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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庄夜宿结同行 喜宴喧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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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喧嚣正盛,满堂红绸缠枝,灯暖如昼。
丝竹婉转,笑语盈堂,祥和满座,暖意融融。
主位并肩端坐绛琅水榭家主与夫人,气势沉雄如岳,稳稳镇住全场。
下首静坐着家主的两位嫡亲妹妹——钟离雁、钟离汐。
一位飒爽如刃、一位温婉藏锋,正是万俟狂与微生纭的生母,端坐观礼,气度卓然。
万俟狂倚坐席间,绯色流云劲裙裹身,身姿挺如寒松傲立,半分慵懒也无。
指尖轻捻一颗紫葡萄,眼尾扬着肆意桀骜,锋芒难掩。
看似漫不经心,席间几道闪烁目光、几缕虚浮脚步、几处暗藏窥伺,尽入她眼底。
世人只知她烈、知她狂,不知坦荡锋芒下,心思细如发丝,周遭分毫异动,绝逃不过她的耳目。
身旁微生纭一袭朱砂兰纹素裙,静坐如山,眉眼温凉通透,不染半分尘杂。
轻抿清茶,举止舒缓有度。
一烈一静,一狂一稳,兰溪双姝并肩而立,气场浑然相融,凛冽难犯,旁人难近半分。
两人身侧,两道红衣身影半隐灯影,气息沉如深潭,静若磐石,始终不起眼。
一道静坐垂眸,周身紧绷如引弦,只凭一缕沉隐气息,便知深不可测;
一道孤坐如寂,周身裹着化不开的疏离,指尖轻捻一粒漆黑佛珠,与周遭喜气格格不入。
乐声渐至高潮,钟离舒诺携新娘阮绵算缓步而来。
新郎大红喜服,温润俊朗,眉眼间尽是新婚暖意,气度端稳风华。
新娘身形娇小,面容软嫩,狗狗眼澄澈灵动如小鹿,左眼角一点浅红泪痣,娇憨动人。
她乖乖攥着他衣袖,模样软萌,眼底藏着几分对财资细软的精明执着。
万俟狂、微生纭同时起身见礼,分寸得体,风华尽显。
微生纭语声温润清和:“表哥,表嫂,恭喜。表嫂今日,极是好看。”
阮绵算一怔,脸颊瞬时泛红,小手攥紧霞帔,清甜软糯小奶音轻轻响起:“谢、谢谢纭儿……你也好看。”
垂眸羞赧,耳根发烫,惹人怜惜。
钟离雁、钟离汐亦颔首致意,两位长辈看向侄子,眼神温和笃定,无声传递安稳与支持。
此时亲信悄无声息疾步趋前,躬身向主位递上一封封泥紧实的密信,气息微促。
家主指尖触到封泥,神色骤然一凝,速阅之后眉峰紧锁,煞气暗生,不动声色侧眸与夫人对视一瞬。
夫人眼波微沉,眸光锐亮,极轻颔首,二人目光一同淡淡落向万俟狂与微生纭。
早前家宴之上,钟离雁与钟离汐便一再提过,两个孩子根基已成,该入江湖亲身历练、独当一面了,此刻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心照不宣,当即定下。
钟离舒诺见状便知有江湖急务,先轻拍新娘手背柔声安抚,转身引万俟狂、微生纭退至灯影深处,脸上暖意顷刻散尽,笑意全收,神色凝沉如铁,压低声线:“狂儿,纭儿,有要事。”
万俟狂指尖一顿,葡萄轻落盘中,身姿陡直如枪,绯色裙裾微绷,周身散漫气息瞬间敛尽,只剩凛冽锋芒,声线利落铿锵:“表哥但说。”
三人凑近,周遭喧嚣尽数隔绝,气氛骤紧如弦。
“方才是盟主密令,先送至父亲手中。”钟离舒诺声低而稳,字字震心,“武林盟出事,临渊阁密室发生毒杀。盟主急召可信之人赶赴彻查。消息含糊,暗流汹涌,去晚一步,线索尽毁!”
万俟狂眉峰陡挑,语气坦荡藏锐,一语破局:“守卫森严如铁桶,能近临渊阁者,必不是寻常人!”
微生纭眸光清明如镜,心思缜密,字字冷静直击要害:“现场可留痕迹?外敌,还是内患?”
钟离舒诺眉锁更紧,语气凝重如冰:“只催各派前往,半分线索不公开。现场越干净,内里越有鬼!家父与娘亲已议定,此事便托付你们二人,携同道前往赴盟查案,隐秘行事。”
微生纭沉声道:“不公开线索,只暗召人手。此行名为查案,实则危机四伏。”
他目光轻扫灯影下两位红衣人,坦然拱手,意气凛然:“二位亦是同道。此案错综复杂,若同往,便与我这两位妹妹同行,互为掩护,多一分胜算!”
万俟狂瞬间会意,扬眉爽利,桀骜之气破胸而出:“正好!人多势众,更易让幕后之辈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微生纭轻轻颔首,言辞周全,气度沉稳:“路上彼此照应,遇事共商。若不嫌弃,便一同赴盟,破此迷局!”
两道灯影中人无声颔首,干脆应下同行之约。
钟离舒诺稍松气,沉声道:“喜宴一散,即刻动身!越早赶到,越占先机!”
万俟狂侧眸,与微生纭无声交汇一眼,目光灼灼,心意已通,锋芒同啸。
堂内喜乐依旧,红绸暖灯,欢语满堂。
主座夫妇目光沉敛如渊,钟离雁与钟离汐静望灯影处,心下已明事态滔天。
同席四人眼底,已翻涌暗潮。
喜宴笙歌,终究渐远。
红烛余温未散,暮色已漫过朱门青瓦,将绛琅水榭满城绯红,缓缓沉入沉沉夜色。
钟离舒诺与阮绵算亲自送至府门前,暮色里灯火轻拢。
主家一侧,绛琅水榭家主与夫人静立相送,气度沉凝;
钟离雁、钟离汐并肩在前,神色从容笃定,无半分牵缠忧色,只以长辈风骨,送女儿入世闯局。
钟离舒诺喜服未换,眉宇间添了几分郑重,轻声道:“路上万事小心,遇事多商,不必逞强。”
阮绵算攥着丝绣小荷包,软颊微垂,圆亮眸子轻轻眨动,细声软语:“狂儿、纭儿,一路平安……若寻到值钱线索,记得捎个信。”
悄悄按了按袖中银两,软萌里藏着半分精明。
钟离雁上前一步,眸光锐而不厉,抬手轻拍女儿肩头,语气坦荡放手:“既入江湖,便凭本事走。你们自有分寸,不必顾念家中。”
钟离汐温声颔首,目光通透信任:“同心而行,稳扎稳打,去吧。”
两位母亲不诉担忧、不添牵绊,只以信任相送,放她们独当一面。
家主与夫人只淡淡颔首,一眼期许,尽在不言中。
万俟狂挑眉轻笑,绯色流云裙摆于暮色间漾开灼目光华,一身桀傲张扬:“母亲、姑姑、表哥表嫂放心,我们自有主张。”
微生纭微微行礼,语气温和却稳如磐石:“诸位保重,此行必不负托付。”
二人作别转身,与席间同坐的两名男子并肩离去。
四人步调默契,无须多言,就此启程。
密室毒案无线可循,武林盟暗流翻涌,前路凶险,多说无益。
暮色渐沉,官道烟尘渐息。
四人自狼山启程,经观音山、平潮一路北行,马蹄踏过青石长街,戌时方至石港——这座古称凤庄的千年驿镇。
万俟狂勒住马缰,绯色衣袂轻拂街石。
抬眼望去,西大街蜿蜒如骨,民居错落,粉墙黛瓦间酒旗飘摇、饭香浮动;
远处城隍庙前,古银杏枝桠横斜,浓荫覆街,更添古意。
“石港到了,今夜便在此歇脚。”
万俟狂朗声开口,目光落于镇中最气派的凤栖驿栈。
四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
步入驿栈前厅,数桌客商正饮酒论盐运,见四人入内,不约而同噤声侧目——
绯红飒然、朱红娴雅、暗红沉隐、丹红清寂,四色深浅交映,风骨自成,气度皆非寻常。
“四间上房,备一桌酒菜,速上。”
微生纭语气简洁,递过一锭银子。
掌柜连声应诺,引四人入后院。
庭院清幽,芭蕉映窗,廊下灯笼昏黄,青石地面微湿——
白日微雨初歇,空气中混着草木与盐卤清冽之气。
四人领了房牌,各自回房休整,约定片刻后下楼用饭。
半刻光景,万俟狂与微生纭先下楼来,在靠窗桌案落座,低声商议前往如皋、海安一路行程,神色凝重。
不多时,楼梯传来轻缓步履。
两道身影次第而下,光影裹身,气质迥然。
前行男子一身丹红劲装,色泽浓而不烈,昏黄灯影下只余沉郁孤静。
身形清挺如竹,却带着久离日光的孱弱空寂,肩线利落,似负着一整座沉渊过往。
面容苍白近死寂,是经年心事摧折的病态,眉目清绝出尘,偏眼底空茫无波,笼着化不开的青灰倦意,如灵魂早已沉眠,只余躯壳独行世间。
无半分戾气,亦无半分烟火,温润骨相之下,藏着岁月磨出的沉冷与孤寂,与执念缠心的荒芜。
明明立在人间,却与一切温暖格格不入。
指尖仍轻捻一粒漆黑佛珠,动作轻缓,带着虔诚隐忍与入骨孤寂。
紧随其后之人,暗红劲装如夜烬裹身,清瘦骨立,病气浅浅,步履轻悄,偶有轻咳,身姿却稳如磐石。
白发束起,映衣袂如墨,似雪岭孤松,孑然独立。
半面银纹面具遮颜,只露一截干净温润的下颌,唇线紧抿,掩尽满门覆灭的悲怆与经年隐忍。
手中共鸣杖静握,笛箫铸骨,音律藏锋,行止从容温和,不见半分杀念,只余病骨之中撑着的一身正道风骨。
眼藏深潭,澄澈如旧,盛着血海深仇,亦盛着向暖而生的悲悯,
一身伤病,扛尽沉冤,仍守初心,不堕光明。
皆是男子,亦是风骨迥异的清病公子。
暗红男子淡淡一瞥,声平无波:“久等了。”
万俟狂与微生纭相视一眼,心底微凛。
一人清寂空茫,如风中残烛,易碎又孤寂;
一人温沉病骨,如玉藏寒渊,温和却负重。
一寂一稳,一空一澄,截然不同。
酒菜旋即上桌,客商渐散,厅中只剩四人。
清蒸刀鱼、盐焗鲜虾、窨糕、乳腐,配一壶本地米酒,香气满堂。
“石港自古为要塞,居通州盐场之首,商贾云集,不可大意。”
微生纭执杯缓声,目光扫过众人:“过此往西亭、二甲、金沙,再经如皋、海安,直抵泰州。”
“武林盟渐近,诸位务必养精蓄锐,谨慎行事。”
白发男子颔首,望向窗外夜色,声稳如钟:“驿栈人杂眼乱,今夜轮流守夜,以防不测。”
万俟狂夹起一块窨糕,软糯甜香入口,抬眼直问身侧白发人:“你一路相随,究竟是谁?”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静相望,字字清晰:
“我名阿曜。狼山初见,愿与你同行,彼此照应。”
万俟狂微怔。
狼山紫琅宴上,他便隐于角落,静如暗影;
一路西北行,他亦沉默相随,不多言、不抢行。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在,却从不出声惊扰。
她抬眸看向身侧那道暗红身影,目光落在他干净温润的下颌与清瘦病弱的身形上。
明明是初见,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可信。
她心头微松,桀骜的眉眼稍稍柔和,爽利开口:
“好。既然同行,便彼此照应,共破此局。”
阿曜轻轻颔首,声线轻而稳,带着几分浅淡却真切的暖意:
“嗯。”
微生纭转视丹红男子,语气温和:“你又是谁?”
丹红男子似是隔了一瞬才回过神,指尖微顿,捻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停了半拍,缓缓抬眸望向她。
那双素来空茫沉寂的眼,此刻竟微有光亮,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平静。他郑重开口,声音轻而稳: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花不误,我叫花不误。”
微生纭本只礼貌相问,却被他这般专注郑重的目光所触——那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她不由敛神,静静迎上,不避不敷衍,无惊无疑,亦无同情,只认真听他说完,认真记在心底。
她分明察觉,这个名字于他,远非一句自我介绍,更像是一句孤注一掷的誓言。
她微微颔首,目光柔和:“花不误,好名字。此后同行,多关照。”
花不误闻言,空茫的眼底似是漾开一丝涟漪,指尖重新轻捻佛珠,沉默地点了点头,周身那股与世界隔绝的疏离感,竟在这一刻,松动了一分。
微生纭举杯,目光温然扫过三人:
“两位一路辛苦,此后同心同行,共赴武林盟。”
四杯轻触,脆响清越,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万俟狂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烈意与暖意交织。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花不误,又望了望身侧温和的阿曜,朗声道:
“同心同行,不破不还!”
花不误指尖轻捻佛珠,空茫的目光落在微生纭举杯的手上,又缓缓移向阿曜,沉默地饮下杯中酒。他不善言辞,但周身的冷寂,似乎因这两杯酒的温度,融化了些许。
阿曜亦颔首,声稳如钟:“同心,共赴。”
夜色渐深,石港更鼓声声,传遍街巷。
驿栈外,护城河水潺潺,偶有盐船泊岸吱呀;
驿栈内,灯火昏暖,四人围坐。
前路虽迷雾重重,因有同伴,心下多了几分安定。
万俟狂望着身边两道身影,忽觉此夜石港歇脚,不止是暂避风雨,更是一段羁绊的开端。
她举杯,眼底桀骜之下,悄然漾开一缕温柔。
属于四人的江湖行,便在这凤庄夜色里,悄然启幕。