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同谋》此山春

7、打探 梁越浓

　　梁越浓眉微蹙，“这么古怪……你有从绝尘阁下手吗？”

　　“有，”他说，“绝尘阁是有来历的，我在嵘城也见证了五年前的建起到如今的繁华，只是追根溯源，又查出一片空白，除了绝尘阁主为花蓉，阁内有一位名为‘霜筠’的花娘和花蓉关系极好，其余的，一个都查不到。”

　　“霜筠？”梁越隐隐觉得耳熟，多半是在绝尘阁时听谁说起过，“查她了吗？”

　　“也查了，基本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只知道她从辽州来，是孤儿，乱世时被花蓉捡回去当花娘谋生的。不过这事儿涉及到辽州那边，出了嵘城，线索不好追踪，也容易引人怀疑，我就没有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了。”

　　“不行。”梁越定定地抬眼，从桌上蒸笼里随便拿了两个肉包子，起身往温晏暨手里塞了一个。

　　温晏暨见她神情坚定炽热，怔然地问：“什么不行？”

　　“就查到这儿可不行，”她语气肯定，说着就往外走，“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可能会有线索。”

　　“辽州？我们去辽州往返都要两三日，公子你现在是太子少师，万一东宫那边儿突然让你过去……”

　　梁越回头瞥了他一眼，嘴里狠狠咬了一口肉包，滚烫香喷的酱汁差点滋出来，她一秒破功，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肉包。
　　她咽下一口，道：“别废话了，你快去，拿个礼盒装些银两，我们即刻出发。”

　　“公子……”他面露犹豫。

　　“不是辽州，”梁越回首道，“是王常顺布庄。”

　　来不及喊人布轿，她叼着包子侧身上马，二人策马一路赶往嵘城边界的那家破旧成衣局。

　　店面才刚刚支起破旗，老旧的牌匾下坐着俩大爷，王大爷正摇着蒲扇，另一只手上握着一块白花花的素馕饼，嘴里絮絮叨叨，另一位大爷则哼哧哼哧地啃着馕饼。

　　“诶哟，今年稀罕了，还没惊蛰就这么热了，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儿哎……”

　　“王大爷！”
　　梁越喊了一声，翻身下马，拉着缰绳下意识就往身后摸剑栓马，却摸了个空。

　　温晏暨见状，下马接过她手中的绳，示意她先过去。

　　梁越也没和他客气，转身走向二位大爷。

　　王大爷眯着眼睛盯了她一会儿，“诶哟？是上次那位公子啊。”说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把将身边另一位大爷也抓了起来。
　　“公子今儿来小店，是又要买些什么？”

　　“是。”梁越颔首，“时候还早，您先吃完这饼我们再谈。”
　　王大爷摆摆手，在身旁大爷艳羡的目光下笑道：“不碍事儿！拿匹布的事儿，公子不妨说说，这次需要什么布料？”

　　“这次……”她顿了顿，“不是布料，我想向您买点儿消息，就是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

　　旁边的大爷停止了咀嚼，看了看王大爷又看了看梁越，最后视线落在了梁越身后，徐徐走来的温晏暨身上。
　　这个侍从模样的人，手中抱着一个看起来尤其有分量的精美盒子，不用打开便知晓里面是什么。
　　王大爷想起来上回掂量的银两重量，这次定然比上回还要多。

　　他咽了咽口水，说：“公子您说说看。”

　　“上次那个醒骨纱我送朋友了，但我还挺喜欢的，也想珍藏一匹，上次看到您这儿只有那一匹，我就想问问您，给您醒骨纱的是哪位大人，我好向那位大人再讨一匹。”
　　梁越提前想好了说辞，在他面前胡诌时面带笑意，温润尔雅，仿佛来意的确纯粹简单。

　　王大爷闻言，默默咬了一口馕饼，没有说话。

　　“您也不用多说，就说个名字，甚至官职也行，这一盒银子便都是您的。”

　　梁越斜眼示意温晏暨展示财力，礼盒打开一片闪闪发光，王大爷还没有什么反应，旁边那位大爷就站不住了。
　　他凑了过来，“这位公子，老王知道的我老李都知道，不妨……”

　　他话没说完，就吃了王大爷一记肘击，立刻“嗷”了一声，手里的馕饼险些落地吃灰。

　　王大爷：“公子，您这就过分了！老身与人交易，收了东西便要保守秘密，更何况那匹醒骨纱尤其珍贵，那位大人也帮了小店不少忙，再三叮嘱需要保密。还请公子离开吧！”

　　梁越站定不动，语气诚恳：“王大爷，我要的也不多，您不愿意透露名字官职，只说说那人长什么样也行啊。况且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定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不行不行，你们赶紧走，不然——”王大爷作势要抄一旁的棍子，“休怪老身不客气了！”

　　梁越凝了他片刻，见他只是装装样子，没拿棍子，她默然伸出三根手指。

　　王大爷摆摆手，“不行的，不行的！原则问题，三盒雪花银也不行！”

　　梁越换成两根手指。

　　王大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给二十盒？
　　一盒都这般沉，二十盒，那他老王直接关店衣锦还乡了，还管背刺了哪位大人，躲在山间密林去谁也捉不着他。

　　他正想答应，却看见梁越的两根手指变成了一根。

　　紧接着，梁越转头给温晏暨递了个眼神。
　　温晏暨立刻放下手中沉重的礼盒，一层扬起的黄沙中，只听见兵器摩擦的铮鸣声。

　　下一秒，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经怼在了王大爷的鼻梁前。

　　王大爷俩眼一瞪，在闪着银光的剑上对上了自己的眸子，这剑仿佛带着寒气，刺得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不好意思，王大爷，”梁越勾唇笑了笑，“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欺压老百姓，主要是您确实有点儿不给面子。您最好是见好就收，否则这大清早的，嵘城边界也没个城门守卫看着，若是谁杀错了人，亡魂该向谁讨理去？”

　　身侧的李大爷也一激灵，一嘴巴没咽下去的馕饼也不敢继续咀嚼，挪着小碎步就想后撤，却被那把横扫而来的剑挡住了去路。

　　“你俩谁先说，谁拿银子。”温晏暨冷冷道。

　　“你、你你你你们到底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敢敢敢敢……”王大爷哆哆嗦嗦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说，我说！”李大爷倒是上道，他鼓鼓囊囊的嘴巴一张，边飞唾沫星子边说，“二位老爷，那日带着醒骨纱来换消息的……”
　　“你先把你一嘴巴馕饼咽下去再说话。”梁越打断，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又甩了甩手，“都飞我脸上了。”

　　王大爷欲哭无泪地瞪着几人，却也不敢插嘴，只由得李大爷咽下继续说。

　　“那是两位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大美人儿！”那一口似乎哽在胸口了，李大爷自顾自的拍了一会儿，又说，“还带着，带着一个男人。”

　　“三个人一起来的？”梁越问。

　　李大爷猛点头，仿佛答应晚一步就要被那把剑送去见阎王。

　　梁越转了转眼睛，如果是什么绝世美人，那还真有可能和那个花蓉嬷嬷有关系。
　　她示意温晏暨收剑，又问：“他们是嵘城的人？”

　　李大爷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梁越凝着他，“什么意思？”

　　“其实……老身也不确定，他们是从嵘城方向过来的，但是看起来又不像嵘城的人，穿着打扮，其实有些像……”李大爷紧锁眉头，似乎在极力回忆，“呃……像辽州那边的……”

　　她停顿片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李大爷答：“那都几年前的事儿了，约莫也有四五年。”

　　梁越陷入沉思，温晏暨盯了二人一会儿，开口问：“四五年都没有人来把醒骨纱买走？您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哎哟，二位老爷，老身说的都是实话！”李大爷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那两位女子美若天仙，男子也长相出众，一身正气，老身记忆犹新，至于这醒骨纱，寻常人家也不会买去制衣裳，富贵人家又都不会来我和老王这小店，自然是放个几年都卖不出去。”

　　梁越终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面前俩大爷，道：“那三个人用醒骨纱换了什么消息？”
　　李大爷一滞，眼神躲闪起来，“这……”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大爷却开口了，眼眶边挂着一滴欲掉不掉的眼泪，“这、这真的不能说了，二位老爷，这要是说了，他们知道了，定会来取我俩脑袋的……”
　　梁越静静凝视二人，李大爷也连连摇头，“真不行，这个真不行啊二位老爷！”

　　她眯了眯眼，他们的嘴是真的有些难撬，刚刚以剑相逼都只能逼出来这点儿内容，还不够全面，调查起来还要费不少时间。

　　这嵘城和辽州加起来有多少美人儿，若是个个都查一遍，那得等到海枯石烂，她梁越都被付家算计去平凉受苦了。
　　看来只能换个法子，拿权势压一压了。

　　“是吗？”她低笑一声，“两位老人家还真是守信。”

　　二人也分辨不出她语气好坏，表情僵着“诶”了一声：“老爷，这是老身应该做的……”

　　“不过，”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狠戾，“本官曾在军中十余年，驻守辽州五年，从未杀过一个投降俘虏，但凡肯开口，本官皆留活路……这一点，本官向来也很守信。”

　　二位大爷恍然一惊，盯着梁越的眼神万分错愕。
　　李大爷脸色瞬间白了，嘴唇都在发抖，有些迟疑地：“您是，梁梁、梁梁梁梁梁大将军……”

　　梁越目光凛凛，似乎带着某种穿透力，盯得二人浑身发汗。

　　“这个规矩，哪怕本官现在东宫做太子少师也依旧算数。此事涉及本官私事儿，若是说，你我日后便是自己人，本官少不了你们好处；若是不说，本官自己也能查出来，只是费些时日，但到那时候，二位不妨猜猜，本官会怎么对待明知道却不说、故意看着本官兜圈子的人？”

　　俩大爷也来不及细想面前这位大人物是在为太子办事，还是办所谓的私事儿，只知道这位惹不起。

　　王大爷多半是想起来自己刚义正言辞地拒绝，还作势要抄家伙，心都凉了一半，赶忙找补说：“老爷，哦不，大人，大人抬举老身，老身方才有眼不识泰山，不识好歹了，还望大人宽恕！老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