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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督军清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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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载,沪上的夜是浸在霓虹和酒香里的。
这里便是世人口中的十里洋场。公共租界的洋楼里亮着彻夜不熄的灯,哥特式的尖顶刺破沉沉的夜色,沿街的霓虹灯牌闪烁着英文字样儿,汽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西洋音乐顺着敞开的舞厅门窗飘出,混杂着黄包车夫的吆喝和租界巡捕皮鞋踏地的声音,揉合成了一曲纸醉金迷的乱世调。
隔着一条苏州河的华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华界的老戏楼里,檀板轻敲,丝竹婉转。台上人水袖翩跹,唱腔清越如碎玉落盘,扮着青衣的沈辞眼眸微抬,他眼尾处晕着淡粉色的胭脂,一颦一笑间皆是动人心魄的风华。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和起哄声更是此起彼伏,喧闹刺耳。
有人捧着鲜花往台上扔,也有人倚着座位,嘴里吐出轻薄不堪的言语,带着对戏子与生俱来的轻贱与鄙夷。沈辞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把那些污言秽语尽数压在耳畔,依旧一字一句唱着戏文,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从不是心甘情愿站在这戏台之上,早年间因家中贫困,父母无力养活,只得将年幼的他卖到了戏班,签了死契,此生从此身不由己。十几年来挨打受骂,勤学苦练,才练就了这一身绝艺。可是在这尊卑分明的世道里,戏子终究只是下九流的行当。
纵使他唱腔绝世,容貌倾城,也躲不过旁人的轻慢与羞辱,换不来半分真正的尊重,他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满堂的追捧于他而言皆是虚妄,他眼底的柔情之下藏匿着的是难以言说的委屈与身不由己的悲凉。他明明站在最耀眼的戏台中央,却活得如同浮萍,无依无靠也无处可逃。
角落的位置里坐着一位格外惹眼的少年。他身着一身干净的西式学生装,衬衫领口挺括,西裤笔直,皮鞋锃亮,眉眼间还带着浅浅的混血轮廓,气质温顺干净,一看便知是刚从海外回来的学生。
少年名为陆之珩,他是中英混血。他的父亲是租界里地位显赫的商洋世家,家族势力深不可测。他是陆家最小的儿子,在他之上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的哥哥姐姐也早已在沪上各自立足,手握实权,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的哥哥姐姐打小就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唯有他是母亲拼命护着的小儿子,母亲不愿让他碰权谋,沾黑暗,更不想他走哥哥姐姐的老路,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温柔善良的长大。他的父亲虽另有打算,却也暂时依了他母亲,未曾让他过早接触那些复杂阴暗的事物。
其实陆之珩对这些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被刻意地隔绝在外。他知道自己家族的底色并不简单,却仍保留着少年人的纯粹与温和。
今日不过是偶然路过,被戏楼里的唱腔吸引,便推门进来。进门后,只一眼,他的目光便被台上的那道身影牢牢抓住。一边是台下不堪的轻薄与轻贱,一边是台上人强撑的平静与清艳,极致的反差,撞得他心头微颤,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念的惊艳与心疼,不是心动也不是情动,只是再也挪不开的目光。
而戏楼对面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车窗半降,谢菽同身着一身笔挺军装,侧脸冷硬,周身裹满了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是沪上鼎鼎有名的督军。他手段冷,性子硬。从不与谁亲近,也从不依附于谁,做事只认道理不认情面,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沪上百姓敬他,怕他,远着他,都说谢督军眼里只有沪上安宁,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父母因yaPian横死的恨意深埋在了他的骨血里,他镇守沪上,只为扫尽祸乱,护着一方安宁。他知眼前的歌舞升平全是假象,租界暗流汹涌,沪上也被搅得风雨欲来。
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深邃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和那些轻薄看客,直直落在了沈辞身上。他本不该留意一个戏子,更不该关注这风月场上的琐事。
他本是跟着陆之珩来的,却意外看见沈辞,他被这世道轻贱,被旁人鄙夷,虽身处底层尘埃里,却依旧腰背挺直,不低头不示弱,不向那些轻贱妥协,眼底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明明身不由己,却守着自己的一丝风骨,绝不狼狈讨好的模样。
谢菽同曾几何时也似他这般,他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到督军之位,见遍阴谋诡谲,靠的就是这股不折腰,不妥协,身处逆境也绝不低头的硬气。
他见惯了沪上趋炎附势摇尾乞怜的人,却是从未见过,一个被世道踩在底层的戏子,竟然有这般藏在温婉皮囊下的倔强风骨。兴许是这份与卑微身份截然不同的自持与硬气,让这个向来冷心冷情,从不对旁人上心的督军,破天荒地多停留了目光,心头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一曲将尽,戏楼里的闲言碎语反倒愈发放肆,那些藏在追捧里的鄙夷与轻蔑,一字不落,尽数飘进了车内人的耳中。他见角落里的少年似有动怒的侵向,他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冷硬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随车副官,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清场。”
副官一愣,随即躬身领命,立即推门下车,带着几名卫兵快步踏入戏楼。不过片刻,卫兵便分散开来,副官高声传令,语气威严:“谢督军有令,戏楼即刻清场,无关人等全部退出!”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方才还喧闹不已的看客们,一听见“谢督军”三个字,脸上的嬉笑与轻慢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俱意,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督军手段狠厉,不好招惹,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纷纷起身,慌慌张张地起身离场,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原本热闹的戏楼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台上的沈辞,以及角落里未曾离开的陆之珩。
陆之珩方才被突然涌来的人群裹挟,本也该退出去,可他满心想着的都是台上的沈辞,腿就如同灌了铅般,死死钉在原地。卫兵见他还不走,伸手便要驱赶。
与此同时,谢菽同推开车门缓步走入戏楼,男人身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周身凛冽气场,让空旷的戏楼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寒意,他一步步踏上戏台,目光直直落在沈辞身上,丝毫没有避讳。
沈辞下意识攥紧手中衣袖,往后稍退了半步,垂下头,指尖冰凉。他不知这位赫赫有名的督军,今日为何突然清场,为何独独留下他,心底满是无措与不安。
而台下的陆之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在沪上听闻过太多关于谢菽同的传言:此人冷酷狠戾,性情难测,从不对人手下留情。如今这样突然清场,单独留下沈辞,戏子身份本就低微,任人拿捏,陆之珩脑子里瞬间闪过了那些权贵欺压伶人的不堪画面,笃定谢菽同是要对沈辞行不轨之事,带着令人不齿的恶意。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瞬间涌上少年心头。不等谢菽同靠近沈辞,陆之珩猛地冲上前,挡在了沈辞身前,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他穿着一身西式学生装,身形尚且青涩,站在气场强大的谢菽同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抬着头,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警惕,死死盯着眼前的督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谢督军,他只是个唱戏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谢菽同脚步顿住,垂眸看着身前护着人的少年,冷冽的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疏离:“你是谁?”
陆之珩攥紧拳头,强忍着心底对这位督军的惧意,一字一句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伤害他。”
他全然不知,眼前的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督军,对他身后的沈辞没有半分恶意,更没有他所想的龌龊心思。
而他只是凭着一腔纯粹的护犊之心,义无反顾的站在了沈辞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未知的危险。
身后的沈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抬眼看向身前少年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错愕。
戏楼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十里洋场的霓虹光影,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衬的愈发张力十足。
“你是租界来的吧,他是你什么人?”谢菽同观察着眼前少年。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看戏之人,并不识得这个……先生。但有我在,你就不能欺负他。”戏子二字被他吞了回去,他觉得戏子二字于沈辞而言是羞辱。
在这乱世之中,人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一个身份低微的戏子,竟然有人愿意这般不要命的护着。谢菽同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欣慰。可面上他依旧是那副冷硬慑人的模样。
谢菽同微微俯身,目光压下,语气冷得像冰,字字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个普通看戏之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
陆之珩浑身一僵,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他死死咬着牙:“我……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你伤害他!”
谢菽同没在搭理他,看着他这副明明怕的要死,却还要强装勇敢的模样,眸色微动,嘴角微扬。
终究没再为难。刚启唇欲说些什么,就被副官打断:“爷,有新线报。”
他直起身,淡淡扫过少年身后,那个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沈辞,最终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管好你自己。”这句话不知是说与二人谁听的,或许二人皆有。
说罢,转身走下戏台,缓步走出戏楼。只留一戏一楼,一怔一愕,两个惊魂未定的人。
直到谢菽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戏楼门口,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陆之珩紧绷的身子才猛地一松。
他的后背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双腿还微微发着颤,他却依旧强撑着,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完全散去,才缓缓放下挡在沈辞身前的手臂。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垂着眼的人。
沈辞微微抬眸,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真诚地朝他弯了弯腰,声音轻而软,还带着几分刚受过惊吓的沙哑:“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陆之珩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耳根微微发烫:“不,不用谢……我只是,只是不想他欺负你。”
他看着沈辞脸上还未卸去的戏妆,眉眼清润,明明美得惊人,却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易碎感,心里的那点后怕也瞬间化作了柔软。
“你没事吧?他没吓着你吧?”
沈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仍然微微攥着衣袖,语气平静却真诚:“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有些慌。”他没说谎,他在沪上唱戏多年,自然听过谢督军的名声。那人冷是冷,狠是狠,却从不对戏子行龌龊之事,更不会无端欺辱人。
沈辞怕的从不是谢菽同会对他做什么,而是那突如其来的清场,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他知道就算今天没有陆之珩,他也不会有事,但不可否认的是,当陆之珩站出来保护他的那一刻,是真的让他安定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站在空旷的戏台上,灯光落满一身,一时安静,却并不尴尬。
而另一边,谢菽同刚坐回车内,副官便快步上前,递上一份卷宗,神色凝重:“督军,租界线报,码头查获一批yaPian,线索………… 。”
“你觉得,陆家的那个小儿子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毫不知情”谢菽同见副官欲言又止,知道了他后面想说的话,于是问道。
“看不出来,他的眼神很清澈,倒不太像是知情的样子。”
谢菽同翻开卷宗,指尖划过纸面,冷眉微蹙:“先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