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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神镇 河神镇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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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镇的雾,是灰色的,带着股陈年棺材板受潮后的霉味。
顾白和江野踏入镇口时,正值黄昏。夕阳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破布,勉强挂在枯黑的树梢上。镇上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街道中央,一队诡异的队伍正无声前行。
那是迎亲的队伍。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只有八双穿着白底黑鞋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他们抬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低垂,随着步伐机械地晃动。奇怪的是,那轿子轻得离谱,仿佛里面空无一物,又仿佛重得压弯了抬轿人的脊梁。
“不对劲。”顾白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捻动,袖中的骨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没有生气。那轿子里……是活的,但快死了。”
江野双手插在黑袍袖中,指环在掌心转得飞快,他斜睨了一眼那队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何止是快死了。你看那些抬轿的,脚后跟不着地,眼珠子不转——全是被人下了‘牵魂引’的傀儡。至于轿子里那位……"他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脂粉味下掩盖的血腥气,“是个活祭品。”
“活祭品?”顾白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行此邪术?我们必须拦住他们!”
说着,顾白便要上前。
江野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回来,语气不耐烦:“急什么?小白,这是人家的‘家事’。你这一身正气冲上去,除了被当成妖怪打死,救不了任何人。先看看戏。”
“人命关天,怎能看戏!”顾白挣脱了江野的手,眼神坚定,“若真是邪术,我定要破了它;若真是习俗……也要问问这习俗吃不吃人!”
他不再理会江野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迎向花轿。
“喂!前面的!”顾白朗声喝道,声音清越,穿透了迷雾,“停下轿子!我有话问!”
那迎亲队伍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机械地前行。直到顾白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轿前。
“我说,停下!”
就在顾白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八个抬轿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紧接着,轿帘微微掀开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死死抓着轿沿。那手上满是泥污和血痕,指甲断裂,渗着黑血。一个微弱却绝望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带着哭腔:
“别……别过来……快跑……”
顾白心头一震,正要伸手去拉那只手,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群村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杀猪刀,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妖道!哪里来的妖道!”领头的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她指着顾白尖叫,“敢拦河神的亲事!你想害死我们全镇吗?”
“河神?”顾白愕然,“什么河神?你们这是在杀人。拿人去供河神,这是什么劳什子笑话!”
“放屁!”一个中年男人挥舞着锄头冲上来,“这是祈福!小满自愿献祭,换来我们黑水镇风调雨顺!你这外人懂什么?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沉河!”
轿夫一边扛着喜轿一边大声吵嚷“就是啊,这是我们村的习俗,如果你坏了我们的好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自愿?”顾白看着轿子里那只颤抖的手,怒极反笑,“她若自愿,为何求救?你们睁眼看看,那是活人!是你们的亲人!”
“她是罪人!”老妇人唾沫横飞,“她读了书,就不敬河神,惹怒了龙王爷!只有把她献出去,大家才能活!为了大家,牺牲她一个,有什么不对?你是读书人,这笔账你会算吧?”
顾白被这番歪理气得浑身发抖:“为了多数人,就可以随意牺牲无辜的少数人?这就是你们的道理?那如果明天轮到你们的孩子,你们也愿意吗?”
“那不一样!”村民们异口同声地吼道,声音尖锐刺耳,“小满是命不好!我们是顺应天意!”
顾白的脸色沉了又沉,突然心口猛地一缩,同步的剧痛自指尖蔓延。他垂眸看着自己毫无伤痕的指尖,共享的痛感将小满的脆弱一丝不差地递到他心底,墨色眸底翻起惊涛骇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周身的悲悯之气开始笼罩河神镇,唯有指尖因共情的疼而微微颤抖。
“天意个屁。”
“恶人的理由真多啊,不是天意就是命,你们可曾相信因果?”
一道慵懒却透着森寒凉意的声音突然插入。
江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顾白身后。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顾白肩膀上的灰尘,然后抬起眼皮,冷冷地扫视着这群激动的村民。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一群蠢货。”江野嗤笑一声,指尖黑水缭绕,“为了活命,就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还推得这么理直气壮。老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当荣耀的。”
“你……你是谁?”领头的男人被江野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江野向前迈了一步,黑水在他脚下蔓延,如同活物般吞噬着地面的青苔,“重要的是,我看他不爽。”他指了指顾白,“他既然想救,那我就陪他玩玩。不过……”
江野转头看向顾白,眼神深邃:“小白,记住了。对疯子讲道理,就是对自己残忍。既然他们听不懂人话,那就让他们听听鬼话。”
话音未落,江野猛地抬手。
“轰!”
一道黑色的水柱凭空而起,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挥舞锄头的男人。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村民们惊恐地看着江野,又看看顾白,眼中的狂热逐渐被恐惧取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杀人了!外乡人杀人了!”
“打死他们!献给河神赎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村民们如同疯狗一般涌了上来。
顾白见状,连忙张开双臂挡在江野身前:“江野!别杀他们!他们只是被蒙蔽了!”
“蒙蔽?”江野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暴戾,“小白,你让开。今天我不杀了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连同那个所谓的‘新娘’一起扔进河里。”
“我相信人性本善!”顾白死死抓住江野的衣袖,骨铃在他手中剧烈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试图安抚周围躁动的怨气,
“只要唤醒他们的良知……”
“良知?”江野冷笑,反手握住顾白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你看看那边。”
江野转了圈右手的白玉指环,顾白的眼前浮现出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
那里的大门敞开着,屋内点着惨白的蜡烛。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对老夫妇正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头,强行给她梳起发髻。姑娘在挣扎,在哭泣,而那对老夫妇脸上却挂着慈祥而麻木的笑容,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那是林小满的父母。”江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刚刚才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上死路,美其名曰是在积德。这就是你要唤醒的良知?”
顾白愣住了。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
轿子里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绝望的嘶吼:“爹!娘!我是小满啊!我不想死!我不想嫁给河神!”
屋内,母亲的声音温柔却残酷:“乖囡,别怕。去了那边,享福呢。为了咱村几百口人,你受点委屈,值了。”
顾白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所谓道德,不过是我愿意为了你或你们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作人牲,以血肉喂养,以灵魂祭奠,最后不值一提的沉在这万古枯的河水里。
人之善,所以才会被利用。
“还要讲道理吗,我的圣人大人?”江野凑到他耳边,低声嘲讽,语气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再不动手,你就只能给她收尸了。”
顾白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眼前的景象瞬灭。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清澈温润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决绝。
“江野。”他轻声说,“控制住他们,别杀人。我去救人。”
“呵,随你。”江野挑眉,周身黑水暴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们敢伤你一根头发,老子就把这河神镇填平了。”
下一秒,黑水如龙,席卷全场。
“没有人是天生的恶人,是环境!他们逃不出这个环境,于是只能接受这个命运”顾白袖口的银色莲花暗纹开始流动,周身悲悯之气开始涌动,时光之轮开始逆转,“救,必须要救!”,顾白身形如电,直奔那间亮着惨白烛光的屋子。
喜煞婚轿,今夜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