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港岛客 顾仰山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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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仰山站在九龙塘公寓的小阳台上，指尖夹着一截刚熄灭的烟头。窗外街巷延伸向远处，低处尽是鳞次栉比的老旧屋舍，人声嘈杂，与这片安静的住宅区泾渭分明。这间公寓是规整的两居室，附带一间小巧的餐厅，陈设低调雅致，却处处透着刚入住不久的生涩。客厅里摆着一张质感温润的实木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藏青薄西装；墙角立着一只窄柜，一侧整齐码放着几瓶威士忌，另一侧搁着几册数学期刊；沙发旁的矮几上，一只玻璃烟灰缸里堆着三五截烟蒂，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生活痕迹。一间卧室自住，布置简单冷硬，另一间暂作书房，书架上只摆了半排书籍，尚未填满。
楼下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城市灯火，再远些，是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
他到香港，已经半年多了，依旧不习惯这里的冬天。空气里的冷带着湿意，刺骨钻心。
这半年，于他而言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从台湾仓皇出逃的偷渡客，变成香港大学里低调安分的数学系研究员；从身份暴露、遭各方追杀的密电专家，变成生活安稳、作息规律的Arthur Ku；从曾置身情报中枢的核心人员，沦为旁人嘴里的假洋鬼子，或是一句轻描淡写的 Mr. Ku。
他确实不再是顾仰山了，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外人只知，新来的顾先生曾在英国留学，是位标准的英伦绅士，礼貌、克制、干净，却从不爱与人深交。他一口流利的伦敦口音，有人觉得他清高，便在背地里唤他假洋鬼子。可没人知道，这位看似只钻研数学的研究员，骨子里藏着一身密电功底。白日里，他是埋首理论的学者，借着研究室的仪器做着看似寻常的实验，实则悄悄监听着各类波段。混杂在民用信号里的特务密电、派系往来讯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那些无形的电波，是各方势力在暗夜中的交锋，而他曾深陷其中，如今却换了一副面孔，冷眼旁观这一切。
Mr. Ku也好，假洋鬼子也罢，对于现在的他统统都不重要。唯有这个身份，借着港大的庇佑，才能让他在这座城市勉强站稳脚跟，摆脱身后无休止的追杀。
在能使用研究室设备之前，他只能依靠报纸、茶楼闲谈、商行往来与街头人流，默默拼凑香港各方势力的轮廓——哪些是旧部，哪些是眼线，哪些是军统香港站的暗桩，哪些又是派系倾轧的余波。如今有了研究室的监听设备，这里便成了他的情报站。借着信号接收器，他能悄悄收听到不同波段的电台通讯：军统特务的密令、地下组织的秘讯、港英当局的内部部署，那些看似杂乱的电波，在他眼中全是暗战的痕迹。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香港的暗战，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激烈。
报纸上登着朝鲜战争胜利的喜讯，字里行间皆是举国欢腾，他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这副虚假的皮囊看似完整，内里早已空荡。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看不到未来的人，甚至像个没有家国的人。
香港的繁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他无关。
台湾的厮杀，派系倾轧，追杀不断，离他不远。
大陆的胜利，山河无恙，国泰民安，遥不可及。
这半年，他把逃亡路上的尘土、颠簸与迷惘，尽数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以克制、沉静、礼貌、疏离作为外壳。有时深夜独处，他会恍惚，怕自己埋得太深，终究丢了真正的自己。那些在海上漂泊的日夜，躲在货轮底舱的惶恐，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的逃亡时刻，都成了不敢触碰的隐痛，只在无人之时，顺着阳台栏杆上细微的划痕，悄悄浮上心头。
白日研究室，夜晚公寓，两点一线，构成了他短暂稳定的全部轨迹。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在无人的深夜，对着远处的海面长久发呆。
窗外市声依旧喧闹，港岛的烟火明明灭灭，映在顾仰山眼底，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寂静。他望着那片流光，神思渐渐飘远，飘向海峡对岸的大陆——那里埋葬着他的亲人，留存着他所有的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