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废土上的剑，与云端的神 三千年前死 ...
-
长乐街的雨，永远像是洗不干净的油腻，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酸雨穿过头顶层层叠叠、如同肿瘤般膨胀的霓虹招牌，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铅灰色。陆挽尘就在自家“挽尘废品回收站”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前，门框上方斜挂着一块掉漆的铁皮牌子，上面用廉价油漆歪歪扭扭地喷着三个大字——“陆大锤”。
她嘴里叼着半根劣质的合成薄荷烟，没点燃，尼古丁混杂着机油味在齿间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沾满了擦不掉的暗红色铁锈。她一头黑发乱糟糟地用一根报废的电路传感器扎着，整个人窝在塑料凳子上，像一捆随时会被扔掉的废旧光缆。
“老板娘……这手，真能修？”
一个流浪汉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只断臂。他浑身的义体零件都在嘎吱作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织布机。切口处整齐得惊人，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缠绕扭曲、闪烁着微弱幽光的彩色光纤。
陆挽尘连眼皮都没抬，接过那只冰冷的断臂。在这一瞬间，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金光。
那是旧时代的遗产，早已被浮空岛联邦宣布为“高危非法病毒”的——剑气。
金光微不可察，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了断臂内部。剑气过处，那些缠绕在光纤上、如同附骨之蛆的数据病毒瞬间被高温烧断，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芯片没坏，传感器老化。”陆挽尘动作麻利地扣好一个生锈的轴承，声音沙哑且懒散，像是一把拉不开的锯子，“三十个信用点，概不赊账。”
流浪汉千恩万谢地走了。陆挽尘吐掉嘴里的烟草末，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在这个时代，修仙成了老掉牙的神话故事。所谓的“飞升”，不过是将意识全盘上传到名为“天道”的巨型服务器，在数字的世界里获得永恒的、虚假的生命。
而留在大地上的普通人，只能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土上，靠植入廉价芯片苟延残喘，在冰冷的钢铁机械中寻找一点人的温热。
“刺啦——！”
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震得陆挽尘耳朵发麻。
街道两旁的老式自动售货机突然发狂，屏幕上不再显示廉价营养液的广告，而是疯狂弹出刺眼的红字：
【高危指令：全城静默。执行官降临。】
陆挽尘握着扳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股气息……这股让人心悸的、庞大的数据压迫感……绝对不是普通的纠察队。
“轰！”
一架漆黑的、如同蝙蝠般的悬浮梭，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垂直降落。强劲的气流直接掀翻了回收站门口堆积如山的铁皮，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巨响。
舱门缓缓开启，冷凝气雾喷涌而出。一双踩着暗银色战靴的长腿，稳稳地落在了污水之中。
积水飞溅，反射出霓虹招牌破碎斑驳的倒影。
云端浮空岛的最高裁决者，谢无妄。
传说中，他为了追求极致的计算能力，已经亲手割舍掉了全部人类的情感。他是浮空岛那群权贵眼中的“仿生神明”，冰冷、完美、绝对正确。
但陆挽尘认得他。
即便那张脸比以前更精致、更神圣，像是由上帝最完美的代码建立的模型，那她也认得。
她曾在三千年前，苍穹之巅的寒池旁，亲手为他束起这头银发。那时他是她的师兄，会因为她练剑受了伤，就翻遍整座山头寻找草药，那时的他，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搜。”谢无妄开口了，声音冷感得没有起伏，像是由无数个无聊的数字拼接而成。
陆挽尘避无可避。
她瞬间收敛起眼底的所有冷意，换上了一副市侩、谄媚且略带惊恐的笑脸，从铁门的阴影里蹭了蹭走了出来：
“哎哟，各位官爷，各位官爷！我这儿全是烂铜烂铁，哪有什么违禁品啊？”
谢无妄的身形，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微微僵了一瞬。
真的很细微，但陆挽尘捕捉到了。
他缓慢地转动视线，那双幽蓝色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瞳孔，精准地锁定了陆挽尘。
那一瞬间，陆挽尘感到一股庞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意识流，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在谢无妄的视网膜里，无数数据如同瀑布般高速刷屏：
【基因匹配度：99.99%】
【严重警告：检测到已知生物频率。档案名：陆挽尘（已确认陨落）。】
谢无妄胸口那颗由高能晶石驱动的“永恒之心”，发出了极其细微、不自然的嗡鸣声，核心温度瞬间暴涨。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陆挽尘。
他太高了，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矗立在她的面前。
“陆大锤？”他念着她招牌上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语气克制到近乎颤抖。
“是是是，小人陆大锤，叫我小陆就行。”陆挽尘点头哈腰，双手不安地在全是铁锈的工装裤上蹭着。
谢无妄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曾经装满了满天星辰、如今却只有市侩算计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的时光如流沙般倾泻而下。
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你是她，你现在应该一剑刺穿我的喉咙，而不是在这里对我笑。”
陆挽尘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死寂：“大人说笑了，小人哪儿敢啊。”
谢无妄猛地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颚。
他的手指很凉，那是金属特有的死寂感，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一刻，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陆挽尘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浮空岛的冷杉味，那是三千年前他们一起种下的树。
最终，他猛地松开手，冷声下令：
“带走。涉嫌盗取核心机密，押回浮空岛。”
……
悬浮梭穿过厚重的、充满了工业废气的酸雨云云霭。
陆挽尘极其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她偷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始终背对着她的谢无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完美得让人绝望。
师兄，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师父他老人家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
谢无妄始终没有回头。但陆挽尘知道，他在听。
以他的算力，方圆十里内任何生物的心跳、呼吸、甚至体温的变化，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陆挽尘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混乱，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市民。
……
半小时后，悬浮梭停靠在浮空岛审判庭的顶层。
这里阳光明媚，建筑模仿着古时代的仙山意境，全息投影出的白鹤在空中飞舞，仿佛真的是一片人间仙境。
审讯室内“谢执行官，这儿没外人了，有话直说？”陆挽尘活动了一下脖子，眼里的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无妄盯着她，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将她按在冷硬、冰凉的金属墙壁上。
“陆挽尘，你居然真的没死。”
“本来是死透了的。”陆挽尘仰起脸，笑容嘲弄，像是一把生锈的剑露出了锋芒，“但看你把这世界折腾成这样，我这旧时代的残党，总得回来看看热闹。”
谢无妄的手指，滑到她的喉咙处，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鲜活的、滚烫的脉搏。
“三千年前，你为了守住那堆破烂道统，宁可自断经脉，也不肯看我飞升。现在呢？你还是只想守着你的废土，看我一步步走向虚无吗？”谢无妄眼底泛起诡异的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至少我还有血有肉。”陆挽尘伸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是金属特有的死寂。“谢无妄，你的心，还在跳吗？”
谢无妄的瞳孔骤然紧缩。在他的系统内部，数以万计的逻辑链条正在崩溃。
“跳不动了。”他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三千年前，当你亲自把它刺穿的时候，它就不跳了。”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仿佛下一秒空气就会爆炸时，副官急匆匆地冲进机舱，手里端着一个密封盒：
“大人！我们在目标的回收站暗格里，搜到了这个。”
陆挽尘眼角猛地一跳。
密封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块锈迹斑斑、平平无奇的金属片——那是三千年前，她那把“青云剑”的残片。
谢无妄接过盒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终将消逝的梦。但再开口时，他的语调却无比残忍：
“既然你喜欢收藏垃圾，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这些垃圾一点点格式化的。”
他强行带她走进核心审讯室。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意识链接仓，无数冰冷的线缆从天花板垂落，宛如垂死的柳条，又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触手。
“坐下。”谢无妄指着中心那台冰冷的金属椅，“我会连接你的意识海，直接读取你的记忆。如果你是真的陆挽尘，按照律法，你必须被执行‘脑部重组’。”
脑部重组，意味着灵魂将彻底消亡，变成一个只知道听从指令的机器。
陆挽尘看着那些线缆，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她现在的身体确实只有肉体凡胎，一旦被谢无妄那种恐怖的算力强行入侵，灵魂会像烈日下的积雪一样消融。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千年前，她在自断经脉前，曾在他身上种下过一棵“心灯”。
“谢无妄，”陆挽尘坐在椅子上，轻轻叫了他的名字，不再叫他师兄，“你真的敢看吗？”
“启动。”谢无妄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按键。
轰！
巨大的意识流瞬间接通。
陆挽尘感到灵魂仿佛被丢进了高速运转的榨汁机，剧烈的痛楚让她猛地绷直了脊背，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而在谢无妄的视野里，原本黑暗、枯燥的界面突然被耀眼的白光填满。
那不是枯燥的数据代码。
那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是清晨寒池边的练剑声，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提着两壶劣质灵酒，笑嘻嘻地翻过围墙，猛地撞进他怀里的画面。
【严重警告！核心模块遭到情感病毒污染！】
【系统检测到最高优先级契约：‘心灯’已激活。】
谢无妄的瞳孔瞬间涣散。滚烫的热流从他胸口的机械核心中涌出，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唔……”
他单手撑在控制台上，指甲在合金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大师兄……”陆挽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冷如旧，意气风发，“你飞升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带上心啊？”
审讯室内，所有的屏幕在这一瞬间炸裂，电火花四溅。
在漫天飞舞的碎屑和烟雾中，谢无妄摇晃着走向陆挽尘，在系统彻底崩溃的前一秒，他死死地抱住了她。
“抓到你了。”
他伏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像是个在黑暗中跋涉了三千年、终于找到光源的旅人。
而窗外，长乐街方向突然升起诡异的紫光，副官的尖叫声在联络器里几乎变了调：
“大人！大规模‘意识海污染’爆发了！”
陆挽尘在谢无妄怀里睁开眼，眼神冷冽如剑。
三千年了，这场没打完的仗，终究还是要继续。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废土上的剑，与云端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