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花一謝

2、美梦如窗 她坐在

　　她坐在飞驰的列车上，侧身看着窗外。外面是广袤的荒原，冷硬，肃穆，可以想象有凛冽的长风呼啸而过。循着灰褐色的土地向远处望去，视野尽头，群山遥遥而立，山顶覆盖着万年前的积雪，巍峨壮阔，似荒原外一抹神圣的幻影。列车前进着，也不知将驶往哪里，连绵的山脉浪一般向后涌去，她被这生平罕见的景色吸引，睁大了眼 ，可仍分出一丝心神想，离得这么远，若就此下车，走过漫漫荒原，抵达山脚，大概得穷尽一生了。这缕神思如暗室窗下的青烟，缭绕了一会儿，渐渐变得渺远。消散。不可追。
　　梦便结束了。
　　默雨悠悠转醒，仿佛有一阵掠过雪山的风，裹挟着细雪从残梦中来，吹进了她的心里，一种清凉的喜悦盈满胸腔。苍黑色的群山被光影衬托出的肌理犹在眼前——她从未见过雪山，竟是在梦里先圆了梦。停了一会，又尝试着想回忆起更多内容，那些画面却已经漫漶不清了。最后残存于脑海的是当时天色，许是要下雪，千里黄云白日曛。这样苍茫的昏黄渐渐漫开，像水浸湿纸张一样一点一点浸透了整个梦境，有点盖棺定论的意味。好比油画涂上清漆，作了收藏，梦便真的只是梦了。
　　大抵是出于日有所思，却不止一日之思。这些年默雨心头常有这样的闪念，像细雨零落在水泥地面，晕出点点水痕，很快蒸干，又晕开，深浅交叠，周而复始。梦也不止这一个，总是独自踏上旅途，醒来后人事朦胧，那些倏忽远逝的风景，一触即离的自由，如潭心月影，波光粼粼很是惑人，却没有圆满的时刻。窗帘静垂，整间屋子沉在朦胧天光中，仿佛封存海底的某处遗迹，岁月的暗流极缓慢地推过。默雨靠在床头，脸侧一点皮肉与床头板相贴，细细的冰凉，很快被暖得温热。美梦短暂地安慰了她，可除了慰藉还有别的什么，那些难以言明的渴望是她心里寸寸烧白的三炷香，被气流一撩拨就翕乎着燃起红光，幽暗斗室里的三点星火，要将她的心灼出洞来。
　　万籁俱寂，默雨少有这样等天明的时候，呼吸间能凝出寒露，躁动也是贴着底的，盖着冰凉的玻璃罩子。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稀薄的光从对面窗户正正打过来，使得这扇门显示出一种幽荧的白，月笼纱般的陌生。可默雨又轻易看破了那层陌生，知道它其实像书页一样被翻旧了，边缘泛黄，细看是经年层叠的指印。时间在这个屋子里结出诸多锈迹，需要当事人于流年中短暂一伫才能留意得到，这只是其中微末的一处。而最大的锈斑或许是默雨自己，内里陈腐不堪，身与心长久地停滞，附着在房间的僻隅，僻隅里积攒了二十年的爱恨尘灰，硬化成蜗牛背上螺旋纹的壳，要解脱也是撕肤裂肉的解脱。她一直回避这样的痛苦，所以一直没能真正的远走。
　　要再等多久，等到默雨能够摆脱，消解，亦或是妥善地背负，她会走出这扇门，走出这间屋子。如果有天真的行至雪山脚下，她会泪流满面，让此时的泪水填没过往，再回看便是一片平静的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