在啊。”鸡窝头青年笑了起来，说道。
　　“也对。”周斓冬说道，她将终端放入外套口袋的时候，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鸡窝头青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正整理着刚刚到手的一大堆止痛剂，头也没抬：“听说他还是一家企业的中上层领导呢……”
　　趁他没注意，周斓冬拿出了那支笔，怔怔地看着银白色的笔身上不知何时浮现的几个字：临期牛马陈洛，请写出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