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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猝死 苏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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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倦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凌晨四点十七分,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第18版方案改到一半,他的头终于砸在了键盘上。
最后一刻他想的是:终于可以睡觉了。
再睁眼的时候,苏倦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过于华丽的大床上。
床柱是黑色的,雕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幔帐是暗红色的,垂落下来,像凝固的血。头顶悬着一团黑色的火焰,不烧东西,就那么飘着,幽幽地发光。
苏倦盯着那团火看了五秒。
他又闭上眼睛。
三秒后,再次睁开。
火还在。
“……”
苏倦躺着没动,开始理性分析。
以他二十六年的社畜经验,这种情况通常有三种可能:一、他在做梦;二、他加班加出幻觉了;三、公司团建搞了什么真人密室逃脱没通知他。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了。
“醒了就起来。”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点慵懒,像那种大老板开会时的语气——但比苏倦见过的所有老板都更有压迫感。
苏倦偏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不对,不能叫“男人”。那是一个……生物。高大,俊美,穿着一身看着就很贵的黑色长袍,袍摆拖在地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他的头发漆黑如夜,垂落在肩侧,眼睛是暗金色的,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焰在燃烧。
头顶还有一对角。
黑色的,弧度优美,从发间蜿蜒伸出,像是某种古老王冠。
苏倦盯着那对角看了三秒。
“看够了?”
苏倦移开视线,面无表情:“没看够,但再看下去不太礼貌。”
那人愣了一下。
苏倦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死了之后脖子居然不酸了,腰也不疼了,连常年鼠标手带来的酸痛都消失了。意外之喜。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或者说宫殿。黑色的石柱从四周升起,撑起高耸的穹顶。墙上挂着狰狞的浮雕,画的都是些长翅膀的怪物在打架。角落里立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恶魔,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那团悬浮的黑色火焰还在幽幽地烧。
苏倦收回视线,看向床边的那个人。
“所以,”他开口,“我死了?”
那人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加班加到猝死,醒过来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面前站着一个头上长角的……”苏倦顿了顿,“先生。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死了,要么我疯了。我倾向于前者,因为疯了的幻觉应该比这舒服点。”
那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暗金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玩味。
“有意思。”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王座上,“你叫什么?”
“苏倦。”
“苏倦。”那人念了一遍,“哪个倦?”
“疲倦的倦。”
“名字起得不好。”那人点评道,“听着就累。”
苏倦面无表情:“我爸妈起的,你找他们理论?”
那人又笑了。
“我是撒拉弗,”他说,“魔王城的城主——你们人类一般叫我魔王。”
苏倦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魔王等了三秒,没等到预想中的震惊或恐惧,有点意外:“你不害怕?”
“害怕有用吗?”
“没有。”
“那我不害怕。”苏倦揉了揉眉心,“所以,魔王,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魔界也搞人才引进?”
撒拉弗被“人才引进”这个说法噎了一下。
“你死了,”他说,“灵魂飘到了魔界。正常情况下,你应该被丢进轮回池,转世投胎。但是——”
他抬手一挥,一张羊皮纸凭空出现,飘到苏倦面前。
“我缺人。”
苏倦接过来。
职业本能让他先扫了一眼抬头——
《异世界就业协议书》
甲方:魔王城(法定代表人:撒拉弗)
乙方:(空白)
苏倦:“……”
他往下看。
第一条:乙方自愿为甲方工作,工作内容由甲方指定。
第二条:工作地点为魔王城,具体位置视情况而定。
第三条:工作时长以完成当日任务为准,不设上限。
第四条:乙方应服从甲方的一切安排。
第五条:乙方不得擅自离开魔王城。
第六条: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
苏倦逐条看完。
他抬起头,看向魔王。
撒拉弗正等着看他震惊或愤怒的表情。
苏倦开口:“这份合同,能谈吗?”
撒拉弗愣住了。
这是他接手魔王城五百年来,第一次遇到有人类敢跟他谈条件。
而且是谈合同。
“你……要谈?”
“嗯。”苏倦指了指第一条,“‘工作内容由甲方指定’太模糊了,需要明确范围。我是来做什么的?行政?财务?还是端茶倒水?你得写清楚。”
他又指了指第三条:“‘不设上限’不行。我生前就是被这个条款搞死的,得有个底线,比如每天工作不超过十个时辰——你们这儿一个时辰是多长时间?”
再指第四条:“‘服从一切安排’——你们魔界没有劳动法吗?什么安排都服从?让我去死我也去?”
最后指第六条:“还有这个,‘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这一条在我们那儿已经被喷烂了,属于典型的霸王条款。建议删除。”
撒拉弗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类——这个刚刚死了、刚穿越到魔界、刚见到魔王的人类——正拿着那份合同,一条一条地跟他谈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他觉得,这个人类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你是第一个,”他说,“敢跟我讨价还价的人类。”
苏倦面不改色:“那是因为你没遇到过互联网大厂的社畜。”
“……”
“我们那儿有一句话:入职不谈判,入职后就是案板上的肉。”苏倦看着他,“我现在就是一条死过的鱼,但我也不想再死一次。”
撒拉弗往前倾了倾身,暗金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兴致。
“好,”他说,“你想怎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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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苏倦把修改过的合同推回去。
撒拉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没错,这个人类自带了一支笔,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陷入了沉思。
工作内容明确了:协助魔王城日常运营,负责财务管理、人员调度、绩效考核等事务。
工作时长设限了:每天不超过八个时辰,每周休息一天。
服从安排加前提了:服从与工作相关的合理安排。
最终解释权那条,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如有争议,双方协商解决。
撒拉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们人类,”他缓缓开口,“都这样?”
“不,”苏倦说,“我只是个运营。”
撒拉弗没听懂“运营”是什么意思,但他决定先不问。
他在修改后的合同上签了字。羊皮纸自动分成两份,一份飞到他手里,一份落在苏倦面前。
“可以了?”他问。
苏倦点头:“可以了。”
“那接下来,”撒拉弗站起来,“谈谈你的待遇。”
苏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真的是“亮了一下”——撒拉弗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双一直半阖着、仿佛永远没睡醒的眼睛,在听到“待遇”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了光。
就像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肉香。
“待遇,”苏倦说,“可以谈。”
撒拉弗忽然有点好奇:“你有什么要求?”
苏倦毫不犹豫:“钱多就行。”
“……”
“越多越好。”
“……”
“其他都行,钱不能少。”
撒拉弗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刚才还条理清晰地跟他逐条谈判,现在眼神亮得像看见了猎物的恶魔——忽然笑了。
“好。”他说,“钱多就行。”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补了一行字。
苏倦凑过去看。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行字写的是——
乙方:钱多多
“……”
苏倦抬起头:“这是什么?”
“你的新名字。”撒拉弗微笑,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你自己要的——钱多就行,钱多多。”
“我叫苏倦。”
“好的钱多多。”
“苏倦。”
“知道了钱多多。”
“……”
苏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撒拉弗面不改色地回视。
三秒后,苏倦移开视线。
“行,”他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加钱。”
撒拉弗挑眉。
苏倦低头整理合同,语气平淡:“这是另外的价钱。”
撒拉弗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
“好,”他说,“加钱。”
苏倦被带去参观魔王城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份合同这么急着签了。
魔王城的账上,只剩三块魔晶。
三块。
苏倦看着财务官玛门抱着他大腿痛哭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玛门是个矮小的恶魔,长着一张苦瓜脸,头上顶着两只小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抱着苏倦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大人!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我们魔王城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账上空空,魔晶没有,恶魔们天天摸鱼,勇者每周来团建,我这个财务官当得比狗还累!钱大人,您救救魔界!”
苏倦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生物。
“起来。”
“不起!除非您答应救我!”
“你先起来。”
“您先答应!”
苏倦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再不起来,我现在就走。”
玛门“嗖”地一下站直了。
苏倦走到账本前,翻开。
然后他沉默了更久。
账本上的记录是这样的:
采购武器:50魔晶。备注:武器去哪了?不知道。
勇者讨伐造成损失:若干魔晶。备注:具体多少?没统计。
恶魔军饷:未发。备注:反正发了他们也摸鱼,不发了。
……
苏倦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3魔晶。
他抬起头,看向撒拉弗。
撒拉弗站在一旁,望着天花板。
他又看向门口。
几个恶魔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恶魔,长得很凶,满口獠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他旁边站着一个美艳的恶魔女性,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倦。再后面还有几个,表情各异,但核心气质高度一致——
要么太蠢,要么太懒,要么又蠢又懒。
苏倦收回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但这个坑……给的钱多。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别哭了。给我三天时间,我先看看账。”
玛门眼睛一亮:“真的?!”
苏倦没理他,拿起账本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高大的恶魔挡住了他的路。
“喂,人类。”那恶魔龇着牙,“我叫格里芬,是护卫长。我警告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不然我一口吃了你!”
苏倦抬头看他。
两秒后。
格里芬往旁边让了一步。
苏倦头也不回地走了。
格里芬愣在原地:“……他为什么不怕我?”
旁边的美艳恶魔——莉莉丝——掩嘴笑了笑:“因为他看出来了,你不会吃他。”
“我会!”
“你不会。”
“我……好吧我不会。”格里芬泄了气,“但他怎么知道的?”
莉莉丝看着苏倦离去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因为……你傻?”
苏倦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钱多多。”
他顿了一下,继续走。
“走这么快干什么?”
苏倦停下,回头。
撒拉弗跟在他身后,姿态悠闲,像是散步。
“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是我的魔王城,”撒拉弗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倦看着他,没说话。
撒拉弗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苏倦转身继续走。
撒拉弗继续跟。
走了几步,苏倦忽然问:“你刚才说,你是魔王城的城主?”
“对。”
“当了多久了?”
“五百多年。”
苏倦脚步顿了一下。
五百多年。
他看着手里这本烂得不能再烂的账本,又想起刚才那些摸鱼的恶魔,还有这个账上只剩三块魔晶的魔王城。
“一个人撑了五百多年?”他问。
撒拉弗没说话。
苏倦回头看他。
撒拉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样子,但苏倦总觉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到了。”苏倦停在玛门给他安排的房间门口,“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撒拉弗点点头,却没动。
苏倦等了两秒:“……还有事?”
撒拉弗看着他,忽然问:“你生前,经常加班?”
苏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看账本的样子,”撒拉弗说,“像看什么老朋友。”
苏倦沉默了。
“是,”他说,“经常加班。加到死。”
撒拉弗没说话。
苏倦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句话:
“钱多多,这里不用加班到死。”
苏倦的手顿在门上。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听没听见。
当天晚上,苏倦对着那三块魔晶的账本坐到了深夜。
不是他想卷——是这账本真的太离谱了。
什么叫“买武器花了五十魔晶但武器不知道去哪了”?什么叫“勇者讨伐造成的维修费用无法统计所以就不统计了”?什么叫“恶魔军队的军饷一直没发所以他们最近在消极怠工”?
他揉了揉眉心。
想起自己生前的老板,那个天天把“降本增效”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
老板,你看见了吗,魔界比你还会作死。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
撒拉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苏倦看着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子里是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
“热可可。”撒拉弗在他对面坐下,“你还没睡。”
苏倦看了一眼墙角的计时器——凌晨一点半。
死之前这个点他还在改方案。
死之后这个点他还在看账本。
人生,真是死路一条。
“习惯了,”他说,“生前养成的。”
撒拉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倦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意外的,除了看起来黑……其实还好喝。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谢谢。”
撒拉弗“嗯”了一声,还是没走。
苏倦放下杯子:“还有事?”
撒拉弗顿了顿,开口:“你那个……K什么I?”
“KPI?”
“对。”撒拉弗看着他,“能教我吗?”
苏倦愣了一下。
“万一你跑了,”撒拉弗移开视线,“我自己得会。”
苏倦看着他。
烛光下,魔王的侧脸轮廓分明,暗金色的眼睛微微垂着,不像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魔王,倒像一个……有点孤独的人。
五百年。
一个人撑了五百年。
“行,”苏倦听见自己说,“明天开始教你。”
撒拉弗转回头,似乎有点意外。
“真的?”
“嗯。”
撒拉弗看了他一会儿。
“钱多多,”撒拉弗站起来,“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苏倦头也不抬:“你比我想象的穷。”
“……”
撒拉弗走到门口。
“早点睡。”他说。
门关上了。
苏倦抬起头。
他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可可,又看了一秒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继续看账本。
看了两行,他又抬起头。
伸手摸了摸杯子。
还是暖的。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魔界一片漆黑,只有那团悬浮的黑色火焰在幽幽地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