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局》青盐客

2、铁匠铺

　　赵婉玉今日行事颇为异常，平日里恨不得王世安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如今却非逼着她给自己丈夫送药。

　　恐怕这佛口蛇心的少夫人又干起了坑骗丫鬟的勾当！

　　宋引弦这般想着，心中懊恼：“我已竭力躲避祸端，却不想坏事还是要找到我头上来。”

　　宋引弦脑中思绪万千，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园中凉亭附近。

　　几步开外，王世安果真在亭中喝着酒，恐怕喝得有一会了，石桌和地面上皆摆着空了的酒坛子。

　　王世安此人容貌倒也并非生得十分丑陋，只是叫酒色掏空了身子，空有一副虚架子。他看人时总喜欢斜着眼睛，像是在算计着什么，一副阴恻恻的模样，叫人见之害怕。

　　他这酒一喝多，指不定待会要耍起疯病来，宋引弦暗自低下了头。

　　宋引弦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药送到王世安桌上，轻声道：“少爷，这是少夫人让我给你送的药。”

　　王世安正自斟自饮，闻言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容貌丑陋的婢子，心下有些不悦。这赵婉玉怕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给自己寻了一个这般次的货色来！

　　王世安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原地踉跄了两步。

　　他斜着眼睛瞪着宋引弦，冷笑道：“她赵婉玉算个什么东西，也管得了我的事情来了！你个小贱人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王家！王家上下只有我说了算。”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药碗，径直将药汁泼到了宋引弦身上，浇了她一脸一身。

　　宋引弦连忙跪下，瑟瑟发抖地赔罪道：“丑丫不敢，丑丫都是奉命行事，求少爷饶恕！”

　　王少爷发过脾气，心情已然好了几分，坐回到石椅上，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引弦。

　　身段纤细的少女跪在地上，整个人伏得极低，单薄的肩背与细细的脖颈连成一道柔和的曲线，竟有几分柔弱可欺的美感。

　　王世安看着看着，嘴里反倒咂摸出些个滋味来。宋引弦虽然脸生得丑了些，这身段倒是匀称漂亮的，像是早春枝头上一枚将开未开的玉兰花苞。

　　“你把手伸出来。”王世安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宋引弦心头一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来，颤抖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清秀、骨骼轻巧，仿佛玉雕一般清润。王世安眼睛冒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宋引弦的手。

　　他粘腻的视线紧紧盯着这双手，心中暗想，这丑丫头脸上虽蜡黄，身上倒是白净的，想来身子应当是漂亮的。若是扒光了衣服，用鞭子抽打她赤裸的背，不知道有多爽快。

　　这个该死的王世安！宋引弦心中暗骂，面上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讨好地冲王世安笑，五官纠结地缠在了一起。

　　这张丑脸真是让人倒尽了胃口，恐怕到时办事得把她的脸遮起来才行。王世安不耐烦地道：“行吧，留在这儿也是碍眼，还不快走！”

　　既得了话，宋引弦连忙脚底抹油回去了。

　　等到傍晚，王世安身边的小厮送来一袋银钱来，说是给丑丫的。

　　后院的女人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明少爷有心把丑丫收做通房，这钱便是凭证。只是这通房能活得了多久，那就得老天才知道了。

　　这是她的买命钱。宋引弦沉着脸掂量了一下，里头大概有四五两碎银。她接过银钱，向小厮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宋引弦马不停蹄地找到赵婉玉，禀告了此事。

　　“少夫人，丑丫从小就生得难看，哪里配给少爷当通房，还请夫人劝劝少爷吧。”宋引弦跪在地上，抽噎着恳求道。

　　赵婉玉冷冷瞥了宋引弦一眼，没想到王世安还真看上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丫鬟。他真是越发不挑了，连这样的人都相得中，真没得叫人恶心！

　　“怎么？你既勾引了少爷，现如今少爷答应了，你反倒又巴巴地过来反悔了。真当我们王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赵婉玉俯下身，伸手往宋引弦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身上没几两肉的丫头片子，掐着都不尽兴！

　　宋引弦惨叫一声，捂着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道：“夫人……夫人明鉴……丑丫，丑丫当真没有勾引少爷啊……”

　　赵婉玉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才缓声道：“少爷既然喜欢你，我赵婉玉呢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介意多了你个姊妹。行了，这几片金叶子便给你了，以后好生伺候少爷。”也好买副体面的棺材。

　　赵婉玉话音一落，便有丫鬟熟门熟路地往宋引弦手里塞了几面金叶子。

　　宋引弦兀自哭得伤心，见少夫人竟给了自己好些金子，不由得又哭又笑，忙跪谢道：“多谢少夫人怜惜，丑丫日后一定好好报答少夫人。”

　　宋引弦感激涕零地抬起头，见赵婉玉面上打着个扇子，似在欣赏那把精致华美的折扇，实际却透过扇缝悄悄观察着宋引弦的神色。

　　赵婉玉先唱红脸，再唱白脸，不知哄骗了多少丫鬟媳妇丢了性命，背地里又为王世安处理过多少腌臜事。宋引弦两世为人，早已历经世事炎凉，又怎会误以为赵婉玉是个好人。

　　王世安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那赵婉玉便是为虎作伥的恶鬼。这两公婆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可即便如此，宋引弦仍诚惶诚恐地再三谢过赵婉玉，捧着金叶子走了。

　　这钱不拿白不拿，她心里已有它们的用处。

　　厨房里少了个劈柴挑水、砍肉烧火的丑丫，剩下的几个丫鬟都忙得有些吃不消。

　　“春桃姐，丑丫今日怎么不来当值？可把我们给累死了……”有丫鬟抱怨道。

　　春桃手下一停，想起前日的事来。她觉得是自己命丑丫前去送点心才为其招来祸事，良心不安之下，她带上好肉好菜去找宋引弦。

　　当提及此事，宋引弦却只淡淡开口：“算算日子，少爷每半个月就要收一个新通房。哪怕这次没轮到我，下一次也指不定落到我头上去。”

　　女孩瞳孔漆黑如墨，双眸清澈，仿佛夜色中一汪平静的水。当她直直望向自己时，眼珠里的黑色像缓缓流动的深水，凛然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春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春桃这才发现，她似乎从未直视过丑丫的眼睛。因为丑丫在自己跟前从来是低着头、敛着眉目的！

　　见春桃往后一撤，宋引弦忙收回视线，柔声道：“春桃姐，我命贱，来到这苏州城一直给人家做丫鬟，连好好逛逛这地界的机会都没有。丑丫没几日好活了，好在主人家给了我许多银钱，丑丫也便想着潇洒几日，吃吃喝喝也就过去了……”

　　春桃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丑丫你尽管逛去！白日不必你当值，这几日你就好生休息着……”

　　想到这，春桃复又抄起菜刀，继续剁着肉，冷声道：“丑丫人都要死了，还想着她帮你们干活，也不怕人家的鬼魂往后来找你！”

　　丫鬟们见春桃维护丑丫，嘀咕几句，也便消停了。

　　宋引弦这几日乐得清闲，众人皆把她当做将死之人，并不过多管束她。

　　一大清早，宋引弦便从王家后门而出，往西边小巷子里一转，找到一家并不起眼的铁匠铺。

　　店铺门口挂着块半褪色的幌子。炉火正旺，风箱一推一合间，火星噼啪乱溅。

　　那铁匠牛二赤着胳膊立在铁砧前，一锤落下，震得整间铺子嗡嗡作响。

　　店主牛二手艺虽好，但脾性暴躁，不懂得招揽生意，店里人流一般，显得有些萧条，不过反倒方便了宋引弦。

　　宋引弦来到这铁匠铺是为了给自己的木偶重新改造。寻常木偶师用于表演的操线多半只是棉线或丝线，容易断裂，也承受不了机关收缩的力量。

　　她需要给自己的阿丑换上更为坚韧的钢丝。

　　“店家，你忙着去吧，我自己来就行。”宋引弦习惯了自己手搓，手下木偶都是由她自个完成的。

　　牛二一听这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大着嗓门道：“你个瘦弱的小姑娘如何打得了铁？当心叫这烧红的铁块烫伤了，反倒还要赖上我这铺子！”

　　宋引弦一笑，挽起袖子，用铁钳夹起一块发红的铁条，道：“店家看看，便知我有没有这般本事！”

　　宋引弦抡起铁锤，控制着力道砸向钢条，落锤时干净利落，每一下都砸在该落的地方。她并非瞎打，过程中细心观察着每一次敲击后的变化。

　　竟真有几分本事！牛二神情一变，看了几锤后便不再说话了。

　　在宋引弦的手下，原本短粗的钢条变得细长。宋引弦见形状已成，将细铁条再次烧红后紧紧夹住，插进一块厚铁板的小孔，孔口比钢条略紧，宋引弦手臂猛地一拉，将那钢条一点点抽出。

　　为了铸造更细更坚韧的钢丝，宋引弦反复将钢条烧红、敲打、拉丝。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竟没有半分错乱。很快一道细亮的钢丝便被生生拖了出来，在炉火下泛着冷光。

　　这手上的功夫当真是厉害得紧。牛二见宋引弦手脚麻利，不由得感叹这姑娘不仅力气大，行事也极为老练，当真小瞧了她，遂不再掺和她的事情。

　　几日功夫，改造木偶的材料已然准备完毕。宋引弦将木偶带到铁匠铺，在操作台上将阿丑的组件完全拆开，重新打磨木偶的关节，以增强其灵活性。

　　待素体已成，宋引弦将钢丝从木偶头顶穿入，将钢丝在其体内分成数股，分别牵动木偶的四肢。

　　此时，宋引弦手指轻轻一动，整具木偶便能精准地行动起来。

　　时间来不及了。如果想进一步增强木偶的速度和力度，可以再加装一个金属控偶器。到时她便能更加精细快速地操控人偶的肢体，还能加强木偶的爆发力。

　　不过，现在也够用了。

　　“阿丑，接下来可得瞧你的了。”宋引弦低声喃喃道。

　　日头西沉，宋引弦走出铁匠铺，七扭八拐地转到回府的大道上。

　　却见前头人群攒动，百姓们议论纷纷，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宋引弦一问才知，现任苏州知县刚被人抄了家，罪名是贪污枉法、官商勾结，抄他的人正是走马上任的江南巡抚谢承砚！

　　谢承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宋引弦立即联想到旧案中太子的首辅外公沈文熙。

　　谢承砚便是沈文熙的得力门生，听说在未出事之前，二人情同父子，沈文熙大有把衣钵传给谢承砚的意思。

　　没想到，太子下毒案甫一爆出，谢承砚当机立断与沈文熙割席，将那刚被下了狱的沈文熙气得半死。如今，沈文熙人走茶凉，这位谢大人反倒青云直上了。

　　该不该说，这位谢大人当真是当官的好苗子，凭借其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的本事，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押送队伍紧跟在一辆马车之后，车厢里坐着的便是江南巡抚谢承砚。他一袭黑衣，身形挺拔，眉眼冷峻，手指轻轻扣着膝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宋引弦兀自想得入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驾看，视线偏移的一瞬间，正正与侧过头来的谢承砚四目相对。

　　谢承砚心头一跳，街边少女生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黑瞳幽深，眼白如瓷，眼神沉静而清明，犹带一丝稚气。

　　在她深深注视着自己时，那份清澈渐渐被一层难以捉摸的深意所覆盖，没有波动的双眸有种莫名的吸力，甚至带有几分阴冷鬼气，让人心里微微发紧。

　　谢承砚眉头微蹙，再次望去时，只见少女已然低下了头，缩着肩膀，单薄的身体在风中仿佛一吹就倒。

　　是他看错了吗？谢承砚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