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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晴 ...

  •   晴明第二次见她已经是个六年级的毕业生了。

      那是元宵节前一天,街上摆上了花灯,她们一家出游,从城里逛到乡下,决定傍晚去草莓棚里亲手采摘一些草莓,体验一下动手的乐趣。

      她发现了那个小女孩。

      一个看门的阿姨放他们进来,二十五块钱随便摘,给了一个红色的框,大约能装三斤到五斤。

      电子秤的台子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孩子,穿着一看就是大人旧了换下来的紫红色围裙,脚上的鞋不知道是大了一码还是脚趾弯曲的,像裹小脚似的脚面折叠在脚底。

      给她们开门的阿姨说:“程幕!去二沟前头叫人!让他马上快天黑了别干了,你跟他一块收秧去!”

      原来她叫程幕。

      晴明又看见那双忧郁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粉白的脸,没有颜色的嘴唇,整个人像是画上去的,画师忘记了涂嘴唇上的颜色。

      程幕没有看她,晴明敢百分百确认她起身的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她直接走了。

      晴明爸爸在跟妈妈商量晚上能不能去钓鱼,妈妈怕她行动不方便问要不要脱掉外面的羽绒服,棚里暖和,她把羽绒服脱掉,里面是羊绒衫和一条杏色半身裙。

      不知道为什么,她摘了一半草莓跟妈妈说:“我去外面看喜鹊!”

      “就在棚子旁边看别乱跑啊。”

      她高声答应下来,跑出来冷风袭面,裙子只能挡住一半的寒冷,晴明觉得自己有病,她出来有什么用。

      大棚连着大棚,往前走过五十米就到了大路上,棚和路之间隔了一条沟,晴明看见他们来的时候经过的桥,桥上那个女孩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缓慢,一沓一沓这走路。

      她好激动,提着裙子过去,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似乎有无尽的野草长在大棚外。

      “别过来!”她听见女孩在喊,已经来不及了,她踏进那片泥沼里,像是有一只手把拖着她的脚把她拽进去。

      短短几个瞬间,晴明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她感受到自己整个小腿上全是黑色的泥,像有了呼吸的生物一样附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挨着她呼吸,她提着裙子的手开始发麻,强撑着不让自己叫出声。

      程幕从桥上下来,跑到大路上,一路狂奔着踏到身旁黑水沟,沟上全是垃圾和树枝,她脱掉那双破旧的,不合脚的帆布鞋,冬天没有穿袜子的脚踩在黑水沟的树枝上,像一张白纸随风飘到河里。

      程幕很有技巧的从她身后抱住她,双臂穿过两肋,紧紧捆住她。

      全身的力气放在双脚和指尖,往斜后方拉,晴明感受到身后人的瘦弱,感受到她屏息凝神的发力。

      那些依附在她小腿上的粘稠的泥土渐渐往下掉,像是突然有了知觉,小腿的寒冷包裹这她,她整个人只有后背贴住程幕胸前的那一块是温热的。
      她的鞋终于再次落到草上,沾了半条腿的黑泥,程幕还抱着她,她的手好像酸了,在她肋骨上渐渐伸开,缩回去,这样动了几个来回。

      桥上有道人影,妇人尖锐又粗暴的喊她:“咿呀呀,让你干活你拉磨,还不滚过去,你二叔一个人要干到什么时候,我真想打死你个死东西。”

      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连同后背的热气也没有了,她看见程幕如惊弓之鸟离去,提着河边的鞋子赤脚跑。

      程幕见过她。

      那个在人堆里笑着,甩这辫子往石板路上跑的女孩,穿着羊绒衫,外面的羽绒服脱掉了,挽在妈妈臂弯,带着棒球帽,远远便听见她的笑声,像一只珍珠鸟。

      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程幕慢慢想,一点点穿成线,连成她们之间的关系。

      是父亲离开那天。

      早上下来大雨,中午却出奇的阳光明媚,空气中仿佛又糖果的甜味,母亲哭的几乎晕了过去,男人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推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你去找他啊!"母亲拍打着她的脊背,她几乎听见胸腔里的内脏震动的声音,头发也没了,为什么偏偏是头发?程幕最爱自己那一头柔亮乌黑的头发,自那以后她的头发都如同枯草一般。

      她还是去了,母女俩兵分两路,程幕早该想到,别忘了拿钥匙。

      母亲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她的容身之地又在哪里,月明星稀,小区楼下的滑滑梯上有人在玩,一个比她小一点的女孩过来帮她擦眼泪,这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这不是眼泪,她说,今天太累了,我流下来的是汗。

      她回家,家门紧锁,她下楼梯,碰见屈安来在教训偷偷抽烟的男人。

      又是一模一样的剧情,唯一的不同是这户人家的小孩没有过来安慰她,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

      第二次见面是母亲已经改嫁到另一个城市,她寄住在乡下的外婆家。

      她又见到了她。

      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纯白色的毛绒绒的围巾围着她的脸蛋,她露出一双圆杏眼,程幕一下子认出来。
      她们已经去了很多地方,那个父亲问母亲车子后座能不能放下一袋鱼籽了,他想摘完草莓去买鱼籽,明天就要上班了,最后一次去钓鱼。*

      天还没黑,最近一直是这种雨要下不下的天气,她走不快,鞋很难穿,桥上能看见远处黑云翻墨,也能看见这一片乌云下提着裙子走的人。

      她竟然跑出来了。

      程幕大喊着别过来,她知道来不及了,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鸟,飞过去衔起那根落在土里的叶芽。

      最近一次见到她是在初二的统考。

      她的初中原本在镇上,初一下学期改嫁的母亲突然跑回来把她接到城里上学,外婆同意后她就转到了新的学校。

      统考在她眼里没有多重要,甚至没有体育考试重要,她没想到这种考试还有人抄袭,还想拉她下水。

      她已经忘记那个男的叫什么了,只记得他的桌位在自己前面,喜欢后背抵着桌子坐,被老师逮住后质控她,说纸条是她给的。

      老师让她起来,一块去找主任,她没动。

      “我不认识他。”她的变声期晚一些,嗓子尖尖的。
      “我跟你一个班的!程幕!”

      男生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不认识我?谢子金,坐你后面的后面,你在第三排我在第五排。”

      他说的是班里的位置,程幕平时去上课没朋友也不关心班里同学坐哪里,反正一个月都要换一次位置。

      监考老师没给她俩再辩解的机会,叫了另一个老师过来监考,两个人一人架住一个想把她弄出教室。

      程幕不愿意走。她看起来瘦弱,爆发出来的力量一个青年老师一个被叫过来的监考男老师都没抓住她,她又坐下来写完才走的。

      “别瞎碰我。”她说,“等我下课了报复你。”

      谢子金从小顺风顺水,被家里惯着长大,家里生出来的金疙瘩,唯一遇见的不顺可能就是程幕了。

      这个家境甚至有些寒酸,人际关系恶劣的小女孩,几乎从来没有搭理过他的眼神和送出去的巧克力。

      因为程幕的坏人缘,谢子金也不敢太大张旗鼓的追。

      程幕要气炸了,她一路走一路骂,三个老师一个主任前后拥着她,谢子金这个真正作弊的反倒无人在意了。

      “你们怎么不看着他?是他作弊的都围着我干什么?想包庇他?”

      “别骂了小姑娘家家的。”后面跟着的男老师说,“你没抄他为什么供你出来了。”

      “因为他跟你一样是条贱狗。”程幕扭头冲上去大骂:“你也抄过别人这么清楚抄试卷的人怎么想的?你是个没点脑子的草履虫不会转转脑子?”

      男老师大怒,高高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扇,一个书包滚轮似的被人飞快砸过来,能看出来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男老师的膝弯一下子碰到在地。

      周围人都大吃一惊,四顾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学生敢在这种时候砸老师,年轻一点的把那书包捡起来,是个时下很流行的帆布包,拉链拉开,装了块砖。

      反了天了!主任生气到眼镜掉到鼻梁上,说话一口吐沫星子,叫了门卫跟着,要去调监控,嘴里说着上报,取消成绩,取消评优,不让你们考高中,一个两个都等着回老家种地吧。

      程幕无所谓,满脸镇定,她发现城里这些人特别瞧不起人,凡事万物都要排一个次要的,最好的,最差的,哪来的这么多逼事儿,都是闲的。

      回老家种地就种地,程幕想,姥姥家里的草莓棚她可以一直看着。

      旁边那个男的受不了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竟然要喊家长,喊妈妈,一屋子人程幕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语和鄙夷。

      还是有个脑子正常运转的,一个中年女老师说:“等到了允许的时间你就能见到你妈妈了。你为什么哭了?试卷太难了吗?还是其他的。”

      他们都在认真的看监控,越看程幕越得意,没抄就是没抄。

      谢子金几乎要晕过去了,他哭着大吼大叫,像是大象发疯一个用手臂在监控室胡乱打,门卫四个一人拽一个手,一只脚,像是要把他捆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要告诉我妈妈。”

      谢子金吼累了,终于在原来的那个中年女老师的引导下说出来他的想法。

      “我感觉没什么事嘛,不是多重要的考试,抄了又能咋地……”

      谢子金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一大堆废话,程幕精简后得出来的就这几句话。

      老师甚至有点想笑,那个主任跟着男老师一起去医院了,她们也没什么顾忌的,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说纸条是这位同学传给你的。”

      “不用继续栽赃她,我们的监控四个角各一个,每一个都是三百六十度可旋转,正前方一个后面一个,这位女同学除了因为你一直往后靠翻了个白眼外跟你没有任何交流,肢体眼神动作通通没有。”

      谢子金不说话了,他不说,老师也能猜出来,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小男孩为什么这样做。

      你会被计入档案的。老师说,我希望你的出发点只是想考个高分。

      程幕签了个什么东西,反正是经过监控调查显示她并无抄袭或辅助协同抄袭现象。

      签完她就赶紧跑了,转了一圈当时考试的楼层,又起卫生间看看,又跑绿化带看看。

      通通没有。她有点着急,出校门看对面就是医院,灵光一闪,去医院拍片子的地方看,果然,在哪里。

      个子在同龄人中绝对算高的了,头发颜色有点浅,剪了短短的头发,下巴尖尖的,穿着市一中的浅蓝色校服。

      考上市一中了,程幕想,一中的学生好像都是去附中读高中,比较不出省的情况下最好的初中一般都去最好的高中读书。

      她上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正要抬手跟她打个招呼,就看见她招招手。
      “妈!这边。”

      程幕看见曾经捡自己到她家的那位女士,优雅的挎着包包,一身浅蓝色套装。

      她是跟父母一起看望病人吗?

      程幕对自己的判断力有些犹豫了,她明明在二楼的连廊上看见了一点褪色头发,她从小到大只见过这一个人的头发这么漂亮。

      不重要了。程幕想,如果你不想让我过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过来。

      她从那一刻无比坚信,每个人在人生的某阶段真的能碰见一位守护神,晴明就是她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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