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君心》沛霜

2、互相利用 程灿灿不打

　　从前的程灿灿被她教的规规矩矩，虽然出身不高，却是照着大家闺秀培养，性子再温婉不过，连生气的时候都不会高声讲话。

　　如今她不仅伶牙俐齿，还大放厥词，要堵住所有人的嘴。

　　难道是突逢变故影响了孩子心性，拔苗助长了？

　　鼻尖酸涩，付妙意强忍住眼中泪意。

　　“是娘没用，识人不清，害了你……女人生来就依附男人，你想随心所欲谈何容易？儿啊，听娘一句劝，宅子咱们不买，平平淡淡过日子，等时日一久，大家忘了这事儿，让你外祖父为你寻个好人家，咱们多多准备丰厚的嫁妆，你也……”

　　“我也嫁个不知好赖的男人，依附他，后半辈子听天由命？”

　　这话说的实在太重，程灿灿心口滴血，嘴巴却还是没忍住。

　　她自知大不敬，跪在娘亲膝边，再不吭一声。

　　空气像是结了冰，娘两个各自沉默。

　　付妙意长叹口气，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也罢，你不甘心平凡，就去闯一闯吧，娘陪着你，等你撞了南墙满头伤，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良苦用心了。”

　　程灿灿知道，娘亲性子如此，劝是劝不动的，她自己也是八匹马拉不回来，决定的事一定会做！

　　“娘，我们先回去吧，妇人拿了休书，要把嫁妆带走，你给他置办的那些也通通别留下，免得日后便宜了谁。”

　　“这……你这是要他身无分文？”

　　总比他过几个月后，用着你的嫁妆娶别人过门的好！

　　程灿灿不敢这么说，怕娘听了难受。

　　“即是负心人，就该按着章程来算。”

　　“你说的也对，娘都听你的。”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等母女俩回到家，雨也变大，哗啦啦好似有蛟龙朝泥里吐水，一番狠狠落地之后，搅的浑浊不堪，整个人间都泛了黄，狂风平地而起，刮的房门呜呜作响。

　　突地，风雨里分出一个人影，闪进门内来。

　　湿漉漉的雨水随着发丝滴落，原本就白净的面庞，因这冷冽的天气更少几分血色，偏偏唇又红透了，一抬眸，剑眉星目，衣袂翻飞。

　　程灿灿与他眼神撞在一处，急忙低头回避，却来不及收敛自己泛红的双颊。

　　他是爹的学生，纪云舟。

　　纪云舟有些狼狈，整理好衣衫才朝付妙意行礼。

　　“师娘，程小姐。”

　　程灿灿规规矩矩回礼。

　　“纪世子。”

　　他是梁国公世子，爹的学生里身份最高贵的，若说爹是上一辈人眼中的谪仙公子，那现在京中贵女眼中的谪仙便是这位纪世子了。

　　程灿灿脸红，只因他实在美貌，并无其他，自觉是配不上人家门第的，她也从没想过高攀，况且这位世子为人冷淡，不是她喜欢的那类。

　　可是……

　　原本只想借着买宅子显示自己的财力，好借机混进上京的贵人圈子，看到纪云舟，她忽然改了主意。

　　想在程世英大婚之前变得有权有势，靠自己实在慢了点，若能跟在这位世子身边……

　　她暗暗偷瞄，心里抱歉。

　　对不住了纪云舟，只借你名头一用，不图其他。

　　付妙意拉着人往里面避雨，拿出帕子帮他擦拭。

　　“你这孩子，雨下这么大来做什么？”

　　“听闻老师今早入狱，特来探望师娘。”

　　付妙意的手一顿，眼眶又泛红。

　　纪云舟毫不掩饰，正色道：“事情我都听说了……师娘不必难过，若有用得上云舟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次，就连程灿灿也十分震惊。

　　他话里话外，是知道了程世英休妻弃女的事，不愧是国公府的世子，消息来的够快，没去大牢探望老师，而是冒着大雨来探望师娘，足见心中已有判断。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到了这个时候，能言明立场站在她们母女一边，程灿灿有些欣赏他的人品！

　　只是……即便如此……

　　“世子……眼下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

　　纪云舟朝她递来帕子，眼眸里有兄长般的温柔。

　　“说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落的泪还未干。

　　他不会是以为……她在哭求吧？

　　她急忙拭去泪水，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烫。

　　“我想找个好地段，买栋宅子，平时和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在不知哪里好，烦劳世子帮忙掌掌眼，有合适的，带我去看看。”

　　“好。”

　　他淡淡回答。

　　没过几天，世子的马车停在程府门口，接上程灿灿，一路往上京城最繁华的九曲桥去。

　　九曲桥分为上三桥、中三桥和下三桥，上三桥的宅子是最好的，周围几条街，酒楼、茶馆、戏园子，消遣的地儿到处都是，许多达官显贵住在这边。

　　马车停在顶好的一处地段儿，二人前后下来，一位老翁迎上，引着人往里走，时不时偷瞄程灿灿。

　　发觉他打量目光，程灿灿低头查看自己，穿着灰扑扑的，料子不好，身上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这么多年和娘一起，作为清廉正直程大人的家眷，她连一套头面都没有。

　　老翁看看她又看看纪云舟，像是明白了什么，对她那几分瞧不起瞬间不见，恭恭敬敬喊贵人小姐，边走边介绍宅院。

　　程灿灿心知肚明，这老头儿是把她当成攀高枝的穷丫头，缠上世子爷得了宠。

　　虽说不太体面，但也算她目的达到，只要借着纪云舟身边人的身份混上去，就算尚书老儿也不敢惹她！

　　宅院不光地段好，还很大，里面还有一处水榭，赏花看景，别有一番雅致，她很喜欢。

　　“这宅院要多少银两？”

　　老翁眼神瞟向纪云舟。

　　“这原是官员府邸，后来东家告老还乡举家离开上京，若不是世子开口问，只怕还不肯卖呢。”

　　程灿灿听懂了，他言外之意，想多谈人情少谈钱。

　　那可不行，她还指望着当一回冤大头，轰动上京城呢，再说，已经利用了纪云舟，可不能再欠他人情。

　　“老翁，你开价我出银子，咱们各取所需，若你家主人不想卖，那我再看看别处。”

　　她转身给纪云舟使个眼色，他有些惊讶，而后垂眸弯着嘴角，一言不发跟着她往外走。

　　老翁立刻就急了。

　　“五万两。”

　　这简直是天价！

　　程灿灿刚想说什么，忽地感觉背后辫子被人抓住，浑身一紧，纪云舟凑近了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必与他纠缠，若真心喜欢，我买下送你和师娘。”

　　离得太近，他呼出的热气直扑她耳边，又知道后背有一双大手，脸上“刷”地红透了。

　　“世子能帮忙找到这么好的宅子，灿灿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叫你付钱？娘亲若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纪云舟蹙眉。

　　“你哪来的钱？”

　　“世子消息灵通，没打听过我外祖家吗？”

　　程灿灿小手往腰间一划拉，拿出块羊脂玉的腰牌，正面一个“付”背面两个字“灿灿”。

　　这是她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将自己画像送到外祖家，没几天外祖父就托人送来这块主家腰牌，有了这东西，不管她到哪，只要是付家的铺子，支钱使唤人，都无有不依。

　　纪云舟眼中一丝玩味，松开了她的辫子。

　　平时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程小姐，像个漂亮木偶，如今单独和她相处，才知那并不是她真实模样。

　　付家吗？

　　还真是惊喜。

　　付过银子，签了契书，事情便算成了，纪云舟亲自送程灿灿回家，街坊邻里都看着，又和师娘寒暄几句，便也回家。

　　马车里，侍卫戚岚抱着剑，观察着主人脸色。

　　“世子，国公爷马上就要去杨相家为您提亲了，您关心师娘可以，但那位程小姐，还是要避避嫌，我瞧着那些街坊嘴脸，怕说什么不中听的，万一传到相府可就不好了。”

　　纪云舟合眼靠在窗边，一手撑住额头。

　　“无妨，叫旁人知道也好，免得她们孤儿寡母遭人欺负。”

　　戚岚点点头，没再说话，马车晃悠悠惹人发困，纪云舟本想小憩一会儿，却眼皮直跳，记忆涌上心头。

　　上一世，程世英从牢里出来，休妻另娶了吏部尚书之女，程小姐改名程绣宁，在宾客面前露脸，他坐在席间，却发现根本没见过这位程小姐，这假程小姐后来与永寿侯联姻，程世英的官也越做越大，与奸贼蒋太师联手，灭了纪家满门。

　　暴雨夜，他被戚岚带着逃出上京城，误入乱葬岗，发现了师娘和程小姐的尸首，自己最后也断送在那。

　　一幕幕锥心刺骨，鲜血混着泥水近乎要将他溺死，他突地惊醒，急喘了几口，这才勉强平复。

　　挑开帘子看外面，雨过天晴，艳阳高照，车水马龙恍如隔世。

　　重活一世，决不允许那样的事再发生！

　　他要保住师娘和程小姐的命，光明正大的站在她们母女一边，手捏着这两张明牌，叫程世英敢休妻却不敢再娶，再也不会威胁到家人性命！

　　“派几个人暗中保护她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如程灿灿所料，买宅子的事很快就在上三桥传开了。

　　“世子爷亲自带着那位小姐来的，据说生的白白净净，容貌十分出众。”

　　“那就对了！若没个好皮囊怎能勾住世子爷？又怎能哄得世子毫掷万金？”

　　“且看着吧，这上三桥又要多一位风云人物了。”

　　街头巷尾，附近府邸的下人们议论纷纷，程灿灿站在宅子墙角听着，有些无奈。

　　她自己出的银子，全被这些人安在纪云舟身上了，左右是要借他的名，倒不打紧，只不过……想混进贵人圈子，她不能只靠纪云舟，“冤大头”该当还是得当。

　　娘是家中独女，没成亲之前也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大小姐，成亲之后为了程世英的名声，不敢铺张浪费，大宅子不敢买、贵的衣裳首饰不敢买，连下人都只有粗使的婆子，娘家离得远，外祖父只从她信中听说夫妻恩爱，却不知道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买宅子只是头一步，还要给家里置办置办，就按娘出嫁之前过的日子来！

　　买下人、添置用具、买衣裳头面、买马买车，还要修缮庭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程灿灿不打算再麻烦世子爷，毕竟借他身份这事只能点到为止，若闹的大了，两人名声都不好听，日后他要娶妻她要嫁人，她可不想害了人家。

　　就打算自己去牙行，却才出来大门，门口停着辆华贵马车，纪云舟掀开帘子朝她喊话。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