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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话 有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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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老焦带她去镇里开会,开完会,几个村的干部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看见老焦带着柳飘飘出来,有人喊,老焦,又带秘书来了?老焦笑骂,滚犊子,啥秘书,这是我侄女。那人说侄女?老焦你可真有福气,侄女这么好看。另一个说老焦,你这侄女是不是有啥特殊技能,要不你走哪儿带哪儿?老焦说去你妈的,人家是微机员,培训呢。那人说培训?培训啥,培训咋伺候主任?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落,另一个蹲在台阶上的瘦子接话了:“你们懂个屁,老焦这是身兼数职,村主任兼微机员。”
旁边一个正点烟的愣了愣:“哎?他领着那个不就是微机员吗,还用他自己兼?”
瘦子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笑:“有‘才’奸,没有‘奸’谁?”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人拍着大腿,烟灰都抖了下来。
柳飘飘脸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老焦在后头追,说飘飘你等等我。那几个人还在笑,说老焦你慢点,别摔着。
这事传得很快。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老焦和柳飘飘的事了。有人在井边洗衣服,说听说没,老焦跟那个微机员,有一腿。另一个说啥有一腿,早就有好几腿了。又一个说那女的长得是好看,可惜了,嫁了那么个闷葫芦。又一个说闷葫芦咋了,闷葫芦老实,不像老焦,老不正经。
这些话传到柱子耳朵里,柱子不说话。有人问他,柱子,你媳妇跟老焦的事,你知道不?柱子说知道啥?那人说外头都传遍了。柱子说传呗,嘴长在人家身上。那人说你就不管管?柱子说管啥,我媳妇又没干啥。那人说没干啥?人家都看见了。柱子说看见啥了?那人说看见老焦摸她腿。柱子说谁看见的?让他来跟我说。那人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柱子回家,柳飘飘正在做饭。柱子坐在灶台前,烧火,不说话。柳飘飘说咋了?柱子说没啥。柳飘飘说外头传闲话了?柱子说嗯。柳飘飘说你别信。柱子说我不信。柳飘飘说真没啥。柱子说嗯。柳飘飘说你不信我?柱子说我信。柳飘飘说那你咋不看我?柱子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说做饭吧,我饿了。
柳飘飘站在那儿,看着柱子的头顶,半天没动。灶膛里的火映在柱子的脸上,一明一暗的。柳飘飘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她转过身,接着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吃完饭,柱子去院里抽烟。柳飘飘在屋里收拾碗筷,从窗户里看着柱子的背影,看着烟头一明一暗的,看了很久。后来孩子睡了,柳飘飘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炕上等着。柱子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了半天了。柱子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背对着她。
柳飘飘从后面搂住他,说柱子。
柱子没动。
柳飘飘说柱子,咱俩好久没那个了。
柱子还是没动。
自从听到了那个传闻,柱子的心中感觉飘飘的身子脏了,再和她躺在一起,内心中产生了抵触,竟然硬不起来了。
柳飘飘说累了?
柱子说嗯。
柳飘飘说那睡吧。
柱子翻过身,又背对着她。
柳飘飘躺在那儿,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柱子粗一声细一声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吹着苞米秸子哗啦哗啦响。她知道他没睡着,她也知道他知道她没睡着。可谁也不说话。
后来柱子的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柳飘飘睁着眼,看着黑暗,一直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老焦又来找她,说去镇里领东西。柳飘飘说今天不行,孩子病了。老焦说咋了?柳飘飘说发烧。老焦说那赶紧看,钱够不?柳飘飘说够。老焦说不够跟叔说。柳飘飘说好。老焦走了,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真丑,真矮,真猥琐。可她还得笑着叫他叔,还得上他的车,还得让他摸,让他上。
因为她爹娘的低保,每年给一千块,住院报销百分之八十。因为她每月三百块,够买药了。因为柱子一个月挣一千多,不够花。因为她没办法。还有那憧憬中的妇女主任的职位。
刘桂芳那边,也开始闹了。有一回老焦从镇上回来,刘桂芳在村委会门口堵着他,说老焦你还要不要脸?带着那个小妖精到处跑,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老焦说你的脸搁不搁关我啥事?刘桂芳说关你啥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老焦说我跟你有啥?咱们就是工作关系,你别瞎说。刘桂芳说工作关系?你当初咋说的?说让我当妇女主任,说对我好,说一辈子咋咋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老焦说那是当初,现在不是当初。刘桂芳说老焦你不是人。老焦说我不是人你也不是啥好东西,咱俩谁也别说谁。
刘桂芳气得发抖,说要去找镇里反映。老焦说你去啊,去了看谁信你?你男人瘫着,你儿子上学,你闹大了,妇女主任还能当?一年两万块,你上哪儿找去?刘桂芳愣住了。老焦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刘桂芳走了,老焦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想起柳飘飘那张脸,心里头美滋滋的。女人嘛,都一样,闹两天就过去了。再说了,村主任一年三万块,还有很多油水。在这山沟沟里,他怕谁?
山里的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土腥味和柴火味。柳飘飘站在家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把头发拢了拢,转身进屋。屋里孩子躺着,脸烧得通红,哼哼唧唧的。柳飘飘坐在床边,摸着孩子的头,心想,长大可别像你爹那么老实,老实人吃亏。可也别像那个老东西,坏,恶心。
孩子翻了个身,睁开眼,说妈,我渴。柳飘飘倒了水,扶着孩子喝。孩子喝完,又睡了。柳飘飘看着孩子,看着窗户外的山,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老焦压在她身上,喘着气说,飘飘,叔对你好。她想起自己推不动他,想起自己说叔别这样,想起自己后来不说了,闭上眼,等着他完事。她想起车窗外面的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跟下雨似的。
她想起回来的路上,老焦说,飘飘,你别恨叔。她没说话。老焦又说,叔是真的稀罕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稀罕。她还是没说话。老焦说,你放心,叔说话算话,你家的低保,妇女主任,都跑不了。
她想起自己那时候在想啥。在想爹娘的药,在想柱子的工钱,在想孩子上学要花钱。在想自己没办法。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
风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响。柳飘飘站起来,关上窗。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好看,眼睛还挺亮。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半天,伸手擦了擦玻璃,把那张脸擦模糊了。
雨下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砸在屋顶上,砸在院里,砸在山上。柳飘飘站在窗前,看着雨,看着山,看着灰蒙蒙的天。山那边的山,还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