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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更始 ...

  •   翠羽雀鸟落在丰厚的枝叶中,羽毛在雨后叶里闪烁着明媚的光芒。
      雀鸟用尖喙啄着叶间的小小朱果,樱桃表面破了小口,清甜的液汁渗出来,滴在肥绿的叶片上,沿着叶片垂向缓缓流动。
      轩辕仝眯起左眼,左手拈住金弹弓的银色弓弦,弦上托着颗明亮的合浦明珠,使明珠与枝上雀鸟连成条直线。
      明珠在阳光下划出条彩线,雀鸟发一声哀鸣,从落脚处直坠下来。
      婕妤容氏拍着双手,“陛下,陛下果然神射。”她娇笑着。
      轩辕仝使人去拾那只雀,一面将容婕妤笼在膝上,抚摸着她丰厚青丝绾成的堕马髻。
      落地的雀鸟由寺人盛在水晶盘里捧上来,婕妤拈翅上一片最鲜亮的飞羽,将它拔在手里。
      “陛下,你看这羽毛好看吗?”容氏倒在轩辕仝怀里,拈着翠羽比在与发上朱雀钗尾相近处,“陛下,你说这样粘在这,可会好看?”
      轩辕仝将羽毛按在那支宝钗上,自己向后靠,眯着眼觑了片刻,抬手就丢了。
      容氏脸色变了变,“陛下莫非觉得臣妾貌陋,配不上这片翠羽?”
      “朕是觉得这翠羽死气沉沉,玷污了美人玉貌。”轩辕仝轻拍容氏的双颊,当它泛起红晕而宠妃脸上现出微愠的神色时,笑着朝旁边伸手,侍奉的宫婢忙从冰鉴里端出杯冰镇美酒,将金杯送到君上手里。
      轩辕仝将杯缘送到了容氏下唇,示意她噙一口杯中解暑饮品。
      这是他们的游戏,由容氏噙一口美酒,再以口作杯盏哺给轩辕仝。
      祈国的年青帝王接受了美人哺来的佳酿,杯缘再次接触容氏唇时,他一翻手,整杯酒流满了容氏丰隆的胸脯,同时也污了身上退红纱衣。

      垂在矮榻四周的碧纱幌上映出两个纠缠身影,纱幌摇晃着,里面传出阵阵呻吟声,随侍宫婢都红着脸退下去,只余下小黄门鼓着腮帮子叉手肃立。
      大半个时辰之后动静才终于停下来,幌里两具身体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一条女臂挑起了纱幌,容氏探首望向外头又落了鸟的枝头,她抽回手臂,伏在轩辕仝胸前,用指尖抚摸着那具瘦削的胸膛。
      “陛下,臣妾还是想要翡翠鸟的尾羽装饰自己。”
      轩辕仝将她放到一边,摸到枕旁弹弓,伸手出幌,在案上的大蚌合中摸索一粒明珠,一失手将那合明珠撞翻在摘星台的地面上,青年皇帝就发出一阵大笑,他将仅握在手中的明珠搭上弓弦,探出碧纱瞄准枝头鸟,容氏又伏他身上,用手指挠他肋下,令他大笑不已,把不住手里弹弓,那粒明珠撞在离雀鸟极远的一片绿色上,在树下浓密的草丛没了踪影。
      容婕妤用手推着轩辕仝的肩头,娇嗔:“陛下,你真是无用,连只鸟也打不中!羞杀人了!”一面说着,一面磨蹭着轩辕仝浮一层虚汗的背。
      轩辕仝掷下弹弓,右臂支在榻沿发一会呆,突然将容氏推撞上榻后的玉屏风,在宠姬惊呼中翻身下床,在小黄门为他穿着绣袍时用细长的凤目瞧着瑟缩一角的惊恐女体,目光里明显带着份倦怠。
      他抖了抖身上的黄袍,抬起脚让着上履子,原地踏了两步后向摘星台下走去,随口扔下一句:“将阿姆唤来,朕不要她了。镇日弹雀,朕不耐烦了。”

      穿着暗红袍子的中年人匆匆行走,不时抽出袖中巾帕来擦拭额上的汗水。他约有五十来岁,发福得颇为严重,一张不见髭须的白胖团圆脸上泛着油光,袍子下面的躯体撑着一摊赘肉。
      中常侍郭谦运动着自己的腿脚,带动那堆赘肉向前移动,看见前方的含章殿时,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竟有些虚脱,跟在他后面的年青宦者这时才追上被皇上尊称为“阿姆”的寺人,上前扶住他下坠的身体,从旁助他踏上含章殿前的长阶。郭谦走完这些台阶后,这些年青力壮的宦者,也累出一身大汗。
      “亲爷爷,孙儿不明白,您为甚的要走得这样快?”郭谦左手边小监看着郭谦拍去脸上汗水,仔细整理衣袍的动作,忍不住发一声问。
      “蠢材!”郭谦冰冷无味地斥责,之后提起袍子前襟跨过含章殿的楠木门槛,绕过殿正中的王座由偏门进到了轩辕仝休憩的内殿。
      “郭阿姆,你来得正好,不知道又有什么更好的玩意儿?”轩辕仝手里揽着美人的纤腰,正从纤指中衔下一粒樱桃。
      郭谦跪下照宫内规矩行了大礼,轩辕仝随意挥了挥手:“郭阿姆,这怎么了?难道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皇上圣明!”郭谦用额头撞击坚硬的金砖地:“巨鹿郡守上表,奏言郡中有名因贪贿而被罢黜的孝廉,不思自省,却对朝廷生憎恨之心,数月前于巨鹿郡妄言本身为天上星宿,是昊天上帝使其下凡,将取我朝代之,还假造一书,托名曰《齐民太平书》,满载胡言乱语不经之谈,蛊惑市井愚民,召集叛军,传什么‘火灭土崩,风生水起,唯我一道,天下太平’。实在荒谬!”
      轩辕仝放开手中搂的纤腰,在宝榻上坐正了身子:“现在情形如何?!”他急问,身子前倾,膝上的双手紧抓上覆的皇袍。
      郭谦将头再压低了一些,宦者尖细的声音也被他硬压得下沉:“到表章呈上之日,巨鹿郡旁的清河、信都、广宗、广平、馆陶、阳平、平原诸地都已……都已在贼子……手中……贼势猖獗啊……”
      青年皇帝情不自禁地从榻上站起,又在那个末尾的“啊”字中颓然坐倒,他向四方看去,立柱上蟠着的五爪金龙明珠嵌成的凸眼在殿堂里高烧的巨烛光照下闪烁着无温度的冷光,侍奉的人面目都死板凝滞,微垂的双眼是死灰色,榻前的博山炉镂空炉盖上海外异物露出它们闪着光的尖牙利爪,笑得诡异模糊。
      “啊!”轩辕仝惊呼一声,往宝榻内挪动身子,与午间相较他现在更是毫无血色,整个人惊惶不安。“阿姆,阿姆,这如何是好?!朕哪里失德,他们竟然起这种不臣之心。”
      “皇上,皇上切勿惊慌,那贼不过是乌合之众,天兵一到,自然化为乌有。皇上不必惊慌,下诏令各处州牧刺史太守领兵征讨就是了。”
      “哦,是,就是这样。这些贼,谅他们也不能撼动我朝四百年江山基业。”轩辕仝点点头,用话自我安慰着,这种安慰很快就有了成效,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也不像刚才那样惊慌失措。
      “是,皇上,我朝历时四百年,江山固若金汤,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藓芥之患,不足为虑。”郭谦又叩了一个头,“臣请陛下明日升温德殿,召见群臣,宣诏讨贼!”

      温德殿中黑色礼服的文官和深红袍服的武将在司礼监拖长的一声“皇上驾到”中分成左右两列,深深俯跪下去。
      轩辕仝缓缓的在近侍的前导下走出来,于御座旁脱去一双缀着明珠的丝履,跪坐上去。他挺直脊背和颈项,双手平放在膝上,透过垂在眼前的十二串玉珠和座前铜鹤香炉口中散出的龙涎香雾看向跪在遥远处的股肱良辅。
      “群臣朝觐——”司礼监又一次拖长声音高喊。
      嵩呼声使御座上的身体微微一震,盘旋于温德殿华丽高大的穹顶间的声音散尽后,轩辕仝抬起双手示意,“众卿平身。”说完这句话后他两声轻咳,以保证接下去声音还能镇定。“闻听巨鹿郡有妖人起事,朕心甚是不安。今日朝会,便议这事。”
      班首白发苍苍的老臣从坐席上艰难地站起来,佝偻着腰背,将有几道墨字的牙笏按在额头上,“臣有言进上。”
      殿前武士的双戈响亮地交叉在老人的颈前,就着这种奇异的姿势,年迈的大司徒拔高自己苍老的声音,“臣以为今日之叛,是由阉人惑主而起,阉人本为卑贱之辈,既无德行,更无能为,不过是侍奉君王、后妃持贱役者,我朝所以用阉人,只因宫婢力弱,取其力助。不曾想本朝阉人竟当朝为官,更有位列列侯,与士无异,阉孽仗其近主之势,断朝臣进言之道,隔绝主臣之情,其本性又贪婪无比,除受外臣贿外,更至卖官鬻爵,欲为官者,只需与其万钱,便能掌一城百姓之命……”说到激愤处,不禁爆出大咳,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止住。
      “臣请陛下,将这等败坏朝廷制度天下纲常的阉孽斩首示众,如此,天下必平!”
      “三公”中唯一在朝的大司徒趋回原地,在坐席上用手拍抚着胸口,一面压抑那仍要爆发的咳嗽,一面准备倾听君上的天音。
      轩辕仝在御座上挪动一下身子,大司徒的进言使他想起轩辕家尚离此刻不远的旧事:以藩王之子登基后先帝皇后郭氏外戚手握大权,屡屡胁逼皇室,全然不将皇室威严放在眼中,已有取而代之的企图,若不是封涓为首的中常侍八人出力,如今的他早不知在何方黄土下化作白骨。
      “当我们母子处水深火热之中,有悬卵之危时,朝中臣子,除了说两句好听话之外,可还有谁,还有谁敢撄大将军的锋芒为咱们真的做点什么!”现今居长秋宫的皇太后窦氏常当面拍打手边的桌案大声叱骂那些只会空谈的朝中文武。
      再轻咳一声,他没有对大司马的提议发表任何见解,只又一次越过眼前摇晃的珠串看向下方群臣:“还有何人要奏事?”
      “陛下!臣有奏。”武班中排第一位的大将军顾郝出列,他还没有资格像方才的大司马一样趋近造呈,只能出班伏在当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牙笏上拟好的奏章第一句没读完就被御座后持翚扇宫娥的惊叫声打断,发出惊叫的宫娥已昏死过去,和她对立的也花容失色,手中翚扇坠在地上,整个人筛糠样的发抖,抬一只手指着一处发不出声音。
      “陛下小心哪!”顾郝抬眼看去,立刻惊骇大叫,轩辕仝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后转身,一股腥气扑上他的脸,蟠在屏风上的大青蟒口里吐出的鲜红蛇信舔过眼前,令青年皇帝脸色死灰。他在喉咙中发出恐惧之极的“咯咯”声,挣扎着向后拖动自己的身体,一面试图用绣着金色云龙纹的衣袖拂打那条青蟒。
      殿前武士上前去将恐惧的皇帝转移到安全处,再回身举着长戈围住那条已经游到御座上的蟒蛇,锋利的长戈切进覆着坚硬鳞片的粗大身体,流出发着浓重腥气的鲜血。蟒蛇吃痛,用力扭动着身体,长尾左右挥动拍打得那扇填金游龙蔽云的黑檀屏风“啪啪”直响。
      轩辕仝在群臣的环拱中浑身颤抖,蛇尾的每一下抽打都像是抽在他的心头,每听见啪的一声,他的身体就不能遏止的剧烈跳动一下,他呼吸紊乱,心跳得飞快,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身处的世界将要翻覆倾颓,而他将被压在这一切的最底层。
      长戈被一双强壮的手臂高高举起,沾了鲜血的锋刃在温德殿中闪过一道弧光,劈下去正中蟒蛇的头顶,将它钉在了坚硬的金丝楠木上。
      温德殿外的天空滚过一声轰隆隆的雷,接着又是一个霹雳,殿角上的一座鸱吻落在了地上,已变成焦黑,木上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陛下!陛下!陛下醒来!陛下醒来!”狂风汹涌地灌进温德殿,将墙边置的灯树上烛火尽数扑灭,昏暗的殿内响起慌乱的呼喊声。

      皇后顾氏静坐在轩辕仝于昭阳殿内的卧榻边,端正美丽的容颜一片毫无生气的白。
      她抬起手,用红帕擦拭眼下的泪水,抽动鼻翼。“怎会这样?好端端的,温德殿怎会出来条青蛇。”她悲戚地自语,又用戴着两三个金指环的手捂住口,注视着轩辕仝青白的脸色,从指缝里透出压抑的哭声。
      “这个样子,叫我母子怎样处?”顾皇后断续地哭诉着,眼泪滚滚而下,沾湿洁白的手背。
      “陛下究竟怎样?!”中年女性急切高亢的声音远远传来,长廊上响起细碎的脚步。
      听见这个声音,本自悲哀的顾皇后突然平静下来将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起身来侧立在榻边,在长秋宫太后窦氏急步走进寝殿时她跪下迎接。
      年五十余岁的窦太后顾不上看她,径自来到榻前看顾自己的独子,她怜惜地用柔软的浅黄锦帕擦着轩辕仝额头上沁出的些许冷汗,眼圈发红,也抽了抽鼻子。“御医呢?御医怎说的?开了甚样的方子?可给皇上服过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温德殿会出现大青蛇,那些轮值人都怎样打扫服侍的?管尉,你给哀家好好查!”紧跟着她一连串地询问,却没留出任何供人回答的时间。随在她身旁的中年宦官躬身答应了她最后一句命令。
      “太后陛下,御医说皇上是惊骇过度,开好了宁神养气的方子,我已派人去煎了,大概现在就能得了。”直待到太后问完住口,顾皇后才不卑不亢地回答自己所能回答的问题。
      “现在还没得?你让人到哪里煎的?皇上的药,你还放到御厨房那里去煎?”窦太后带着挑衅意味地注视着年轻的儿媳:“你什么事上心?皇上出了这等大事,也不去叫我一声,所幸我的耳朵还不曾聋!”她环视了一下昭阳殿中的这间寝所:“也罢了,来人,将皇上抬到我的长秋宫去将养。”
      顾皇后一双眼睛中闪出迫人的锐光:“太后陛下!”她声音尖刻地扬上去:“太后陛下,御医说皇上需要静养,不能惊动,更不能随意移动!”
      昭阳殿里突然沉寂下来,祈国最高贵的两位女性静默地对视,彼此心里俱是波澜起伏。年轻的皇后略略仰起头,呼吸声稍微有些急促。
      皇太后终于冷笑:“你这是急什么?难道还怕我老婆子下药害了自己的儿郎?再不就是怕皇上有个好歹,我成了太皇太后,这皇太后的长秋宫却轮不着你顾氏?”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由鼻孔哼出一声,又鄙夷地笑一下,重又回头去擦拭轩辕仝额上再度沁出的汗水。
      “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左手无意识地抚摸右袖口的花纹,便将它攫在手中紧紧一握。
      “你会不明白?”窦太后将眼光转投向在宫婢领进来的十岁孩子身上,她冷笑着看黄衣孩童扑进母亲怀里,“你会不明白?”窦太后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反问句,捏着锦帕的右手在七宝榻的边缘拍了一记。

      顾皇后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汤以银匙一点点灌进被强硬留下的轩辕仝口中,放下药碗之后就搂着儿子长坐在榻前。她发呆得厉害,以至于榻上的人醒来都不知道,还需要十岁的孩童提醒。
      青年帝王在暗中凝视自己美丽的妻子,他的目光轻轻滑过云鬓上金钗凤口含着的浑圆明珠,轻轻叹息一声。
      “皇后,朕是不行了。”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轩辕仝表现出奇异的镇定。
      “陛下!”顾皇后发出一声惊叫:“陛下!”她张惶着要召御医前来,轩辕仝抬起手制止了,他卧在榻上,静静地仰望九华帐呈弧形的顶部,悠悠开口:“朕知道,就如皇后往日谏的,朕这些年和美人没日夜地厮混,又胡乱饮酒,身体都淘虚了。可朕喜欢这些,你莫要再说自己是为朕好,你当日也只是个美人,是朕看上你,才让你当上皇后,后来朕有了新的美人,你怕这昭阳殿不再是你住的了,所以才同朕说那些好话听。”他停下来喘息,没有看一眼顾皇后仓惶的脸色,接着说下去:“朕是不再如往日那样宠幸你,但你的皇后位,朕从没想过要废。朕百年后,无论谁是皇帝,你都是尊贵的太后,你现在有的,以后也一样在你身边,你慌张什么?”
      “陛下!”顾皇后的脸色白得怕人,她整个人发着抖,不顾孩子的痛呼将轩辕志用力地搂在怀里,大张着眼恐惧地盯着面前榻上平静的病人。
      轩辕仝用眼光描画着帐顶丝线交织的纹路和上面绘的图案,叹出第二口气:“你和母后关系一直不佳,朕百年后,她是太皇太后,你是皇太后,新帝年幼,政事自然需要靠你们两人协理,就别再镇日吵嚷了。皇后你要知道,若不是你先时成天同母后起使朕不愉快的争纷,朕也不会频频临幸宫中其他美人。朕说的这话,皇后你可要好好记着。”说到这里,他终于再次地看顾了皇后,目光宁谧温柔仿佛暮光,“朕还是要听到胜利的消息再去寻高祖皇帝,朕乐了这么久,也该带些好消息让高祖皇帝也乐乐。”他闭上眼睛,将皇后的呼声和哭泣都摒弃在外,独自一人沉浸在某个梦境中。

      文元殿内铺陈着华丽的地毯,靠墙立着鎏金铜灯架,上面插满了胳臂粗的巨烛,点燃的烛心火光熠熠,昭阳殿的宫婢小监来回穿行着将珍馐摆放在正中的一张席面上。
      身穿重孝的顾太后端坐在席面的左侧坐席上,一动不动,插戴的纯银素饰几乎都不见摇动。
      太皇太后伸手按在郭谦抬起的手臂上,曳着长长的裙裾徐徐走入,她仰起头不看等待的顾太后一眼,来到酒席右方坐下,挑起一侧眉头不耐烦地发问:“有什么事?”
      顾太后亲自动手为她斟了一杯酒,同样给自己倒上一爵,她捧起面前酒爵:“儿媳敬母后一杯。”
      太皇太后没有理睬她,伸手把眼前酒杯推倒一边,酒水汨汨流出。“有什么事情说就好了。”
      顾太后手里的酒爵重重地击上案面。“母后,我等都是女流之辈,怎么懂得朝廷事情,只应该安居后宫。朝中事自有大臣们处理,哪里劳动母后您?”
      “你劝我退居后宫静养,好将祈国的四百年基业都交由你那个只懂得操屠刀屠狗宰豚的大将军兄长?”
      顾太后的脸很快的涨红了,她用力捏着酒爵的外壁,似乎要将这铜质的酒器生生捏瘪:“母后!儿媳是为了您好才这样说!昔日成帝时芈太后垂帘听政,可有下场?!”
      太皇太后的手拍上硬木的案面,中指上套着的玉指环“喀”的一声裂成两半:“你说得好!你往日命人鸩死陈美人又要害皇子芑不说,单说你令外臣领兵入宫,嚣张跋扈搅扰宫中女眷,更不顾皇帝遗愿,强使你亲生儿子继位,天下间哪有这等无礼事!如今你还敢说我!你兄长顾郝为大将军不假,我敕令骠骑将他斩首,又是什么难为事?”
      顾太后的脸涨得更红,她挥手把酒爵掷到一边,举手一撑案面霍得站起身:“我好心好意来劝说母后,母后怎么这般出口伤人!”
      窦太皇太后这时却拾起一边牙箸搛了一块鲤鱼脍放进口中咀嚼,根本懒得拿正眼看她:“哀家如何出口伤人?难道哀家说的不是实情?!你出身卑贱,昔日若不是我抬举你,凭你那沾满污血碎肉的门庭哪里挨得上昭阳殿的一角!倒敢反咬一口!”她唾出嚼烂的脍肉,起身自顾自离去,将满面怒气的顾太后弃在文元殿中。

      御座后陈设着两挂晶莹的珠帘,左侧的珠帘后坐着冷如冰霜的顾太后,右侧的珠帘之后窦太皇太后端坐。
      黑色袍服的文官手里捧着牙笏,侃侃而谈。
      “臣启皇上,窦太皇太后原系藩妃,先帝纯孝,故迎养母氏于宫中,加尊号为太后,如今先帝崩殂,我朝例令,太皇太后不宜再居长秋宫,应迁回原河间王府安置。”
      珠帘后窦太皇太后的身体像被人抽去脊骨一般瘫软下去,她的一切都将在这份奏章之后化为乌有,包括昨日才苦心经营的自己的势力。她靠珠帘后坐席旁的扶枕支持着软瘫的身体,用恶毒的眼光穿过珠帘盯视着一个个峨冠博带的臣属,目光落在大将军顾郝身上时,就凝住不动了,眼光如剑仿佛要在他身上刺出无数个洞来。
      顾郝安然自得地举步出列:“臣请太皇太后立即启程。”紧随其后,明德殿中所有臣子同声上奏:“臣等请太皇太后立即启程还乡。”
      吃力地转动头颈看向左侧对她展开胜利者笑容的顾太后,窦太皇太后嘴角抽搐,最后也表现成一个笑容,在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面孔上扭曲狰狞,“屠沽鼠辈,今日逐我,明日被逐!”她无比清晰地从齿间吐出一个不顾一切的诅咒。
      顾太后的面部同样扭曲了一下,似乎因这个诅咒感觉到痛苦,她转头看向近侍:“来啊,扶太皇太后……”
      “不必麻烦了!”窦太皇太后好像得回了生气,她腰背硬朗地站起来,高傲地昂着从成为河间王正妃起就不曾沮丧垂下的高贵头颅,甩开跟上来想要扶持的侍从,如上朝时一样,拖曳着华丽的三尺长裾,优雅地往长秋宫走去。

      郭谦垂手侍立,窦太皇太后的长秋宫中除了他和其他几个宦者之外已经再不见人影,换了素色服装的太皇太后从一边转出来,她看上去确实是个老人了。素服的肩臂之间由太皇太后缠绕上的一条白色绸带,在长秋宫的凄凉晚景中萧萧地飘舞着。
      “哀家不会离开长秋宫。”太皇太后低低地说,转瞬间声音高起来:“哀家绝不会离开长秋宫!哀家要在长秋宫里看着那卑贱的奴婢变回她原来的模样!”她疯狂地笑着:“顾皇后,顾太后,哀家会在这里看着你,哀家会一直看顾你!”
      “太皇太后陛下……”郭谦带着悲伤的表情看她,在那条白色绸带凄凉的飘舞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结束。
      窦太皇太后倏地停下狂笑,静静地注视着面前垂手肃立的近侍,她缓慢沉重地点着头:“好,好,哀家将皇子芑交托给你们,他才是皇儿真正想立的储君,那个女人的儿子是个痴子,他连字都无法认全,怎能治理国家!只有皇子芑才是真正的储君!记住,他总有一天会登上皇位的……”她的声音渐渐又疯狂起来,这次带了凄厉:“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要看见那个女人号啕痛苦,我要用脚践踏她的头颅,我要她生生世世做我的贱婢!”
      郭谦叹息着摇摇头,窦太皇太后再次平静下来:“我的父亲和兄长都已经上路了吧?”
      中常侍之内的陈括点了点头。
      “那就好……”在转身重新进入内殿之前,太皇太后走近了那些宦者,近到一个像她那样的贵妇人往日不可能做到的程度。她诡秘地微笑,说出她一生中最后一句话:“皇子芑若不能登上帝位,你们将会再来服侍我。”
      长秋宫中静立的寺人脸上都出现一种静穆的表情,他们将头深垂到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足尖前方的金砖地面和其上的致密纹路,每个人都深而慢的呼吸着,保养得极好的肥白双手紧紧相握。
      长秋宫的内殿里似乎传来隐约的倒地声,这个声音惊动了殿中的几人,他们彼此望着,交流着目光中各式各样的情感,从长秋宫的宫门外跑进一个身穿黄袍的幼年孩童,在看见他们之后藏身在粗大的贴金立柱后探出头好奇张望。
      这个时候天空中飘着斜斜的细雨,与夕阳西下时浮现的暮色一起,给祈国壮丽宏伟的皇宫蒙上一层灰白的黯淡颜色,昭阳殿高大的台阶上穿着绣凤长裙的顾太后站在宫婢撑起的绸伞下,双手交叠着搂住仍旧穿着小小衮龙袍的幼年天子,将兴奋激动的目光投往暮色中露出一角零丁飞檐的长秋宫,她微微地笑,美艳得令人心动又心寒。
      年轻的太后一直站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再也看不见一道光线,长廊里的宫灯一只只陆续点燃。她将双手移到儿子的肩上,扶着他走出绸伞的庇荫,来到飘飘的雨丝中,她黛色的发丝和发上插着的赤金钗簪,都沾满细小的水珠,在廊下挑起的宫灯照耀下闪着一点一点珍珠一样的光。她突然间不顾地上堆积的污水沾污自己华美的裙裾跪了下去,牢牢地搂住同样被细雨淋湿的孩子,将头埋进他湿漉漉的遍布雨珠的衮龙袍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号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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