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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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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运二十三年,冬。
空中正飘着零星雪花,丝丝寒意直往人领口钻。这样的鬼天气就适合窝在家里,买些食材,美美地吃一顿火锅,才快哉。当然,也很适合杀手寻仇喽!
朔州枝江县的道路上,一位身着黑色玄衣的女人在极快地向前移动。她身后背着一把三尺黑色横刀,面覆一张青铜半遮面具,只遮眉眼,不漏口鼻。
雪天,偏偏有人不喜呆在家里。这不,前面就有几个伙计抬着一顶青布小轿,走得急,轿子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夜无声站定在青石小道上。
伙计们绕不过去,不得已而停下。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她半边脸——年轻,冷淡,美哉!
“你……你干……干什么?”打头的伙计舌头都打结了。
夜无声伸手拔下后背背着的横刀,这刀身修长笔直,刃面薄如蝉翼,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蓝光泽,刀锋如镜。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过一瞬,便丢下轿杠,撒丫子跑进风雪里。其中一个可能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还摔了个跤,不过也立马爬起追随着前几人拼了命地往前跑。
伙计们的行为呐喊着他们惜命!
轿子里的人伸手掀开轿帘,下了来。
捡起伙计掉在地上的灯笼往前仔细照了一下,看见夜无声带着的面具,心下一沉。
“幽夜阁的?”男人说着手不忘拔下腰间挎着的剑,“可否放我一马,我给你双倍买命钱可好?”
“好大的手笔啊!但我可不是被雇来的,是来寻仇!”夜无声声音不自觉变大起来。
话落,她手握横刀就冲了上去。男人抬剑抵在身前。
夜无声握着刀连砍几下,力道大得让人惊掉下巴。男人抵挡不住这大的力道,硬生生撞破轿子杠杆,停在轿身前,撞得后背生疼。
“寻仇?我张某混迹江湖十余载并未和幽夜阁有过节,你寻的哪门子仇?”男人喘着粗气,借着轿身稳住身形。
夜无声停下攻势,刀尖锤地,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姓——夜。”
男人闻言脸色微变,刚要开口说话,夜无声便已欺身而上,直取咽喉。他躲闪不及,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血溅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热气腾腾的。
她收刀的时候,那人还没彻底断气,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沫,瞪着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夜无声刀锋一转,彻底断绝了那点声息。
夜无声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拖起那具尸体,就像拖牲口似的。小道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红的痕迹,她不甚在意。
一直拖着走到了河边芦苇荡深处,她蹲下身在尸体上绑上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用刀撬开冰层,把人沉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在河边蹲下来,把横刀插进雪地里,来回蹭了几遍。刃上的血被雪水化开,一缕缕红丝顺着刀身淌下,渗进白色的雪地里,像画上去的梅,在寒冬腊月还坚持绽放。
雪下得愈发大了,冻的夜无声打寒颤。她站起身把刀插回带着浮雕火焰的黑色刀柄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芦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夜无声按住刀柄,侧耳倾听。风声,雪落声,还有微弱的喘息声。
循声过去。扒开芦苇,一个少年正缩在一丛枯萎根上,身上满是血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
走过去,仔细敲了敲,嗯,更俊了,赏心悦目。夜无声摸了摸他那张俊秀的脸,男人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说:“救……救我。”
夜无声听清了,她耳力极好,但此时并不想听清!并不想惹麻烦的她起身欲走,少年伸手拽住她的裤脚,用尽力气扑身向前抱住大腿。
“你……哎,你不要赖上我啊!”夜无声嘴角微抽。
少年抬起脸,眼里满含泪光的望着她。这俊秀的容颜,再加上那楚楚可怜的眼神,令她无比动容。
思考一会,夜无声还是扛起少年,心里碎碎念:真好看,不怪有些人看见美色走不动道儿。
夜无声扛着他到来时拴在路边的马边。把人扔上马背,紧跟着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少年往前一栽,脑袋磕在马鬃毛里,不动了。
她骑着马来到临时落脚点——一幢看着还算好的破旧客栈。
下了马,牵着拴在草棚里。夜无声把少年抱在怀里,为了掩人耳目,盖上一件黑色披风。向楼上租好的房间迈步。
用脚踢开房门,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略显寒酸……勉强能住人。
走到床边,把少年放在床上。夜无声便重新下楼。
“掌柜的。”她敲了敲柜台,“有热水吗?”
掌柜从账本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面具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有,要多少?”
“越多越多好。”
“得嘞。”掌柜应了声,朝后厨喊了嗓子:“二丫,烧水!”
夜无声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上,等待水烧开的间隙,望着门外越积越厚的雪,脑海里想起芦苇荡里那双满含泪光的眼睛再配上眼尾一颗小痣,让人心生欢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又放下:我生得也不差。
水烧好了。她肩上搭着个帕子,提着两大桶热水上楼。
掩上门,热水啷当放在床边,撒出些许水花。夜无声伸手就要解开少年的衣襟,丝毫不知羞。
少年突然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算小。
夜无声垂眼看他。
少年也与之对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虚弱的喘息,像小兽嘤咛。
“松手,给你擦擦伤口,不然不好抹药。”夜无声无奈劝解。
他盯着夜无声的面具,眼神有些涣散,手还是紧握着,很是倔强。
夜无声叹了一口气,腾出另一只手,把面具摘下来,露出整张脸。她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藏星,清隽温婉里藏着几分英气。
“看清了?我这面相是不是很和善,不会害你的,把手放下吧。”夜无声轻声诱哄。
少年盯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不知是为这美颜倾倒还是为了记住这张面孔。半晌,手终还是松开了。
夜无声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纤细的手指小心地一层层剥开被血糊住的衣衫。刀伤,剑伤,还有几处深可见骨。不过这肌肉……
条缕分明,紧实的不像话,像是每一寸都为了杀人而长的,分明是个练家子。
她皱着眉,拧了拧帕子,一点一点轻轻擦拭,生怕弄疼了少年。
可少年还是疼得身子直发抖,牙齿紧咬着,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她一眼,再看一眼。
“你怎瞧我个没完,是我这张脸太好看,迷走了你的三魂七魄吗?”夜无声嘴角扬了扬。
听得这席话,大概是被气着了,少年一时没憋住,“啊”地叫出了声。
伤口清理干净,夜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飘散出来。她拿着瓶子轻轻洒向少年的伤口上。
少年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却硬咬着牙没再出声。
他偏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通红的耳朵。
夜无声瞧见这一幕,笑了:“你叫什么?”
“……羽归燕”少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嗡嗡地。
“倒是个极好的名字。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少年不答话,心里却不平静:这女人怎么那么不知羞,看了陌生男子的身体,还能心平气和的问话,幽夜阁的杀手都这般与众不同?
夜无声也不追问,继续给他上药。背上有几道剑伤,看着狰狞,好在不深;肩膀上有处刀伤,斜切进皮肉,伤口还泛着新鲜的红;最重的是肋下那一刀,险些伤及肺腑。
“你得罪的人不少啊!”她把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还贴心地掖好被角。
“……多谢。”少年终于肯把头从枕头里转出来,眼眶还有些红。
夜无声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我下去找些吃的。”
走廊里黑漆漆的,楼梯咯吱咯吱响。
厨房在后院,二丫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噜咕噜煮着什么,热气蒸腾。夜无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你是二丫吧?”
二丫闻言抬起头,看清了夜无声的面容:“漂亮姐姐!”
“小嘴真甜。有没有什么吃的,姐姐饿了。”夜无声对着小孩撒娇。
“有有有。”二丫跳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刚熬好的粥,给你盛一碗?”
“两碗,再切点咸菜呀。”
二丫麻利地盛粥切咸菜,装在托盘里递给她。只是那眼神一直往夜无声脸上瞄,她很羡慕长得这么漂亮的脸蛋。
夜无声摸了摸二丫的头,伸手接过托盘,端着上楼。
房间内,少年睁着眼呆呆望着门口。夜无声端着托盘放在桌上,拿起其中一碗。
“回神了!”夜无声声音提高了一些,“自己可以吃吗?要不要我喂你?”
“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吃。”少年猛然回神,挣扎着坐起身子。
夜无声把碗递给他:“害羞什么,身子都被我看光了。”
少年接过碗,扭过脸去,不与她争辩。只是那爬满红色的耳朵暴露了他此时的羞怯。
夜无声端着另一碗粥,在桌边坐下。眉眼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一点都不像在河边杀人沉尸的那个人。
一碗粥慢慢见了底。
“你为什么要救我?”少年清冽的嗓音开口。
“因为你好看啊!”夜无声开玩笑说,“哈哈,还不是你抱住我的腿不撒手,我看你想活的顽强,不然早把你踢开了……”
少年愣了一下:我这么不要脸吗?旋即耳根又红了,连带着脸也火辣辣的。
“睡吧!”夜无声站起身吹灭蜡烛,靠在墙边闭上眼。
黑暗中,少年睁着眼,望着墙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