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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梁祝》:“在蝴蝶的世界里也算终成眷属吧?” 旧谣言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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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谣言破没破不知道,新的名词已经上架了,方倾音听到有人叫她“长亭的小娇妻”。
她心底产生一股莫名的抗拒。
抗拒的根本原因倒不是这个称呼,而是昨晚那场湿漉漉的梦……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接触到了赛车,狂风被甩在身后,第一次触碰到自由的空气,笑意还没褪去,母亲的巴掌如雷声一般落在脸上,她不顾一切冲出家门闯进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跑了许久,泪水淹没在雨水里,路的尽头,长亭撑着伞等她……
片段已经碎裂模糊,方倾音只记得她是被一个吻惊醒的。
梦里还残留着长亭身上独有的味道。
接下来两天的排练,除了戏里,她不敢再多看长亭一眼,也没有主动说过一个字。长亭也没怎么主动找她说过话,休息时就和从前的朋友们满场追着嬉闹,各个排练厅乱窜,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像藤蔓一样缠在方倾音身上。
躲避地很刻意,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深渊的边界,怕一不小心跌进去。
去食堂或者回公寓的时候,方倾音总是一个人默默走在队伍的最后。前面是被人群簇拥的长亭,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方倾音又忍不住窥探。
有时,长亭会从热闹的中心慢下脚步,漫不经心地低头看手机,在方倾音和大部队之间维持一个不偏不倚的距离。
偶尔长亭会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哪得罪了这个小师妹。
可戏外她们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想不通。
去霁城演出的前一天,编剧徐洋组织了一场临时的剧本围读会,方倾音和长亭结束最后一场排练,在暮日归途中赶到了会议室。
路上俩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长亭进去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方倾音在她身后进来,脚步迟疑了下,绕了一圈,坐到了会议桌的另一侧。
其他的演员陆续进来,有几个刚出差回来的人路过长亭身边时接二连三地顿住脚步,随后一声接一声热情的问候连带着爱的抚摸砸向长亭。
“啊亭亭~”
“啊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你天天在群里跟我们扯皮,正经事是一句也不说啊。”
“你今晚别想睡了。”
……
一旁的徐洋像个无助的班主任。
长亭一边接受暴击一边维持秩序:“行行行,先开会,会后我随你们处置。”
她们中有几个是当年和长亭一起学习练基本功的同学,感情比跟方倾音这个“空降兵”深厚许多。加上她性格偏冷,平时在戏外几乎不与人主动来往,大家都觉得方倾音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几个新加入剧团的小姑娘,落座后眼神不由自主往方倾音那边飘了几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方倾音生得好看,一张清甜无可挑剔的脸,男生女生看了都会惊叹的程度,只是她太过孤冷,戏外笑的时候眼里也没什么温度,还总喜欢穿蓝色的衣服,不禁让人想起冬日森林里流淌的河,轻而易举地使人敬而远之,那几个小姑娘不敢毫无顾忌地盯着人家看个没完。
长亭却不在意,像买了某件艺术品的独有观赏权,目不转睛地琢磨是哪句话可能惹到了这只冷漠的兔子。
方倾音一道视线扫过来,轻飘飘地从长亭眼前掠过,仿佛她和空气一样透明,没有片刻停留落到了她身旁正在说话的徐洋身上。
长亭心里一横:真够傲的。
想不通这么漂亮的脸为什么会搭配一双如此冷漠的眼睛,跟在排练场上那个娇俏可人的方倾音简直判若两人。
“女娲造人术”还没研究明白,人已经齐全了。徐洋阐述了整体情节和构思之后,让演员们开始试唱,互相熟悉下每个人的特点,看整体是否协调剧本需不需要做些调整。
长亭又一次被方倾音吸引住视线。
第一段戏,她唱腔清透,春风化雨。眼神一瞥一收,娇嗔感从气息转换中悄然流出。方才冷漠无声的人,转眼间对着空气就把少女心动展现得活灵活现,仿佛周围真的飘荡着一个深情款款的儒雅书生。
第二段戏,她用哭腔唱出诗句“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两行泪潸然落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和周围人不在一个图层。
徐洋和其他几位指导老师对她过人的天赋暗自称叹,不觉频频点头。
方倾音唱完瞬间收了眼泪,一息之间就恢复了平常状态下安静的模样,出戏入戏切换自如,像换台一样丝滑,快到几乎没有消耗一点时间。
轻松得要命。
长亭看呆了。
出戏于她而言是最难的事情。
去年在扬州,一台《梁祝》演完,剧场真的飞进来两只蝴蝶,千年时空在那一刻模糊了距离,两只蝴蝶盘飞在舞台上空久久不肯离开,像一场不舍的告别。
当天收工她难过得没吃下饭,后来每每想起都心酸难抑。
长亭心里滋生出一缕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省院四年,她见过许多极具天赋的人,有人天生有绝对音准,有人悟性极高,有人看老师做一遍就能把动作复刻得丝毫不差堪称完美,有人天生情感丰沛不需要动用技巧就能魂穿入戏……可她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在那些天赋异禀的人面前,努力让她不逊色于任何人,也从未想过有人会让她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生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挫败感。
这样的天才不往上走,反而从省院来到地方,让长亭不解。
自己是因为老师才回来的,那方倾音又是为什么要来这呢?
长亭用不同于旦角的浑圆唱腔试了几句台词,她的功底也是没话说,几个老师投来的目光和刚才给方倾音的别无二致。
一一唱完,已是深夜,有几个小演员第一次参加大戏,兴奋地拉着徐洋,似乎想一瞬间把剧本吃透。
鉴于长亭和方倾音明天还有演出,徐洋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长亭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但她掐指一算,这样得少睡一个小时,算了,还是住剧团公寓吧。
公寓楼在南园对面,每一间都是配套齐全的单人公寓,一梯两户,她和方倾音都在三楼。
回来这几天没顾得上收拾公寓,一直住在家里,今天白天才让人把一些常用物品和衣服拿过来。
长亭进去时,电梯门开着。她忽然脚底一刹,不再往前,等电梯门缓缓关上,才慢慢走了过去。
看得出方倾音的态度很微妙很别扭,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师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但是芸芸众生里没缘由瞧不上眼的多了,长亭把这种感觉定义为“气场不合”,觉得还是不要跟这只高冷的兔子“共处一室”比较好。
电梯停在三楼又下来,她松了一口气走进去。
洗完澡吹干头发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原计划是躺在床上一秒入睡。结果一闭眼,脑子里闪出一个声音:通告上她是和方倾音同一辆商务车吧?那就是说,得和这个冷漠的兔子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待三个小时。
长亭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她发现商务车上只有自己。
一阵心痛,为昨晚无辜消失的几个小时睡眠默默哀悼。
车子启动,一个黑影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快到她都没有看清是人是鬼。
再次见到方倾音,是在霁城剧院的化妆间门口。
方倾音穿着粉色的戏服,默默练习登台后的第一幕动作,裙角盈盈而动,玉簪上的流苏无风自摇,似乎已经进入了祝英台的世界,一颦一笑好不伶俐,只是眼睛还属于方倾音,带着薄薄一层寒雾。
长亭觉得她像嫦娥的玉兔,活泛灵动同时沾染上了清冷的仙气。不禁心想:当初转了小生真是无比正确,不然现在哪还有饭吃了。
舞台上,长亭折扇一开,变成了温文尔雅的梁山伯,双眼含情。方倾音眉眼一弯,变成了聪慧灵动的祝英台,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冷傲。
一台戏,一场梦,古人从遥远的时空走来,今人不知何去。
雾气缭绕中,花瓣纷飞,两人并肩携手款款而来,跳入万花丛中,随后,两只蝴蝶翩翩飞出。
看戏的人泪眼婆娑,视线追着那蝴蝶飞出好远,再回神,长亭折扇一合,牵着方倾音上台谢幕,替故事完美了结局。
一片掌声中,长亭回眸,满眼深情。
方倾音的指尖在长亭手心里,十指连心,体温蔓延,她能感受到长亭的温度。
这一刻,方倾音有种错觉,长亭的一颦一笑,一步一摇,皆是为她而生,这个人属于她。
又或者说,她想占有……
荒谬。
方倾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收回心绪,同时收回了手。
返程路上,方倾音放弃了早上的出行方式,也上了商务车。
长亭一路沉默。
车子进入市区,驶过一座艺术馆,艺术馆的墙上打着蝴蝶形状的光,车子一闪而过,那蝴蝶仿佛振翅跟着飞了过来。
方倾音靠在车窗上,看向另一边黯然无声的长亭。玻璃上流淌着窗外的夜色,长亭的侧脸映照在移动的夜色里。
车窗上,一道水流滑落。
窗外并没有下雨。
这个人,台上明俊飞扬,人前热情飒爽,结果私下却有如此破碎的一面。
方倾音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长亭,淡淡地说:“出戏也是一门基本功。”
长亭抽出一张纸,擦着下巴上悬而未落的泪滴,隐隐带着一点不服的火气:“那你教教我。”
演过那么多爱情悲剧千古绝恋,只有《梁祝》每次都让她难以抽离。
刚才艺术馆上的光影,让她又想起了去年演出时飞进剧院里的蝴蝶。
悲从中来。
结果这人不仅不安慰她还在一旁冷言冷语。
方倾音完全不在意她语气的好坏,自顾自问道:“为什么觉得《梁祝》是悲剧呢?”
长亭没有看她转头对着窗外,声音也黯淡下来:“都变成蝴蝶飞走了,还不够悲吗?”
方倾音记得小时候全家一起陪奶奶看电视剧梁祝,大结局时老人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其他人虽然没哭也是有所动容,她十分不解地问:“这不是好结局吗?”
他们觉得方倾音太小,看不懂爱情。
如今她早已成年,心境一如当初。
玻璃上映着长亭被泪水模糊的脸,方倾音求证似的问:“没有天人永隔,也没有爱而不得,他们只是摒去人形离开了那个无法自由的时代,在蝴蝶的世界里也算终成眷属吧?”
方倾音那双眼睛纯净地跟天池水一样,说着长亭从来没想过的解读。
是啊,爱和死有什么关系呢,生命的尽头,爱就会消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