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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日月
谢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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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暮在春山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天卯时去正屋听讲经,午时回西厢自己练,申时去膳堂用饭,戌时熄灯。
日子过得像刻出来的一样,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记住一些东西。
比如沈渡川讲经的时候,习惯用左手翻书,翻完会轻轻压一下页角。
比如他喝茶只喝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凉了,第二天倒掉。
比如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人,但每次谢朝暮进门,他都会抬眼,看一眼,再低下去。
谢朝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第十六天,下雨了。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申时还没停。膳堂在后山脚下,走过去要半柱香的工夫。谢朝暮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势,正准备冒雨跑过去,身后有人开口:
“别去了。”
他回头。
沈渡川站在正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谢朝暮走过去。
托盘里是两碗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
沈渡川把托盘放在廊下的栏杆上,递给他一双筷子:“吃。”
谢朝暮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那碗面。
面煮得有点烂,菜叶切得长短不齐,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端着碗,站着没动。
沈渡川已经在自己那碗面前蹲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谢朝暮看着他。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水帘。沈渡川蹲在那儿,背对着雨幕,吃面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的。
谢朝暮在他旁边蹲下来。
面确实煮得烂,一夹就断。他低头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只有点咸。
“谁做的?”他问。
沈渡川没答。
谢朝暮侧过脸看他。他还在吃面,眼皮都没抬。
过了一会儿,沈渡川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
“碗放这儿,明天有人收。”
门关上了。
谢朝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那碗——还剩小半碗,没吃完。
他把自己那碗吃完,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放回托盘里。
雨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檐外的雨幕,忽然想起一件事——膳堂申时开饭,戌时收摊。现在才申时过半,他从正屋跑过去,完全来得及。
但他没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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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谢朝暮开始试着往后院走。
不是夜里,是白天。
第一次,他刚踏进后院的门,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空无一人。
第二次,他走到井边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是无意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第三次,他没往前走,只是站在后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口井。
看了很久。
井沿上的青苔还是那么厚,井口还是黑洞洞的。日光照过去,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一点也照不进去。
他看着那口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听见的那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是听错了吗?
“在看什么?”
谢朝暮猛地回头。
沈渡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本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口井,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回他身上。
“想看?”
谢朝暮看着他,等下文。
但沈渡川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脸:
“跟我来。”
这一次,他没带去后山,而是带回正屋。
沈渡川在窗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朝暮坐下。
沈渡川把书放在桌上,看着他。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谢朝暮这才发现,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很多天没睡好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川问。
谢朝暮愣了一下:“谢朝暮。”
“我问的是——你本来叫什么。”
谢朝暮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看着沈渡川,沈渡川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透。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
谢朝暮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谢朝暮。”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就叫谢朝暮。”
沈渡川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谢朝暮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叫谢朝暮。”
他拿起书,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讲第三章。”
谢朝暮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他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那就叫谢朝暮”?
他知道什么?
谢朝暮看着他翻书的手,看着他压页角的动作,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
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说的那句话——
“有人因为等人。”
他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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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朝暮又去了后山。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睡不着,也许是因为想吹吹风,也许是因为……
他说不清。
断崖上的亭子还是老样子,四根柱子,一个顶,空空荡荡。
谢朝暮走进去,在栏杆上坐下。
从这儿望出去,春山的夜色尽收眼底。山下的屋舍已经熄了灯,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风吹上来,比那天夜里还凉。
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碎石小路上,沙沙响。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又睡不着?”
谢朝暮没答。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渡川看着远处,不说话。
谢朝暮也不说话。
风从崖下吹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等过什么人吗?”谢朝暮忽然问。
沈渡川转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看着谢朝暮,像是在辨认什么。
“等过。”他说。
“等到了吗?”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又是这个回答。
谢朝暮转过头,看着远处。山下那几盏灯笼又灭了两盏,只剩下最后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什么叫不知道?”他问。
“就是……”沈渡川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
谢朝暮没说话。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如果他不愿意呢?”谢朝暮问。
沈渡川看着他。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亮的半边,谢朝暮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等。”他说。
谢朝暮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
“等到什么时候?”
沈渡川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谢朝暮,看着远处的夜色。
过了很久,久到谢朝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等到不用等的时候。”
他说完,走下亭子,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朝暮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谢朝暮脚边。
这一次,谢朝暮没有抬脚跨过去。
他看着那道影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从崖下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口井还在那儿,井口黑洞洞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厢。
推开门,他忽然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碗面,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吃了。”
谢朝暮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坐下,拿起筷子。
面还是那么烂,菜叶还是切得长短不齐,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放回托盘里。
躺到榻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不用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