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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了,如死 ...

  •   耳鸣潮水一般退去,那道尖细的声音便清晰地刺了进来——
      “皇后娘娘认罪么。“
      苏弦的眼皮被血糊住,很难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听见自己在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认什么罪?“
      太监叹了口气:“娘娘,您这又是何必……若兰公主是使臣,死在咱们大宣,总得有个交代。您认了,陛下念着旧情,必不能让您继续在这儿受苦。“
      旧情。
      这两个字让苏弦的腰更疼了几分,疼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锯子,从中间把她一点一点锯开。
      她被押到这阴暗潮湿的牢房中三天了,受了刑以后下腹一直在疼,今日甚至流出些血来。
      别说什么御医,那人甚至没来看上一眼,只有这道貌岸然的太监,一天三遍地来劝她认罪。
      她月信已经快两月没来了,她猜可能是他们一直盼不来的那件事,可事到如今,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就这么没了,也好。
      她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霍同泽,人不是本宫杀的,他爱信不信。“
      太监又叹了口气,像是多替她惋惜似的:“娘娘,若兰公主要您让出皇后之位固然不对,可您也不能……“
      苏弦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停不下来。
      想她十三岁嫁给霍同泽,陪他从草莽杀出一条血路。他领兵在前线拼杀,她便在后方照顾他的家人,筹措粮草,调度银钱。
      那时候他总说:“阿弦,我霍同泽这辈子,定不负你。“
      她当真信了这句话,因为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现在看来,她真是傻得出奇。
      “娘娘——“
      “不必再说。”苏弦打断他,声音平静下来,“这套话我听了三天,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没有孩子,娘家人尽数被他贬黜,苏家再帮不到他什么,她确实没有利用价值了。
      是她蠢,以为两个人就算没了情分,好歹夫妻一场。没想到人家从来就没把她当过自己人。
      她摸索着,把咬破手指写的那块布丢出去——那是她用血写的和离书。
      “你把这个给他。“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告诉他,我苏弦与他,生不做夫妻,死亦不同穴。“
      多说一句都是恶心。
      太监接了那血书,唏嘘着退了出去。
      没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苏弦以为是那太监又回来了,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她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那人有些面生,虽然打扮了一番,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贤妃身边的德诚。
      “后宫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从前在府里,如今在宫里,与她争得最凶的是李贵妃。贤妃向来不动声色,温柔贤淑地站在那,看着她和李贵妃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而李贵妃可是霍同泽长子之母,他向来是舍不得动的。
      所以只有她这糟糠妻倒霉了。
      “奴才来送娘娘一程。“德诚笑眯眯地说。
      他掏出一团纸包,点燃,丢在她面前。
      白烟袅袅,腥甜的气味钻进口鼻。
      奇怪的是,药和艾灸总苦得让人落泪,毒物却总是甜腻得让人想要沉溺。
      那烟钻进她的脑子里,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拽。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来灭口的。
      可为什么?
      她本来就要死了。
      把若兰公主的死推到她头上,无论霍同泽如何处置她都是正当的,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除非……除非有人怕她活着出去,再说出些什么。
      苏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攥住德诚的衣领。
      大概是觉得她将死,德诚没防备,竟真被她将领口扯开——
      一道印记赫然出现在他皮肤上。
      她见过这个印记。
      可不知是时间太久远还是她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
      那烟的效果开始发作,她只能绝望地失去所有行动力,整个人往后仰去。
      德诚后退半步,理了理衣领,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娘娘还是那么让人敬畏。“
      她并没有睡去,只是什么都看不见,动不了,勉强还有一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里忽然吵闹起来。
      “走水了!救火啊!“
      “快救火!皇后还在里面!“
      她闻到了烟味,是燃烧的味道。
      没多久,热浪扑面而来。
      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肤,许是疼麻木了,她恍惚又觉出一丝温暖。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刚嫁到霍家,他骑着马,带她打马穿城,春日薄阳晒久了,似乎也是这样有些灼烧的暖意。
      想起那些年在后方筹粮时,她对着账本看得忘我,偎在火炉边,炉火又太旺,温度将她小腿炙得刺痛。
      想起他登基那天,她站在那,头顶烈日,光芒万丈,而她身边,是比太阳更光明炙热的新皇,那是她的夫。
      她原以为自己熬出来了。
      可没想到,到头来她熬出来的,是这间牢房,是这些日的折磨,是这一场烈火。
      也好。
      烧得干干净净,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疼痛终于到达了意识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
      是她十三岁那年,他骑着马,冲她伸出手,背后天光正好。
      ……
      多云的深夜,就连月光都不甚明亮。
      疼。
      这是苏弦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最疼的是脖子,像被人用刀割开过一样,连呼吸都扯着疼。
      睁开眼,头顶是破败的房梁,梁下的白色的墙体被风雨侵染已经斑驳,水迹和青苔覆于其上,窗纸残破不堪,窗框被风来回吹动,发出渗人的声响。
      她躺在地上,周身湿乎乎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服全被深色的血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如果不是什么神经病给她用血洗了澡,那这血指向她疼痛的来源——脖子。
      可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她不应该已经死过了么?
      记忆中她被关在牢里,有人给她下了药还放火。
      因着她的身份,她被关在地牢最深处,除非大罗金仙掘地三尺,不然没任何人能救她出去。
      那这是哪?
      她试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一旁的地上还倒着两个人和两盏灯笼,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东西。
      ——“直接丢这就行,别再进去了。“眼前黑乎乎的,皮肤接触到感觉很粗糙,似乎在麻袋里。
      “这地方难道真有……“另一人说道。
      “咱找的不就是这,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可……”
      “别说了,赶紧。”
      听声音,这是三个人。
      走了半晌,她被扔到地上,麻袋也被打开。
      面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他拿着匕首,腰上别着一盏绿色萤火的灯。
      “你也别怪我。“
      他拉过她的手,展开她的掌心,用匕首在上面刻着什么。
      这样的疼痛彻底让她剧烈挣扎起来,只是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像猫儿闹一样,嘴里一边呜咽,一边叫喊着,却是不太能听得懂的话。
      一人似乎看不过去,劝道:“这孩子阴年阴时阴月出生,本就招惹鬼灵,让她引出来就行了吧,不用下死手啊。“
      “嗐,她家里人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这种小疯子七魄不全,常法未必能引得出来。“拿匕首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咱都被宗门逐出来,还是牺牲她一个,保全咱几个。“
      那人刻了半天,最后来到她脖颈处,然后就是苏弦自己的记忆了。
      她活过来了。
      或者说不是活过来,是活到别人身体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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