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管闲事女士》向着阳光哒哒哒

2、乔装入局 闲事一桩—

　　也不能怪李影多嘴。认识张大爷这么多年，儿子长啥样她都不知道。这回老人差点被骗，她帮着说句话，怎么了？

　　对面可能被噎得够呛，再没吭声。

　　李影又看了看对方第一条短信的时间。距离她和张大爷分开才过去两小时，他儿子就把钱要回来了。

　　这么快就退款，只怕是怕事情闹大。

　　这种组织，最怕的不是报警，而是“麻烦”——一个难缠的老人、一个较真的子女、一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只要有人较真，他们就赶紧退钱了事，换个地方继续骗。

　　李影盯着手机，觉得哪里不太对。

　　两小时，钱就回来了。说明这个组织还在，没跑，而且处理得很熟练——退款流程早就走顺了。

　　只怕这次，盘子做得比上次更大。

　　李影盯上这个保健品传销组织，不是从张大爷开始的。

　　早好几个月前，她就知道，三号楼王奶奶就被骗了q五千块，买了个“纳米能量水杯”。

　　那会儿小周还没出现，听王奶奶说，是一个小伙子，也是一身衬衫制服，跟张大爷一样的套路——专盯独居老人，套近乎，认干亲。等李影偶然知道这事，想替王奶奶去理论时，那店铺竟一夜搬空了。

　　那一次，受骗的老人没几个。而且老人家也要面子，死活不承认自己受骗。在老小区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生生地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要不是李影平时管闲事管出了名声，也打听不到这个新闻。
　　后来她跟王奶奶聊过几次，把那个小伙子的信息拼凑出来——姓什么不知道，但手机号记下了，还把收据拍了留档。

　　李影虽留了个心，但线索太少，慢慢也就搁下了。

　　直到半个月前，李影在小区门口第一次看见小周。

　　粉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笑得像牙膏广告里走出来的，见谁都叫“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那天她正拉着一号楼李奶奶的手，亲昵地带着撒娇语气说道，“婆婆您气色真好，我一看就觉得跟您前世有缘”。

　　李影当时正坐在便利店门口吃烤肠，看了一眼，还没当回事。

　　第二次，她看见小周拉着张大爷的手。

　　第三次，这个小周又拉着另一个小区的刘大爷。

　　第四次的时候，李影就跟了上去。

　　李奶奶、张大爷和刘大爷可都是独居老人——她还专门问了上次受骗的王奶奶和其他几位老人，这回都没有被接触。

　　这恐怕太巧了。

　　王奶奶的事情才过去两三个月，这粉色制服就又来了。而且盯上的，全是没被骗过的独居老人。

　　李影跟在小周身后，找到了店铺的位置。

　　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小周走得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接着就绕到了一个街边的店铺，只是这里人很少经过，是条里巷。

　　店铺乍看是开在路边，大大方方，毫不心虚。

　　李影在路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瞥了一眼——门边上挂着一个崭新的招牌，白底红字：
　　“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关爱老人，从心开始”

　　李影举起手机，假装在看路，偷偷拍了张照。

　　然后她绕到楼后面，数了数窗户。三楼，四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养得挺精神。

　　她又拍了张照。

　　回到家，李影打开电脑，开始查。

　　“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成立时间：两个月前。法人代表：周某婷，女，24岁。经营范围：健康咨询、会议服务、保健品销售。

　　注册资本：10万。

　　李影笑了。租个三层楼的破办公室，雇几个嘴甜的小姑娘，还不知道有没有底薪，就能把周围的退休金往兜里装。这生意，稳赚不赔啊。

　　她又搜了搜周某婷——

　　关键词跳出一个招聘网站。“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两个月前发过招聘信息：招健康顾问，底薪加提成，月入过万不是梦。联系人：周女士，电话：138xxxx。

　　她顺着这条招聘信息，找到了小周的个人主页——简历公开，照片就是那张牙膏广告式的笑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某某二本毕业，先后做过销售、微商、保险。擅长沟通，有亲和力。还附上人生名言——“人生不怕起点低，就怕人生站太高。”

　　李影往后一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站太高？那就等我给你拽下来进去蹲着。

　　李影突然想起什么。
　　从手机里翻出她拍的王奶奶当时的收据，上面盖的章就是“康健人生健康咨询有限公司”。

　　半年前，有一家“康健人生健康咨询有限公司”注册，法人叫张某峰，经营范围跟这个一模一样。再往下翻——该公司已于两个月前注销。

　　她把两个公司的注册信息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看法人名字，又看了看注册地址。

　　法人不一样，但都是二十岁出头，地址也不一样，但都在这老小区周围。

　　但经营范围一模一样。成立和注销的时间，刚好前后脚。

　　这怕是，换了个壳。

　　李影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这也太典型的传销套路了——一个窝点被盯上就赶紧注销，换个名字换个法人接着开，连套路都不用改。

　　那这回怎么办？简单举报？报警端掉？

　　可这个新机构刚开两”个月，张大爷的钱已经退了，其他受骗人名单也没有。如果报警，涉案金额不够，顶多是个“批评教育”，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太便宜他们了。

　　这种组织，今天端了明天换个名字接着开，今天抓了周某婷后天再来个王某婷。要管，就得管彻底。

　　她拿起手机，给张大爷发了条微信：
　　“大爷，那个小周还联系您吗？”

　　张大爷语音回得很快：“不联系了，那天之后就没找过我。小李，你是不是还在查这事？你别管了，钱都退回来了，算了吧。”

　　李影没回。

　　算了？这才哪到哪。

　　第二天一早，李影去了趟菜市场。

　　卖菜的刘阿姨正在给客人称土豆，看见她来了，扯着嗓子喊：“小李！你可算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李影走过去：“怎么了？”

　　“还不是我家那个死丫头！”刘阿姨把土豆往客人手里一塞，“又跟我闹，非说什么要考什么古专业，要去挖秦始皇的坟！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影笑了笑：“阿姨，这事我记着呢，改天我跟她聊聊。”

　　“那你今天聊啊！她就在家！”

　　“今天不行，”李影说，“今天有事。”

　　刘阿姨狐疑地看着她：“你能有什么事？你不是不上班吗？”

　　李影没解释，在摊子上挑了几根黄瓜，付了钱，走了。

　　她确实有事。

　　上午十点，李影从家里扒拉出姥姥的一身衣服——碎花衬衫，深灰裤子，还戴上了她吐槽过无数次的姥姥的“脸基尼”防晒套组。

　　镜子里的自己，活像一个从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太太。

　　她满意地点点头，出门了。

　　约莫十点半，李影出现在“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对面的小卖部。

　　她没走得太近，而是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要了瓶水，慢慢喝。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拿着收音机听评书。听见有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打扮土气的老太太，脸基尼把脸遮得啥也看不清，又低下去继续听书。

　　李影搭话：“大爷，对面那个健康管理中心，您去过吗？”

　　大爷头都没抬：“没去过。”

　　“我看挺热闹的，天天有人进出。”

　　“热闹？”大爷终于抬起头，往对面瞥了一眼，“那是他们开会。天天早上开会，喊口号，蹦蹦跳跳的，吵死个人。”

　　“开会？开什么会？”

　　“说是培训。”大爷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一点，“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小姑娘，穿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培训什么。”

　　李影点点头，继续喝水。

　　十点半，店里开始有动静了。

　　玻璃门被推开，几个粉色身影探出来，开始往窗台上摆东西——还是那些绿萝，一盆一盆地摆整齐。然后有人拿着喷壶出来浇水，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演给谁看。

　　李影看着，嘴角翘了翘。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十一点，门口开始陆续来人。

　　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布袋，慢慢走进门。然后是三个老头，边走边聊，笑得挺开心。再然后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女人，扶着一位坐轮椅的老爷子，也进去了。

　　李影数了数，二十分钟，进去八个人。

　　都是老人。
　　好些个她都完全没见过，看来不只是附近小区的。

　　等人进的差不多了，一楼的动静几乎没了。

　　她才把水瓶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向对面。

　　门虚掩着。李影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一楼没人，两边墙面是几幅大海报和记录着公司里程碑的成就墙。正对着的小门是上楼的楼梯挺窄，水泥地面，墙上贴满了广告——“免费测血压”“专家讲座”“前二十名送鸡蛋”。字很大，红底黄字，老远就能看见。

　　她走进去，上楼。

　　二楼拐角处有个小休息区，摆着几把塑料椅，墙上挂着锦旗：

　　“夕阳红健康，老人贴心人”
　　“感谢小周，比亲闺女还亲”

　　李影停下来，看了两眼。

　　锦旗的落款都是“全体老人敬赠”，没有具体名字。

　　她继续往上走。

　　三楼到了。

　　楼梯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姑娘坐在那儿，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影诡异的打扮，愣了一下后脸上瞬间挂上职业笑容：“您好！欢迎来到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您是来参加活动的吗？”

　　她没急着说话，先弯着腰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像卡着口老痰，咳完才抬起头，声音沙沙的：“隔壁王老头子介绍我来的……说……说今天有鸡蛋拿？”

　　说话说得很慢，带着点喘，像爬楼累着了。

　　“今天下午有专家讲座，讲老年人如何补钙，还有免费礼品赠送！”小姑娘站起来，热情地往里面引，“您进去坐坐？讲座马上开始了。”

　　李影跟着她往里走。

　　里面是个大开间，大概六七十平，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老人，稀稀拉拉的。最前面挂着投影幕布，旁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盒保健品样品——就是张大爷买的那种羊奶粉。

　　小姑娘把李影引到最后一排，让她坐下，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您稍等，讲座两点准时开始。”

　　李影接过水，没喝。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最前面第一排，坐着刚才进来的那个坐轮椅的老爷子，旁边是扶他来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女儿。老爷子精神不太好，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第二排是三个老头，正在小声聊天，说什么“上次那个蜂胶效果不错”“我吃了半个月腿不疼了”。

　　第三排是那个拎布袋的老太太，李影记得是同小区五栋的，姥姥吐槽过她特装，都不与小区人来往。如今正拿着一个本子认真记着什么，旁边放着老花镜。

　　后面几排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李影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儿坐着一个穿灰西服的男人。

　　戴着贝雷帽，身材有些发福，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看手机，看不清楚脸。但坐姿很放松，不像第一次来的样子。

　　李影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两点整，讲座开始了。

　　走上台的正是小周。

　　她今天没穿粉色制服，换了一身职业套装，白衬衫配黑裙子，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没有镜片的那种，纯粹装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但也专业了五倍。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下午好！”小周的声音依然很甜，但多了几分沉稳，“欢迎来到夕阳红健康管理中心！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北京来的专家，张教授！”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上台，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往台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各位好，我是张建国，从事老年医学研究二十三年……”

　　李影盯着他看了半天。

　　白大褂的胸口别着那种很廉价的名牌，就是酒店前台用的那种塑料插卡，上面写着“张建国教授”。白大褂里面是白衬衫，西装裤，还打了一条花领带。

　　她嗤笑一声。

　　这领带配色花哨得有点扎眼，别是去哪儿喝喜酒的时候顺手戴的吧。

　　张教授的讲座讲了一个小时。

　　从骨质疏松讲到心脑血管疾病，从饮食结构讲到运动习惯，中间穿插各种数据和案例，什么“我国60岁以上老人骨质疏松发病率高达90%”“每三个老人中就有一个因摔倒致残”。讲得深入浅出，老人们听得频频点头。

　　李影听得也很认真——她在数他用了多少次“国外研究表明”和“权威数据显示”，每次都没有具体出处。

　　讲完理论，开始讲产品。

　　张教授拿起一盒羊奶粉，对着灯光晃了晃：“这款产品，是我们团队经过五年研发，采用新西兰进口奶源，添加了纳米钙和活性肽，吸收率是普通钙片的五倍！”

　　李影在心里默默记下：新西兰进口，纳米钙，活性肽——三个词，一个实锤都没有。

　　“今天现场订购，享受优惠价！原价598一盒，今天只要398！买三盒送一盒，买五盒送两盒！前二十名还送电子血压计一台！”

　　台下开始骚动。

　　前排那三个老头交头接耳，中间的老太太已经开始翻布袋掏钱，坐轮椅的老爷子也醒了，眼睛盯着台上的羊奶粉盒子。

　　小周适时地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叠订单：“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别急，一个一个来！今天货不多，先到先得！”

　　李影站起来。

　　她没有往前走，而是往后走，走到角落里那个灰西服男人旁边，一屁股坐下。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帽檐下的脸有点意外——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眉眼很干净，但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李影冲他点点头，压低声音：“你是哪个部门的？”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公安？市场监管？还是媒体？”李影往台上的方向扬了扬头，“跟了几天了？”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张脸：“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坐这儿一个多小时，没喝一口水，没看台上的专家一眼，一直在看手机。”李影说，“手机屏幕顶部还有个录音的图标在闪。”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看李影，眼神变了变。

　　“你呢？”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李影往椅背上一靠：“我？我就是个管闲事的。”

　　男人没说话。

　　李影继续说：“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收完钱，现场抓？”

　　“差不多。”

　　“没用。”李影摇头，“这种小打小闹，抓进去关几天就出来了，换个地方接着开。你不知道吧？这个组织之前叫‘康健人生’，半年前也开在这附近，也是这套路。后来被人盯上了，注销了，换了个名字接着开。法人虽然换了，但人还是那拨人——你抓得过来吗？”

　　男人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

　　“你知道得挺清楚。”

　　“跟了半个月了。”李影说，“今天不是第一次来这附近。”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影没回答，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你继续盯着，我先走了。”

　　“等等——”男人小声叫住她，“你叫什么？”

　　李影回头，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凑近他耳朵说：“你管我叫什么？你的正事是抓人，我的闲事是管闲事。咱俩不冲突。”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铁门，阳光有点刺眼。

　　李影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张叔，现在有空吗？想跟您打听点事。」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巷子外走。

　　身后，三楼的窗户里还在传出声响，是张教授的声音：“——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李影没回头。

　　她知道，真正的鱼，还没出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