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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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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的雪连着下了好几日。天色近晚,铅灰色的云像是洗尽胭脂的脸,只是阴沉的郁着。雪珠子落的紧,沿着护城河向远方蜿蜒,通向没有尽头的所在。素晴掀开宝蓝流苏帘子向马车外瞧上一瞧,寒风夹着雪粒儿像锋利的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拉紧了银红妆花缎面披风,一面向雾白朦胧的远处望去,风景煞是晦暗萧条,寒烟漠漠,枯枝残叶,旁的什么也看不太清楚。庐州虽是江北,这样寒侵心骨的天气却是极少见。
素晴叹了口气,郁郁的撂下帘子,低下头去拨放在膝头上的小铜火箸儿手炉。跟着出门的贴身丫头言霜知素晴回家心切,便悄声安慰:“约莫快到了,姑娘切勿着急。”素晴低了半日头,将手炉递给言霜:“不热了,添点碳罢。”言霜应了,添了碳,又掀开车帘子去问那马车夫行到哪里。丝缕饭菜的香气钻进素晴薄薄的鼻翼,她方才感觉有些饿意。故乡的烟火气到底是美好些,饱和这人间市井的温存丰实。
那庐州城,本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眼下虽是战乱,但都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自是与旁的地方不同。李家早些年也是这庐州城中颇有名望的诗书簪缨之族,祖上经营的是古董字画生意。到了素晴祖父这一辈偏就逢上了连绵战乱。虽说庐州内陆,但是经不起接连两次战争的冲击。兵荒马乱的年代,填饱肚子已属不易,懂得欣赏还愿意花钱在这些字画古董上的人可谓凤毛麟角。何况庐州虽好,终究不是京城那等繁华之地,因此生意也就败落下来。素晴祖父去世后生意便交给了大儿子,也就是素晴的父亲李希文。此人懂得些门道,与庐州另几家名门大户攀得交情极好,兼又做些布匹衣饰的生意,这个家竟又被撑了起来。素晴上有一兄长李素华,去岁北上京城读书,将她一并带去游玩,因此离家半年,至今方回。
车轱辘溅起雪泥,在白茫茫的路上画了齐整的灰黄印子。又过了半个时辰,方在赤阑桥西的一所宅子门口停下来。素晴小心下了车,一旁早有家人严妈接了包袱付了车钱。两个穿青绫掐牙背心的小丫头慌忙上前挽素晴进宅子。小丫头子一个唤作柳儿,一个唤作灯儿,都只有十来岁,站在雪地里等久了,冻的打哆嗦。素晴看在眼里,笑着摆手道:“这样冷的天,怎么反倒穿着个背心就出来了?你们先回去,我自己走罢。”柳儿、灯儿得了乖巧便笑嘻嘻地打闹着跑了。言霜一面回头笑骂道:“没头没脸的小蹄子,仔细你们的皮。”一面打了玻璃罩的灯笼,和严妈拥素晴往院里走。
那李家的宅子是旧时大院,穿过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大理石插屏。转过插屏,就是三间上房,正面对着的便是李希文夫妇日常居坐宴息的屋子。严妈替素晴打起帘子,喜滋滋嚷嚷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素晴这厢迈过门槛,便被母亲搂在怀里,捏着脸颊看消瘦没有。李希文端坐在设了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的太师椅上,正在往烟斗里面塞烟丝,笑道:“素晴总归是安心到家了,你也放心罢。”李太太方才松开怀抱,拉了素晴的手细细打量。素晴生的是张鹅蛋脸儿,比半年前略略消瘦些,柳叶眉,眉色浓黑,因此素晴常笑自己省了画眉的气力。眼睛不大,但是有神气,鼻子小巧,细牙朱口。先前穿的披风进门就脱了去,此时只穿着雪青色绸绣折枝梅纹短袄,下面系了条月白撒花洋绉裙,银红线香滚,愈发衬得身量苗条,蜂腰猿背。李太太见了又是心疼道:“这半年怎生黑瘦了。”素晴娇嗔道:“吃不惯北方菜,总想咱们江淮的风腌咸货。北方菜都淡的很,不下饭,谁爱吃那个。”李太太因笑道:“知道你没吃饭,又想家里的菜,早都叫家人备下了。”这边挽了素晴去椅子上坐,又叫人把早先预备的饭菜拿上来。
不一会严妈拎了个黑漆描银山水纹攒心小食盒来。素晴打开一看,一个釉里红高足碗,里面盛的是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酸笋炖鸡汤,另两个青花矾红彩合碗装了风腌酱牛肉和东北五常大米饭。李太太将米饭拨在酸笋鸡汤里,催素晴就着牛肉趁热快些吃,又酽酽地沏了碗太平猴魁,好让素晴搪搪雪气。李希文吐了口烟,笑道:“我们都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素晴嚼着酸笋,只抿着嘴儿笑,一面打量这间半年未见得耳房。临窗设着八仙桌,两边设一对太师椅,一溜下去是四把梅花式靠椅,都搭着半旧图弹墨椅搭,也有梅花式的洋漆小几.左边几上青花瓷双鱼花插——几朵腊梅开的正艳,右边几上茗碗痰盒等物.
既然饭毕,李太太让言霜下去打理行李。言霜答应着,抱着衣服下去了。李希文因道:“你今年五月就要满十九岁了,你母亲这个年岁都有你哥哥了。”素晴开始还是兴兴头头,谈笑风生的,听了这话,突然就矜持起来。李太太笑道:“十天后就是腊八,你大伯照例是要办消寒会的,前几年你都小,一直都没带着去,这次可愿意去看看?”素晴一声儿不言语,只开了几上的手推漆的茶盘盖子,捻了几个糖核桃细细啃着。李氏夫妇心知她是答应了。当下一家人团聚,又说了半会子话,谈论南北风土人情。直至烟灯尽了,快三更才分别回房歇息。
夜深了,风早息了,雪也慢慢止住了。素晴一个人沿着游廊慢慢往旧时西厢房走。连绵的屋宇被白雪覆盖,夜凉如水,格外静谧。廊下所植红梅正开得极艳,映着白雪,枝梢斜欹,朱砂绛瓣,点点沁芳,寒香凛冽。素晴进了厢房,见言霜坐了一天马车,早已和衣倒在外面大床上睡熟了。素晴不便打扰她,从熏笼上抱了床被子替言霜盖好。自去卸妆梳洗,熄灯安歇。夜里辗转反侧,想着母亲晚饭时说的话,至四更天才渐渐睡了去,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天色已经大亮,素晴因往母亲处请早安,着急要言霜帮她穿衣梳头。言霜拣了件收腰身的湖色绣折枝牡丹棉袍,素晴嫌颜色太素,要换那件从京城带回来的杨妃色绸彩绣褂,下面系条桃红洋绉裙。正打扮着,忽然听见严妈说杨府小姐来了。原来那杨府小姐子嫣是比素晴大一岁的闺中密友,素晴打小就对子嫣“嫣姐姐、嫣姐姐”的喊个不停。此次素晴北上,二人半年不见,甚为想念。素晴听闻自是心中欢喜,吩咐言霜去行李中找送给子嫣的那件牙雕梅竹镇纸,这边匆匆穿上裙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拿上披风,方飞也似的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