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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的名字   花花绿 ...

  •   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徐观颐从包裹中全部翻出倒在地上,力道很大,是带着愤怒的动作。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金放却从中听出一点细微的颤抖。

      徐立飞似乎也认为这样并不好,又因徐观颐的质问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心虚地将头更低。

      他们靠坐的墙面发灰发黄,墙体中间挂了一块“家和万事兴”的挂画,实际上这个家从来都跟这几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徐河将烟灰随意弹落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拨了拨额前油腻腻的头发:“寿衣啊,还能是什么。”

      徐观颐冷笑一声:“这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吗?”

      徐河脸色变得难看,拿起了所谓“一家之主”的腔调准备教育他:“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

      同样脸色难看的人还有金放。来宁港这两天他算是看明白了,徐观颐这个爹哪有一点当爹的样子?对自己老妈都不管不顾的,对徐观颐又能好到哪去?

      也不奇怪徐观颐这副闷不吭声的性格,在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没成为一个社会害虫已经难得,否则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金放本来就因为被徐观颐扣锅在气头上,但他也看不得有人在自己眼前说徐观颐的不是,即使这个人是徐观颐的亲爹。

      当他不存在呢?

      金放活动了下脖子,脸上换了个表情。三十几度没有空调的房子里却难以抵御他身上散发的寒气。

      只是攻击还没展开,那头的徐观颐就先行一步。

      白净的鞋子踩着散落在地的衣服,徐观颐步步逼近徐河的所在。

      对了,就该这样。

      他当是徐观颐有脾气只会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在外面当柔弱小绵羊呢。

      金放安了心,倚着门框看好戏,用一种欣赏且赞许的目光盯着徐观颐的背影看,比徐河还要像徐观颐的爹。

      “你平时教过我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是长辈,你有一点当长辈的样子吗?”

      徐观颐居高临下,连续两个问题抛出,徐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因这两个问题的根源而产生羞愧。他只是觉得,在徐立飞和金放两个人面前被徐观颐数落,他没面子。

      徐河站起来扬起头。其实他长得并不难看,黝黑的一张脸,五官尚且算得上端正,但此刻他赤红着眼,目眦欲裂,模样骇人得有点可笑。

      徐河伸手指着站在面前的徐观颐,这是他的亲生儿子,却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你不要给我扯一些有的没的,我现在跟你就事论事。”

      “懂什么叫就事论事吗?”徐河大声嚷着:就是你奶奶她已经……”

      “我奶奶还好好的。”徐观颐打断他。

      “徐河,你还是个人吗?”徐观颐质问道。

      从金放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徐观颐一年到头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放了电脑放了文献放了乱七八糟的材料,因而总是后背微弓,看起来精神欠佳。

      现在那只柔弱的绵羊摇身一变,后背挺直变成了不可冒犯的驼鹿。

      “躺在里面的人是你的生母,是抚养你长大、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家的人,你有没有给过她一点关心?”

      说完徐河,徐观颐锋利的目光一转,落到了徐立飞的头上:“还有你徐立飞,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也是读过一点书的,现在看来你和你爸一个样。”

      “根本是连人都不会做。”

      徐观颐说完,又重重地踩着那堆衣服转身进了阿陈娘的小屋。

      堂屋重新安静下来,留下的徐河和徐立飞面面相觑,场面蠢得令人发笑。金放看着这对窝囊的父子俩,开始怀疑徐观颐到底是不是从别人家抱养回来的。

      这已经不是天上与地下的区别。

      根本是人畜之分。

      再看下去他也嫌恶心,跟着徐观颐的脚步也去了阿陈娘的小屋。

      床上的阿陈娘安静地睡着,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刚才外面争吵的影响。徐观颐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两条胳膊屈起,双手扶着额头。

      刚才还挺直的后背现在又回到了弓着的状态,驼鹿的威风不见踪迹。

      他现在是一只受了伤的、脆弱的绵羊。

      金放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背上,想要拍一拍以示安慰。但这只绵羊警惕性很高,在手掌接触他身体的那一刻便迅速绷紧了肌肉群。

      金放敏锐地察觉到,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担心自己会被这只绵羊伤害。他执意要去拍一拍绵羊的后背。

      果然无事发生。

      金放找来另外一把木凳,在徐观颐身边坐下。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逐一回复未读信息。这里信号不好,要打开图片和文件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还有极大概率会打开失败。

      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任何一个人的动作大了些就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徐观颐的防线会在这时拉响警报,用余光去瞄旁边的金放,甚至能够看清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他对这里断断续续的信号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一度让信仰科学的人联想到网络传闻里的克隆人替身。

      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徐观颐越是生出一股无名火。

      “别待在这里了。”

      旁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工作里,没给他回应。

      “金放,你别待在这里了。”这次他加上了强调主语。

      被点到名字的人目不转睛,下面人交上来的项目策划书让他头疼,却还不得不分出心神哄着:

      “不在这里能在哪儿?你让我去外面看你爸和你哥那两张脸?他们长得可没你好看。”

      他语气轻松,一小时之前争吵时的芥蒂像是全然消失了。

      但徐观颐可做不到金放这样,况且他说的也不是让金放离开这间屋子,去到外面。

      “我说,你别待在宁港了,回云城吧。”

      金放这才抬头看向他,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徐观颐又说道:“你呆在这里有什么用呢?现在的情况你也看清楚了,我不可能跟你回云城。”

      “而且,就算奶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早就和你说过,我们结束了。”

      金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又变得像他记忆里那个不好相处的金放了。

      徐观颐将视线收回,依旧努力维持着小声的、平静的口吻:“我不想纠结你把我锁在碧荷湾的事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后回到云城,见到你我会绕道走。”

      听听,人家这话说得多干脆利落,当真一点关系也不想和他扯上。

      金放觉得自己也真是够有病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这儿玩什么没苦硬吃那一套?那徐观颐还说他爸和他哥不是人呢,他自己又肯领情吗?懂什么叫知恩图报吗?

      金放在心里骂骂咧咧,把他的话当做放屁。也就是看着他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好暂且放过他,等回了云城才不给他好果子吃。

      既然讨人嫌,金放也不会硬赖在这不走。在原地给徐观颐耍脾气一般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顶着午时的大太阳走了。

      不过不是回云城,是去镇上刘助所在的旅馆。他得借着网络信号好的时候尽可能快地处理工作。金放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外面天色刚刚染上一点橙黄色,手里的电脑就直接推给了刘助。

      再次回到徐观颐家里时,他还维持着金放走时的那个姿势。看见金放进来却没说什么。

      金放本能地察觉到氛围不对。

      “怎么了?”

      徐观颐也没了和他较劲的心思,心急如焚:“奶奶一下午都没醒。”

      “直接叫醒。”金放立刻做了决定,“先试试能不能叫醒。”

      徐观颐叫了几声奶奶,没看到反应后又紧张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脑袋也是懵的。

      好在奶奶醒了。

      徐观颐松了一口气,又连着叫了几声。

      阿陈娘的反应很慢,在徐观颐叫她第四遍的时候才转了转眼珠看过去,艰难地从嘴里发出几个音节:“观观。”

      “奶奶,我在。”徐观颐应着。

      “奶奶,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阿陈娘费力地动了动嘴角,半阖着眼皮:“观观,最有孝心。”

      徐观颐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的一侧,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不已。

      徐观颐忍不住流泪,却还在问刚才的问题:“所以你要多吃观观做的饭,观观做给你吃好不好。”

      阿陈娘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很小,徐观颐没有听清。于是凑近了,那几个音节仍然让他迷惑。

      “糕团。”金放突然出声。

      他也凑了过来,“奶奶,是糕团吗?”

      阿陈娘眨了眨眼睛。

      “什么糕团?”徐观颐看向金放。

      金放反应及时:“有没有糯米粉?我来。”

      空间留给祖孙二人。徐观颐有很多想和奶奶说的话,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他一边不停地叫着“奶奶”,一边淌着泪,像在确认,但更像在挽留。

      “观观啊,不哭。”

      他们都默契地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然而命运如此,谁都没有办法阻止。

      徐观颐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云城到底有什么好,让他在那边一连好多年都不回来?

      如果自己能早一点想办法把奶奶接到云城,她会不会能多陪自己几年?至少不会在这山里过枯燥无味的生活。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

      阿陈娘的手动了动,摩挲着徐观颐的脸:“观观,最棒。”

      徐观颐还低着头,听阿陈娘继续说:“观观,看,柜子。”

      徐观颐顺着她的目光,手扶在小柜子上,看到她眨眼后打开柜子,在一堆泛着霉菌味的衣物里一阵翻找,最后摸到一把银锁。

      是一把造型精致的长命锁,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上面还刻了字。

      “观观,记得,名字。”

      她已经十分虚弱,只说几个字就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徐观颐回到她身边,手中抚摸着长命锁上的刻字:“夏珠。奶奶,我记得的。”

      陈夏珠弯了弯嘴角,合上眼睛。

      “奶奶!”

      徐观颐的叫喊声引来了金放,金放进屋看这情形当即掏出手机:

      “马上叫医生过来。”

      “不用了。”徐观颐说。

      放下手机,金放神色凝重,来到床边牵上奶奶的另一只手。

      陈夏珠又缓缓睁开眼,这次她看向金放:“拜托你,照顾观观。”

      徐观颐的心一紧。

      “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观观的,奶奶放心。”金放肯定地答道。

      时间流逝的速度变得缓慢,需要用陈夏珠眨眼的频率来计算。可是她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眼睛转向徐观颐。她不再有遗憾了。

      徐观颐失声痛哭。

      她叫陈夏珠。认识她的人大多不知道这个名字。打她来到这个村子里的第一天起,她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阿陈娘。

      陈是她的姓,娘是她的身份。这么叫的人多了,她也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锅里用来做糕团的米粉还在蒸着。

      她到最后也没能吃上糕团,没能晒到第二天的太阳。

      也没能走出这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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