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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中局 夜风穿过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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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桂花香,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笑语声。
那是上房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今夜是沈家设宴的日子,几位婶娘嫂嫂都在前头吃酒。她们不知道,这后花园里,正有一场好戏等着她们。
我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跟上辈子去赴死时的慌乱截然不同。那时候我的脚是软的,心是慌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只知道跟着丫鬟走。走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一概不知。
这辈子,每一步我都清清楚楚。
阿沅飘在我身侧,嫁衣的下摆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散去的烟。她飘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嫁衣上的金线偶尔闪一下,提醒我她还在。
“你不怕?”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万一。”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怕那酒没换成,怕那两个婆子认出你来,怕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你还是会像上辈子一样什么都说不清楚。”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五年,我等了五年。每一处关节都扣死了,每一枚棋子都落定了。刘婆子的儿媳在侯府当差,我让她盯了那丫鬟三个月,她什么时候去过郑家,收了郑家多少银子,和那两个婆子见过几次面,我都一清二楚。”
我顿了顿,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竹林。
“若还有万一,那便是天要我死。”
她沉默了一瞬。
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有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羡慕,又像是释然。
“上辈子我也这样想。”她轻声说,“我想着我行得正坐得直,那些脏水泼不到我身上。我想着就算有人要害我,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可后来……”
“后来你死了。”我接过话,语气平平的,“所以这辈子我不再信什么行得正坐得直。我只信手里的刀。”
回廊尽头,后花园的月亮门就在眼前。
门是圆形的,青砖砌成,门楣上刻着“揽月”二字。门边种着一丛芭蕉,宽大的叶子遮住了半边门,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上辈子我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那时候头晕得厉害,只知道跟着丫鬟走。走到芭蕉丛边,那两个婆子就扑了上来。
我记得她们的手。粗糙,有力,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胳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此刻芭蕉丛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芭蕉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我知道,她们就在附近。躲在暗处,缩在角落里,等着那丫鬟发信号。她们会等多久?一刻钟?两刻钟?等到我喝了那壶酒,等到药效发作,等到我晕乎乎地走到这里,然后她们就会扑上来。
结果就会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没有进门,而是在门边停了下来。身侧,阿沅也停了。
“你闻到了吗?”她忽然说。
“什么?”
“血腥气。”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辈子那两个婆子架我的时候,我挣不开,脸被按在地上,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泥土的腥气,杂草的腥气,还有她们身上那股子常年干活熬出来的汗酸气。”
我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神却很定,定定地看着那片芭蕉丛。
“那时候我拼命想喊,喊不出来。拼命想跑,跑不动。她们把我按在地上,我的脸贴着泥土,那些杂草扎进我嘴里,又苦又涩。”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会有那一遭了,对不对?”
“对。”我说。
话音刚落,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急,是那个丫鬟。她送完酒,正匆匆往回走。走到芭蕉丛边,她放慢了步子,左右看看,确认没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芭蕉丛里立刻钻出两个人来。
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粗活的。她们凑到丫鬟跟前,丫鬟低声交代了几句,往我住的院子方向指了指。
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我能猜到。
“药已经送去了。”
“一刻钟后药效发作。”
“你们藏好了,等人来。”
就是这时候。
阿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很淡,却字字清晰:“上辈子她就是这时候指的方向。然后那两个婆子就藏到竹林边上去了,等着我晕乎乎地走过来。”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三人说完话,丫鬟往回走,两个婆子往竹林方向去。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却很轻,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跟上。”我说。
我没有从月亮门进去,而是沿着墙根往西走。那边有个角门,很小,很隐蔽,藏在几株爬山虎后头。通往后花园的另一侧,也通往前世我不知道的那些秘密。
上辈子我不知道有这个门。这辈子我花了三个月,把沈府每一条路都走熟了。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门是锁着的,哪堵墙可以翻过去,这我可一清二楚。
角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小径,两旁种满了栀子,这时候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一片墨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天。小径尽头,隐约能看见竹林的影子。
阿沅飘在我前头,忽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她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颤,“竹林边上那块石头,那两个婆子就躲在石头后头。我走到这里的时候,脚已经软了,想扶一下那棵竹子,结果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她们就是从石头后面冲出来的。”
她说的那棵竹子还在。青翠的竹竿,比旁边那些都粗些,竹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竹竿上,隐约有些陈年的痕迹,就像是被人抓过的指痕。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竹竿。
竹竿冰凉,那些痕迹还在。浅浅的,几乎看不清,可我知道它们是什么。
那是上辈子我留下的。
我摔倒在地的时候,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我抓住了这棵竹子,指甲抠进竹节里,留下这些痕迹。
它们还在。
五年了,它们还在。
“她们把你架起来之后呢?”我问。
“捂着嘴,拖进了那间厢房。”阿沅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厢房在后头,穿过竹林就到了。里头堆着些旧家具,落满了灰,到处都是蜘蛛网。她们把我塞进床底下,然后出去等人来。”
“等谁来?”
“等沈家的人。”阿沅的嫁衣微微颤动,金线一闪一闪的,“那日是沈家来送催妆礼的日子,按规矩,几位婶娘嫂嫂会亲自过来。她们进了府,郑婉仪就会让人引她们到后花园赏花,然后‘恰好’撞见我与人私通。”
“那个人呢?”
“什么?”
“就是那个人。”我说,“上辈子她们塞了个什么人进来?”
阿沅沉默了。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那些影子晃动着,晃动着,像是要把她吞没。
“没有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她们根本不需要一个真的人。只要我衣裳不整地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只要我身上有药效发作的痕迹,只要所有人都看见我那副样子,有没有那个人,根本不重要。”
我明白了。
她们要的不是捉奸成双,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我那个样子。只要看见了,名声就毁了。至于奸夫是谁,可以事后慢慢编排,可以随便找个由头说是人跑了,甚至可以编出个根本不存在的“外头的情郎”。
名声这种事,一旦毁了,就再也洗不清了。
“真脏。”我说。
“是脏。”阿沅点点头,“可那又怎样?她们照样好好的,郑婉仪照样做她的侯府嫡女,那两个婆子照样领她们的赏钱。只有我死了,死在那个柴房里,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慢慢平稳下来。
“不过现在,你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替她活下去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永远也成不了的人。
“走吧。”我说,“去那间厢房等着。”
穿过竹林,厢房就在眼前。
这是间废弃多年的屋子,门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窗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像是眼睛。门口长满了杂草,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有一条新鲜的人踩过的痕迹。
是今天才踩出来的。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的气息和老鼠尿的骚臭。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出一地的灰尘和那些堆叠的旧家具。包括几张断了腿的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一口缺了角的木箱,盖子半开着,露出里头黑乎乎的东西;一张落满灰的架子床,床帐已经烂了,只剩几根竹竿空荡荡地挂着。
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是那张床。”阿沅飘进去,在床前停下,“她们把我塞进床底。我拼命往外爬,爬到门口的时候,那些人就来了。”
我走到床前,蹲下身,往床底看了一眼。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拖痕,一直延伸到门口。那是被人拖过的痕迹,是鞋底在灰尘上划出的印记。
很新鲜。
我直起身,环顾四周。墙角有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死去的飞蛾,干瘪得只剩一个空壳。地上有老鼠屎,黑黑的,一小堆一小堆。那口缺角的木箱半开着,里头塞着些破布烂絮,发着霉味。
我走到木箱跟前,掀开盖子。
破布烂絮塞得满满当当,像是被人胡乱塞进去的。我把那些东西扒开,一层一层往下扒。扒到最底下,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玉佩。
我把玉佩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羊脂白玉,双鱼纹样,穗子是鹅黄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
郑婉仪的东西。
上辈子,这块玉佩就是“我与人私通”的铁证。她们说这是我私下赠给奸夫的信物,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郑婉仪手里。百口莫辩。
可此刻,它安安稳稳地躺在我掌心。
阿沅飘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玉。
“她放的?”
“嗯。”我把玉佩收进袖中,“今夜还会放一次。等人来捉奸的时候,这玉佩会从那奸夫身上掉下来。当然,那奸夫也是她们的人,一个外头找来的破落户,给几两银子就什么都肯干。”
“可现在你拿到了。”
“拿到了。”我点点头,“但这还不够。”
阿沅抬起头。
“光有玉佩不够。”我说,“她们可以推说是丢了,被人捡了,甚至反咬一口说我偷的。要坐实这件事,得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她们怎么设局,怎么害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竹林那边,隐约有火光晃动。
是灯笼。
有人来了。
“躲起来。”我低声说。
阿沅一愣:“躲?我能躲到哪里去?”
我指了指床底。
她看着那张落满灰的架子床,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床底,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上辈子我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她轻声说。
“所以这辈子,你看着别人爬进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飘过去,钻进床底。
月光下,她的红色嫁衣一闪,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把箱子盖好,退到门后,隐在阴影里。门后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我贴着墙,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她们走得很轻,很小心,但还是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那个丫鬟,还有那两个婆子。
丫鬟提着灯笼,四下照了照。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照过那堆断腿的椅子,照过那口缺角的木箱,照过那张落满灰的架子床。
“没人。”
“当然没人。”一个婆子嗤笑一声,声音粗哑难听,“药效还要一刻钟才上来,那丫头这会儿正晕乎着呢。等人来了再架过来,正好。”
“别废话。”另一个婆子催道,声音更粗些,“快把人藏好,别耽误了正事。”
丫鬟点点头,转身出去。
片刻后,她领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眼神闪闪烁烁,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像是做贼心虚。
“藏床底下。”婆子指着架子床,“别出声,等人来闹起来,你就往外冲,冲的时候把这东西掉地上。”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那男人手里。
月光下,那块玉和我袖中的那块一模一样。羊脂白玉,双鱼纹样,鹅黄穗子。
男人接过玉佩,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这点事,小意思。不过说好了,事成之后,那二百两银子——”
“少不了你的。”婆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进去!”
男人猫着腰,钻进床底。床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那婆子压低声音的警告:“别出声!坏了事有你好受的!”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也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屋子里重归寂静。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晃动着,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片刻,阿沅从床底飘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嫌恶。她飘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人身上有股味道。蒜味,酒味,还有好几天没洗澡的馊味。上辈子她们要是塞了这么个人进来,我宁可一头撞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这张嘴。”我说,“死了五年,还是这么刻薄。”
她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活气。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抹笑上,忽然间,她看起来不那么像鬼了。
倒像个活人。
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声。
有人在喊,有人跑,有灯笼的光在竹林里晃动。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喊声也越来越清楚。
“往那边跑了!”
“快追!”
“那贼人往厢房那边去了!”
他们来了。
我退后一步,把自己隐得更深些。门后的阴影很浓,把我整个人都吞没了。我贴着墙,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沅站在我身侧,紧紧盯着那扇门。她的嫁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金线一闪一闪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上去至少有七八个人。她们冲进竹林,穿过小径,直奔这间厢房而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裙摆擦过草丛的声音,还有人在喘着气喊着“快追快追”。
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月光大盛,涌进来,照见几个提着灯笼的妇人,照见她们身后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也照见了空荡荡的屋子。
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是沈家二房的婶娘,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此刻却紧绷着脸。她举着灯笼四下照了照,皱起眉头:“人呢?”
“明明看见往那边跑了……”后头有人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张架子床上。
那男人从床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衣裳上沾满了灰,头上还顶着个蜘蛛网。他显然没料到外头有这么多人,愣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是他!”有人喊起来,“那个贼人!”
两个婆子立刻冲上去,一把按住那男人。男人挣扎着,一块玉佩从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那块玉上。
月光照在玉佩上,照出那羊脂白玉的光泽,照出那双鱼纹样的雕工,照出那鹅黄色的穗子。
沈二婶的丫鬟上前拾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是什么?”沈二婶问。
丫鬟把玉佩递过去,声音发颤:“这是郑姑娘的玉佩,奴婢认得,上头这个双鱼纹,是郑家嫡女才有的。”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烛火爆裂声,能听见外面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人群外响起一个声音。
“玉佩?什么玉佩?”
众人让开一条路,郑婉仪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她走到沈二婶跟前,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她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但我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惶,那一瞬间的慌乱,那一瞬间的“怎么可能”。
“这是我的玉佩。”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怎么会在……”
她忽然顿住。
因为那男人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张嘴就喊:“姑娘!姑娘救我!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郑婉仪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沅站在我身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