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多秋》甜辛宝贝

16、第十六章 苦求佛堂前

　　时眠走到禅房门口时，脚步顿住了，看着内里的灯光，神色恍惚了一瞬，里面的人究竟怎么样了，他不知道，记忆中只有两人最后掉下去的那一瞬的场景，江敛张着嘴在说什么，周围的风太大，他没怎么听清楚，只是他的嘴角有那么一丝弧度，甚至让时眠有些心安。

　　如今来到门前，竟是莫名的怕，儿时的记忆反复在他的心头碾过，母亲去世前最后的那个眼神，是他午夜梦回，每每做了噩梦时候的梦魇，现如今，他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时府没有了，他是撑着这口气，才过了这十年，更是想着江敛，每次练功，膝盖磕的青紫的时候，总是想着还有人等着他，他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去看看。

　　时眠深吸了一口气，便是决定，无论如何，也是要看看的，他伸手探向门口，刚才触到的时候。

　　“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忘忧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时眠，半晌没说出话来，又擤了擤鼻子，带着一丝哭腔，眼睛红肿的像是颗桃核。

　　“时眠施主，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醒来的，身体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不对不对，”忘忧挠了挠头，“这里风大，二位先进屋再说话。”

　　时眠点了点头，脚步停了一瞬，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迈进了禅房。

　　来到寺院这么些日子，他还没进来过，江敛的房间大小约摸着还没有东厢房的一半大，但却整洁，江敛仰躺在榻上，双目阖着，没有一丝血色，被子只盖到胸口，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上的擦痕，血痂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呼吸浅的似是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时眠施主，我师兄他……”

　　“他现在怎么样？”时眠的声音异常沙哑。

　　“已经三日了，师兄还没醒，气息也越来越弱了，若是一直这么躺下去，怕不是……”忘忧说着说着，竟是落了泪，“师兄他乐善好施，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

　　时眠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他扶着桌边，来到江敛床边坐下，抬手想要拂上他的额间，却是停在半空，鬓角的碎发黏在额上，被冷汗浸透了，贴着皮肤，肤色更加白了些。

　　时眠的手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拂开那几缕黏在额角的发丝。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似是触到了一块冷玉。

　　“江敛，你当真如此狠心，便这样抛了我去？”时眠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春生见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被忘忧扯了衣角，待在原地。

　　“若是时眠施主与师兄有什么想说的，那便同他多说几句罢，依着现在的样子，师兄没有好转，怕不是最终落得个油尽灯枯的结局。”

　　忘忧朝着床上瞧了一眼，便转身推开禅房门，一股子冷风灌了进来，“吱呀”又是关门声，连带着春生也出去了。

　　“忘忧小师傅，若是如此下去，怎么才好？”

　　忘忧双手合十，看向门边，“阿弥陀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师兄命中偏有这么一劫，那也不是我们能挡得住的，兴许师兄便是来人间历劫的，现下苦吃尽了，也该归位了。”

　　“我家公子总不让我说这些，说什么都是话本子里面骗人的。”

　　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的跳动，墙上映着两人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

　　时眠望着床上人，心中凄苦，说道：“我们分别十年，本想着寻到你，许是那十年的苦日子就要结束了，拼了命的想与你重逢，却是如今光景，许是命中注定，那年门前的算命先生便说，我是那天煞孤星，若是放在别处生养，许是能长大，若是在家中，连十岁都活不过。”

　　时眠握着江敛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摩挲，“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药……还有那个……”他喃喃自语，猛地站起来，转身推开门，“春生！”

　　春生就在廊下站着，被这一声喊吓了一跳：“公子？”

　　“我那口箱子里，最底层，有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快去取来！”

　　春生脸色一变：“公子说的可是……那颗丹药？”

　　“快去！”

　　春生没动，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开口：“公子，那哟只有一颗！是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您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那可是您从神医那边千求万求才求来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若是他死了，我活着便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这漫漫岁月，谁还能成为我的光？”时眠打断他的话，“去取。”

　　春生鼻子一酸，转身跑了。

　　不多时，那只紫檀木盒子就放在了时眠面前。他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暗黄色的丝绒，中间躺着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隐约带着些参和麝的味道。

　　时眠将药丸取出来，抬手塞入江敛唇边，只是江敛伤重，连吞咽的能力也没了，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吃进去。

　　他将药丸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咬住，另一半凑到江敛唇边。

　　江敛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两人之间气息相互交缠。他牙关紧闭着，水都喂不进去，何况药丸。

　　时眠没犹豫。

　　他俯下身，咬着自己嘴里那半颗药，低头覆上了江敛的唇。

　　舌尖抵着齿关，慢慢撬开，一点一点地将那半颗药渡了过去。药丸化开，苦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时眠含住江敛的下唇，将那口带着药汁的气息缓缓送入对方喉中。

　　江敛的喉结微微滚动，才终于吞下去了。

　　时眠直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反应，他自是知道，即便是神仙药，也得有反应时间，但就是心焦的很，想看着床上人立马起来。

　　忘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春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出声。

　　一炷香过去了。

　　无事发生。

　　两柱香过去了。

　　无事发生。

　　镪膛中的灰都满了，江敛还是没醒过来。

　　时眠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从期盼渐渐变成失落，再从失落渐渐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站起身，往外走。

　　“公子！”春生追上去，“您去哪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回房歇息，若是这边有了什么动静，第一时间便来通知您。”

　　时眠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的穿过院子，一直走到佛堂前。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供着一尊如来像，莲台上的油灯长明不灭，将如来的面容照得慈悲而遥远。香炉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自从后山出了事，这里的灰便没人清扫。

　　时眠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春生跟到门口，不敢进去了。他扒着门框往里看，看见时眠在像前慢慢跪了下去。

　　蒲团不知道去了哪里，时眠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眠双手合十，抬起头看着如来像，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小，春生听不清他念了什么。

　　“公子，您跪着作甚？地上凉，您才刚醒，经不住这样折腾……”春生急得直打转，又不敢上前去拉。

　　时眠没有应他。

　　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春生没办法，只好回屋去翻了一件旧棉袍，叠了叠，垫到时眠膝下。时眠没拒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格外分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春生在门外靠着墙根坐着，困得眼皮直打架，又不敢真睡。他每隔一阵就进去看看，见时眠还跪着，姿势几乎没变过。

　　“公子，喝口水吧。”

　　没应。

　　“公子，您跪了三个时辰了，歇歇吧。”

　　还是没应。

　　春生急的在堂外打转，却也没什么办法，他太了解自家公子，平日里公子待人温和，也好说话，但若是触及了心中软处，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春生实在撑不住，靠着门框打了个盹。

　　梦里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时眠施主！春生施主！”

　　是忘忧的声音。

　　春生猛地睁开眼，还没站起来，就看见忘忧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衣袍带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咧着，又哭又笑，模样狼狈极了。

　　“怎么了？怎么了？”春生心一沉，以为出了什么事。

　　“师兄他……师兄他方才动了一下！”忘忧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手指动了！真的动了！我亲眼看见的！”

　　春生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冲进佛堂。

　　时眠还跪在那里，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公子！忘尘师傅他动了！他有反应了！”春生几乎是喊出来的。

　　时眠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子却忽然往前一倾……

　　春生扑过去要扶，已经来不及了。

　　时眠倒在了佛堂冰凉的石砖上，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眼睛却已经阖上了。

　　“公子！公子！”春生跪在地上，把人抱在怀里，声音又急又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