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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海风吹过来 ...

  •   鼓浪屿的桥边,海风咸咸的,黏黏的,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雾。他一个人站在桥上,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湾。天是灰蓝色的,海是灰绿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天水相接的线,像被人用手指擦过的铅笔痕。

      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落到了海的那一边,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样子。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潮气,泛起一丝粘腻。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摸出了铁锈的温度,天边的橘色从浓变淡、从淡变无。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也许只是在等自己走完这座桥,然后转身,回到那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去。

      他已经等了太多年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了。但他还在等。站在鼓浪屿的桥边,等风,等海,等天黑,等天亮,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脚步声从桥的那头传来,轻轻的,像小猫踩在木板上。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了。

      “你好,你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他转过头。

      一个姑娘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纯棉连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一朵刚开的、还没完全绽开的雏菊。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拢,任由它们随风飞扬。她的脸上有一对酒窝,深深的,憨憨的,像两颗小小的、甜甜的糖嵌在脸颊里。她笑意盈盈,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着他,手里举着一台相机,举到他面前,歪了一下头,不见外的,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那对酒窝,看着那双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件鹅黄色的、在风中轻轻飞舞的连衣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木讷的低了一下头,拘谨的从她手里接过相机,举起来,对着她。

      她站在桥边,灰蓝色的天和灰绿色的海成了她的背景。她的裙摆,碎发在风中翻飞,酒窝嵌进风里,盈盈笑意不绝于耳。他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她的样子被关进了那台小小的相机里,关进了那一瞬间的光影里,关进了他以为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的心跳里。

      她跑过来,凑到他旁边,低下头,看相机屏幕上的自己。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臂,痒痒的,有一股甜甜的栀子花味,很淡,轻轻汉草香。

      她看了几秒钟,笑得活泼俏皮。

      “大叔,谢谢你啊。”她抬起头,调皮的看着他,“你一个人吗?”

      “嗯。”他轻抿嘴唇。

      “我也是。我第一次来,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湾,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模糊的、像被擦过的铅笔痕一样的海天交界处。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长发飘舞,轻浮上他的脸,远处的海浪伸出一丝柔柔的灵动的触手抚平着斑驳的沙滩。

      他没有伸手去撩开那些发。他看着她站在那里展开双手迎着风,看着远处,嘴角翘着,酒窝甜甜。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脸上那对深深的、憨憨的酒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身旁,他们在杏林大桥上,她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乱了,吹到他脸上,他轻轻捏在指尖,放在鼻尖下,那种映进记忆深处的味道,如影随形。

      他依旧没有去撩开,任由那精灵的触手游走在他心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去了他现在去不到的地方。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人了,不会再有心跳的感觉了,不会再有姑娘站在他旁边、被风吹乱头发、让他想伸手帮她拢一下了。

      但此刻,他站在鼓浪屿的桥边,海风咸咸的、黏黏的,灰蓝色的天,灰绿色的海,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他旁边,头发随风吹乱,嘴角微微上扬,酒窝甜甜,眼睛闪着光,亮亮的。

      “你要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我们一起吧,一起走。到处看看,你愿意吗?”她双手拉着栏杆,歪着头看他。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眼睛轻轻咪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着,走过桥,走过沙滩,走过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她的裙摆在风中飘着,一下一下的,蹭着他的裤腿。她走得很快,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小鸟,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一会儿蹲下来捡贝壳,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贝壳举到他面前。

      问“好看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被阳光晒亮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颗小小的、白色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

      他点了点头,“好看”。

      她把贝壳握在手心里,放进背包里,然后继续走。她走在他前面,背影小小的,瘦瘦的,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风中飘着,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他跟着那朵花,走过了桥,走过了沙滩,走过了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慌,不怕。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天什么时候黑,不知道海什么时候涨潮。但他跟着她走。跟着那件鹅黄色的、在风中飘着的连衣裙,跟着那对深深的、憨憨的酒窝,跟着那双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走累了,他们坐在海边的石阶上。她脱了鞋,把脚伸进海水里,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进去,又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来来回回的,像一个小孩子在试探一盆不知道烫不烫的水

      她笑了,笑出了声,咯咯的,像风吹过风铃。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脚伸进海水里又缩回来,伸进去又缩回来,看着她被海水冰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对深深的、憨憨的酒窝。干净,纯粹,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孩子。

      她曾经也有过这种肆无忌惮的青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黏黏的味道,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橘色的光也快灭了,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像一个人的叹息。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谁?

      他是那个曾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菜、头顶着小海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以后有我呢”的人吗?

      他是那个站在深圳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影子被灯光拉长、对方亮说“你有空帮我去看看她”的人吗?

      他是那个躲在车里面、看着她一个人推车、不敢走出去的人吗?

      他是那个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嫁给别人、看着她怀孕、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带孩子、的人吗?

      他是那个在葬礼上、接过那只玉镯、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吐了血、但不疼的人吗?

      他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

      “黄家栋。”他说。

      “家栋,”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啦!”她伸出手,眼睛里映出他的样子,“我叫周启念,你可以叫我念念。”

      他看着她伸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笑靥如花,明眸皓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柔柔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松不紧。

      他们凝视而笑。

      海浪拍打着石阶,哗,哗,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心跳,像钟声。

      海浪倚靠着沙滩。像一片羽毛,落在它的肩上,没有声音。但沙滩感觉到了它的温度,重量,呼吸,心跳,脉搏,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小鸟扑棱的翅膀。沙滩安心的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它的怀中,沙滩轻吻着海浪。

      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灯笼,挂在海面上,把海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路,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倚靠沙滩熟睡。沙滩把一层月华轻轻抖落,披在它身上。。。。。。

      心上的人儿
      有笑的脸庞
      他曾在深秋
      给我春光
      心上的人儿
      有多少宝藏
      他能在黑夜
      给我太阳
      我不能够给谁夺走
      我仅有的春光
      我不能够让谁吹熄
      我胸中的太阳
      心上的人儿
      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
      永远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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