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璀璨》瘦瘦的鹏鹏

2、归来 顾婉柔

　　顾婉柔回国的日子，是个雨天。

　　沈念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佣人们撑着黑伞，来来往往地搬运行李。三个三十寸的箱子，两个登机箱，还有几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从标签上看，全是巴黎和米兰的最新款。

　　“沈小姐，顾小姐快到了，您要不要先回房间？”

　　身后传来张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念回过头。张妈是这栋别墅的老人了，在傅家做了二十年，从傅承衍的母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三年前沈念嫁进来，张妈对她客气，却也仅仅是客气——在张妈眼里，她大概永远只是个“长得像顾小姐”的外人。

　　“不用。”沈念说，“我在这里等。”

　　张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沈念知道她想说什么。顾婉柔回来，她这个“替身嫂子”最好识趣地躲起来，不要碍了真正白月光家人的眼。

　　可她今天不想躲。

　　也许是窗外的雨让她想起三年前签契约那天，也许是昨晚那声“婉月”还硌在心里，也许只是累了——累了三年的躲闪和退让，想看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

　　楼下车门关闭的声音传来。

　　沈念看见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门廊下，司机撑开伞，后座的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经典款手镯。

　　然后，顾婉柔整个人出现在雨伞下。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即便隔着雨幕，也能看出那张和姐姐有六分相似的脸。只是她的眉眼更张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顾婉柔抬起头，正好对上二楼窗户里沈念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她低下头，由人撑着伞，款款走进别墅。

　　沈念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转角处，已经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顾婉柔的笑声，清脆张扬，像一串银铃。

　　“……可把我累坏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经济舱简直不是人坐的！”顾婉柔的声音传来，“哥，你怎么不派私人飞机来接我？”

　　“私人飞机在检修。”这是傅承衍的声音，难得带了点温度。

　　沈念的脚步顿了顿。

　　三年了，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对她，他永远是客气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而此刻对顾婉柔，那层玻璃碎了，透出真实的温度。

　　她继续往下走。

　　“咦，有人下来了。”

　　顾婉柔的声音忽然一转，带着点故意的好奇。沈念走下最后一阶楼梯，转过玄关，就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自己。

　　傅承衍站在沙发旁，今天难得没有去公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几分。顾婉柔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一双眼睛直直地打量着沈念，毫不掩饰。

　　“你就是我姐的那个替身？”她歪着头，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长得还真挺像的。”

　　沈念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走到客厅中央，在傅承衍和顾婉柔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婉笑意：“婉柔，欢迎回来。”

　　顾婉柔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随即她笑得更开心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沈念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白裙子，长发，淡妆……”她一样一样数过去，然后回头看向傅承衍，“哥，你这也太刻意了吧？我姐活着的时候都不穿这么素的。”

　　傅承衍皱了皱眉：“婉柔。”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婉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眼神还在沈念身上转了一圈，“嫂子好，我叫顾婉柔，以后多多指教。”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沈念点点头：“饿不饿？让张妈给你煮点东西？”

　　“不用啦，我在飞机上吃过了。”顾婉柔又坐回沙发上，自然地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哥，我住哪个房间？”

　　“你原来的房间。”傅承衍说。

　　顾婉柔“哦”了一声，目光忽然转向沈念：“那嫂子住哪儿？我姐原来的房间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念看见傅承衍的眉头又皱了皱，但这次他没有开口。

　　“我住客房。”沈念替他说了。

　　“客房？”顾婉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哥，你让人家当替身，连个正经房间都不给啊？这也太抠门了吧。”

　　她说得笑嘻嘻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沈念依然笑着，仿佛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你哥说得对，你刚回来，先休息。有什么事让张妈叫我。”

　　说完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顾婉柔压低的声音，可那声音根本不小，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哥，她脾气倒挺好的。怪不得你能留三年。”

　　沈念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厨房里，张妈正在准备午饭。看见沈念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沈小姐，您怎么来厨房了？这儿油烟大，您出去吧。”

　　“没事，我倒杯水。”

　　沈念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雨比刚才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沈小姐，”张妈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小姐年纪小，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沈念转过头，看了张妈一眼。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点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还是歉意？

　　“我知道。”沈念说，“她刚回来，开心就好。”

　　张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念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出了厨房。

　　客厅里，傅承衍已经不在，只剩下顾婉柔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沈念一眼。

　　“嫂子，过来坐。”

　　沈念脚步一顿，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婉柔放下手机，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嫂子，你和我姐长得真挺像的。不过仔细看，你比她好看。”

　　沈念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顾婉柔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姐下巴更尖一点，你下颌线更柔和。她五官更精致，但你更……耐看？反正我觉得你更好看。”

　　沈念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想说什么。

　　顾婉柔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嫂子你别紧张，我没恶意的。我就是好奇——你真的不介意吗？当别人的替身？”

　　“婉柔。”沈念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你刚回来，很累了，要不要先上楼休息？”

　　顾婉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嫂子，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好生硬啊。”

　　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吧，我不烦你了。反正要住好一阵子呢，有的是时间聊天。”

　　她拎起沙发上的小包，踩着高跟鞋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对了嫂子，我姐的忌日快到了。每年那天，我哥都会去墓园待一整天。你知道的吧？”

　　沈念点点头。

　　顾婉柔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你知不知道，他每次从墓园回来，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晚不出来？”

　　沈念没有说话。

　　顾婉柔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上流淌的雨水。那些水痕一道一道滑落，像眼泪，却比眼泪沉默。

　　她知道顾婉柔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你想说，无论你多努力扮演，都只是我姐的影子。你更想说，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你的位置。

　　这些沈念都知道。

　　三年前签下那份契约的时候，她就知道。

　　可她没想到的是，被人当面戳穿这一切，还是会疼。

　　雨越下越大。

　　她坐在沙发上，听见楼上隐约传来顾婉柔的笑声，还有傅承衍低低的说话声。他们在聊天，聊什么她听不清，但那气氛——

　　那气氛像真正的家人。

　　而她，是个外人。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沈念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雨声包裹。

　　她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那条短信。

　　是医院发来的，提醒她明天带父亲去复查。父亲的恢复情况不算好，医生说还需要继续治疗。治疗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需要这份婚姻。

　　需要这份契约。

　　需要继续扮演这个替身。

　　所以，疼也要忍着。

　　沈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那灯很贵，据说值几十万，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曾经站在下面仰头看过，觉得它真美，像无数颗星星。

　　现在她看着它，只觉得刺眼。

　　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躲。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顾婉柔的笑声，清脆又张扬。接着是脚步声，傅承衍和顾婉柔一起下楼。

　　“嫂子！”顾婉柔跑到客厅，脸上带着兴奋的光，“我哥说晚上带我们去吃法餐！你喜欢吃法餐吗？”

　　沈念看着她，又看看后面走来的傅承衍。

　　傅承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

　　“都可以。”沈念说。

　　“那就这么定了！”顾婉柔拍手，“我现在去换衣服！”

　　她又噔噔噔跑上楼，留下一串笑声。

　　客厅里只剩下沈念和傅承衍。

　　傅承衍走到沙发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婉柔说话直，你别介意。”

　　沈念看着他，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个。

　　“我知道。”她说。

　　傅承衍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雨声依旧。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良久，傅承衍站起来。

　　“我去书房。”他说。

　　沈念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又空了。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再演。

　　可她必须演。

　　因为契约还没到期。因为父亲的医药费还没着落。因为——

　　因为她早就忘了，不做替身的时候，自己该怎么活。

　　窗外雨渐渐小了。

　　沈念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茫茫的灰。

　　她伸手在玻璃上划了划，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她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笑得有点涩。

　　笑得像这三年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